元宵节过后，年才算真正过完了。
御街两旁的灯棚拆了大半，只留下零星的几盏还挂在檐角，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还没从节日的热闹里缓过神来。街上的行人渐渐恢复了平日的节奏，早起的贩夫走卒、赶车的商贾、提着菜篮的妇人，又像往常一样在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京城的年味，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许娇娇坐在九思居的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海棠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残雪，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她望着那株海棠出神。
外头传来脚步声，珠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少夫人，郎君回来了。”
许娇娇放下书站起身，裴宴已经进了院子。他穿着一身玄色氅衣，肩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从外头赶回来的。他进了屋，先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许娇娇诧异地接过去，低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许娇娇疑惑的看向裴宴。
“周家的事。”裴宴解释一句。
许娇娇恍然，“这么快就查到了？”
“嗯，”裴宴低声应着，从丫鬟手中接过茶杯，“你们都退下吧！”他吩咐了一句。
丫鬟们闻言悄默吸声的退了下去。
许娇娇将纸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第一张纸上写着：周永，年二十有一，周尚书之侄，族中行三。父亲周琦，生前在国子监任职，后因宋氏案被牵连，在狱中自尽。皇上发话，罪不及子女，且周尚书多方打点，因其无子，便将周永收在身边，充作养子。其母邢氏，寡居，周尚书时常接济一二。周永在国子监颇为刻苦，如今已是秀才。
许娇娇看完第一张，抬头看了裴宴一眼：“宋氏案牵连的？”裴宴在椅子上坐下，点了点头：“周琦当年在国子监时，与宋家有些往来，不是什么要紧的把柄，可宋家倒了之后，刑部清查旧案，凡是沾了边的都要过一遍。周琦被下了大狱，案子还没审完，他在牢里自尽了。那时周永十五岁。”
许娇娇放下这张纸，又拿起第二张。纸上写着：周永十三岁时，曾与庄国公府大娘子订亲。三年后，庄家先提了退婚。许娇娇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庄国公府退的婚？
”裴宴“嗯”了一声：“庄家那边对外说的是八字不合，可暗卫打听到，是庄家察觉了什么。”
许娇娇没有追问，又拿起第三张。这一张纸上的内容，让她猛地愣住了。纸上写着：周永十六岁时，与其表妹邢氏私定终身，二人曾有肌肤之亲。次年，表妹生下一子，养在周老夫人膝下，对外称是远房亲戚寄养在周家的。许娇娇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又翻回第一张，把上面的信息重新对了一遍。十五岁时，父亲在狱中自尽，被尚书伯父收为养子，十三岁订亲，十六岁退亲，那就是说十六岁与表妹私通生子，被庄国公府知道了，所以庄国公府退了亲。
许娇娇把纸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孩子，如今多大了？”裴宴道：“快五岁了吧。”许娇娇心一沉：“也就是说，他跟蔡国公府大娘子议亲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了？”
裴宴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才导致蔡国公府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或许周尚书从中斡旋，让事情没有败露。
许娇娇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叠纸发呆。
她想起除夕前那一日，官媒坐在章氏院子里把周永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周公子十九岁就中了秀才，人品方正，学问扎实”。连一句实话都没有。她也想起章氏端茶不饮、凝神细听的模样，想起裴彤低着头抿着嘴笑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周家如今还瞒着？”她问。
裴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周永的母亲和周老太太合力压着这件事，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周尚书知不知道内情不好说，但我认为他必定知道。只是，如今的周家也是几代单传，周尚书膝下无子，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才不得不亲自出面，让此事无声无息。如今他既然放任官媒替周永说亲，或许也和蔡国公国府达成了什么协议。”
“哎，只是可怜了那蔡国公府的娘子。”许娇娇有些感慨，接着道，“蔡家退亲退得干净利落，连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这蔡家，一个国公府，竟然让周家拿捏住了。”
“蔡家大娘子至今未嫁，外头虽然有些闲话，可没人敢明着议论。这也是两家共同协商所为吧！”裴宴吃了一口茶，“周家在京中也是有些势力，蔡家事新起来的门阀，底蕴不如周家。”
“难怪呢！”许娇娇低声说了一句，没再追问。只把那叠纸收好，放进衣袖中。
“你去找章氏？”裴宴问。
许娇娇想了想：“这事不能瞒着章氏。彤姐儿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章氏虽然待我不怎么样，但她毕竟是彤姐儿的亲娘，这件事她知道得越早越好。”
