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将天空洗得清澈明净,淡薄的日光洒下来,地上的一切重又恢复了生机。
楚瞻明站在一间茅屋外,看看天色,又看看拦在路上的人。
流云虽然远在越州,但消息渠道并未断绝。这地方本就被各路探子钻成了筛子,多一家也不算什么。
他将来龙去脉探得明明白白,自然也知道那封引走容一的帖子原本是在谁的身上。
楚瞻明说:“许久不见,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
路边站着一个褐衣男人,他面上胡须凌乱,一张脸晒得又黄又黑,腰上别着一排闪亮的短刀。蒋凤虎着脸,并不跟他套近乎,但也不像是来寻仇的。
楚瞻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再问:“我要走了,你走不走?”
蒋凤立刻答:“走。”他买了一匹马,矮矮壮壮的,但不大听他的话,甩脖踢脚,不肯走。
楚瞻明点点头:“那便走吧。”
梨花白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连日奔波,它身上也沾了不少尘泥。楚瞻明心疼地抱了抱梨花白,同它额头抵着额头。马儿面上短毛有些扎人,楚瞻明痒得躲了躲,笑着夸它:“好马儿。”
惺惺作态。蒋凤面露嘲讽,但他心有顾忌,因此强行忍住了。
楚瞻明将马牵到大路上,先在蒋凤面前停下。
蒋凤戒备地退了一步。
楚瞻明看他模样,忍不住笑了:“蒋大侠这般作态,倒像是怕了我。”
“我怕你个毛头小子……”蒋凤冷笑,“真是给两分颜色你就开染坊。”
楚瞻明点头:“既然不怕,又何必躲呢?”他不等蒋凤再犟嘴,直接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梨花白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射出去。
蒋凤跳脚骂娘,赶忙爬到马背上,急急忙忙地催:“跑啊!驾!驾!”
那马儿是农人养在庄里的,素来通人性,听出他急切,反而慢悠悠地踱了几步,等他在背上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这才撒开蹄子追了出去。蒋凤被它颠得一仰身,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气得破口大骂:“孽畜!这畜牲!”
梨花白虽不是神驹,却也大小算是名驹了。蒋凤的农庄马比不上,追了五里路去,远远地只能看见楚瞻明一骑绝尘。
这一路从日上中天追到夕阳西沉,蒋凤累得要命,自从有本事独自闯荡江湖,哪怕是当年在楚王军营之中,他也没骑过脾气这么大的马。
就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忽然有火光在路边升起。
楚瞻明将两条鱼穿在树枝上烤得焦脆,一条拆碎了放在自己跟前,另一条端端正正架在火边,倒像是在等他一般。
蒋凤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火边,抬手就将鱼抓来吃了。他不道谢,也不说别的,吃完东西,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楚瞻明隔着火堆看了看他,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问话,轻声说:“藏宝图不在我手里,你们都知道了,还跟着我做什么。”
蒋凤的呼噜声停了一瞬,他反手挠了挠背,装睡装不下去,又一骨碌坐起身。
楚瞻明慢条斯理地吃鱼,吃相文雅,不像坐在野地里,倒像是坐在王宫宴席上一般。蒋凤见他姿态,先被震了一震,只觉得此人装模作样,实在可恶,但转念一想,自己也被姓祝的坑了一把,敌人的敌人大小也算个兄弟了,虽然是被他害过的兄弟。
蒋凤一张黑脸扭了扭,露出一个极其不情愿的微笑。
楚瞻明不忍直视,于是只盯着面前的火和鱼,不想继续看他。
蒋凤却觉得此人蔑视自己,更加可恶。他抿起嘴,胡子翘起,更显凌乱。他干巴巴地开口说:“道长。”
“怎么?”
“你要去符州?”
楚瞻明点头:“自然。蒋大侠不是去看点灯会吗?”
就算蒋凤说不是,恐怕也没人会信。他咬牙点头:“此等江湖大事,老子……我也凑凑热闹。”
“荆楚那地界,蒋大侠可不止是凑热闹这么简单吧。”
蒋凤瞪眼:“怎么,老子难道还怕了那些宵小?那姓祝的……我看他们全家都不是好人。”
鬼市之后,祝风带着他和梁家姐弟一路同行,蒋凤本以为大家目的相同,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也不算谁占了谁的便宜,没想到他们带着他却是打着别的念头。等一行人离开鬼市返回柳州城中,梁家小姐先站稳脚跟,随后便趁他蒋凤不注意,将人捆了直接送进蒋相国府中。l
蒋凤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脱身,对那几人已是恨之入骨。偏偏那时候祝风又跳出来装好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礼,竟要他去找北山剑的麻烦。
好!他找了!倒要看看姓祝的到底要干什么。
他心事重重,楚瞻明并非看不出,但是念及这人曾经做过的恶事,好脸色也实在拿不出来。
他将鱼骨头用树叶包好,扔进火堆里。
他斯文地擦了擦嘴,随后才说:“蒋大侠与楚某之间,也有账要算呢。”
蒋凤浑身肌肉紧绷,整个人坐在那里,却有杀气从眼中迸出。他缓缓说:“既然道长要算账,那我奉陪到底。”
楚瞻明对他的紧张视若无睹:“账要算,却不是现下算。”
难道是想偷袭?蒋凤狐疑地看着他。楚瞻明太年轻,哪怕知晓他师从山南道人,武功不凡,但每每看见他那张富家公子一般的矜贵面孔,又难免轻视。
蒋凤其人是在以貌取人上吃过大亏的,可是吃一堑并不长一智,好了伤疤忘了痛。
楚瞻明一派平和,并不因为他轻视就动怒。
空气依旧湿润。火堆