裴宴没有反对，只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许娇娇摇了摇头：“不必。我自己去说。我去说比你去说合适。”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转身出了暖阁。珠儿跟在后面，见她神色郑重，低声道，“娘子，出什么事了？”许娇娇沿着回廊往章氏的院子走，听珠儿问，她停下脚步转身，脸上带着感激，“珠儿，这次的事要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彤姐儿恐怕要受苦了。”
“啊！”珠儿一惊，“娘子说的是.......周家的事？”
“正是。”许娇娇低声对珠儿道，“上回你无意中说那周家公子曾订过亲，我当时也是无意中和郎君提起。郎君让人去查了，查出来了，那周家公子不是个正经人，他和表妹私定终身，如今有了个儿子养在周老夫人身边，都四五岁了。”
珠儿惊呼一声，急忙捂住嘴，这事太劲爆，她无法接受。
许娇娇见珠儿睁着大大的眼睛，吃惊望着她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得弦忽然松了，她低笑一声，“没事，此事为时不晚。”
章氏的院子比平日安静些，廊下只有一个丫鬟在擦栏杆，见许娇娇来了，连忙起身行礼：“大奶奶。”许娇娇问：“母亲在屋里么？”丫鬟点头：“在，夫人正在歇息。”许娇娇道：“烦劳通传一声，说我有要紧事求见。”丫鬟见她神色郑重，不敢耽搁，转身进去禀报。不多时，碧桃掀帘出来：“大奶奶，夫人请您进去。”
章氏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许娇娇进来，放下书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许娇娇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也没有绕弯子：“母亲，周家那门亲事，不能结。”
章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中神带着一丝犀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娇娇把那叠纸从袖中取出，递到她面前：“母亲先看看这个。”
章氏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狐疑接过去，低头翻开第一页。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起初是面无表情的审视，看到第二页时手指微微攥紧了纸边，看到第三页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涩：“你从哪里得来的？”
许娇娇道：“裴宴让暗卫去查的。周家瞒得很好，蔡家那边也没有往外声张，要不是暗卫费了些心思，恐怕谁也查不到。”
章氏没有接话，又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她的脸色从狐疑到苍白，从苍白到发青，最后整个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
许娇娇神色平静，也没有再开口。她等章氏自己把那叠纸里的分量，慢慢地咽下去。
好一会儿，章氏才放下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孩子……如今养在周老太太膝下？”
许娇娇道：“四岁多了。对外说是远房亲戚寄养的。”
章氏的手指攥紧了纸边，指节泛白，“那官媒……那官媒来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
许娇娇没有接话。都说媒人的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章氏也许是当局者迷，她算计来算计去，却还是没算计过这些媒婆子。
章氏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几页纸。她一直觉得周家门第清白、周永前途可期，又听说他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才动了替彤姐儿相看的心思。可原来“没有通房丫鬟”，是因为早就有了人；原来“人品方正”，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要是没查清楚，就这么把彤姐儿嫁过去……”
许娇娇看着章氏那张发白的脸，低声道：“母亲，这件事还没有定下来。官媒虽然来了一回，可两家的八字还没合，庚帖也没换。还有回旋的余地。”
章氏沉默了很长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这门亲事怎么能成。苦了我的彤姐儿。”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费心了。”
许娇娇听出那四个字里的谢意，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那母亲先歇着，我先回去了。”她站起身退了两步，转身走到门口时，章氏忽然又叫住她：“许氏。”许娇娇停下来，回过头。
章氏坐在那里，没有抬头看她，声音不高不低：“这件事，谢谢你。彤姐儿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当真听信了官媒的话嫁过去，下半辈子就毁了。”
她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微微泛白。许娇娇从没见过章氏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只说了句：“母亲言重了，我也是裴家的人。”
许娇娇出了院子，沿着回廊往回走。廊下的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她衣角轻轻飘动，走过拐角时望见九思居的院门开着，裴宴正站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系带，“这回放心了！”
许娇娇轻轻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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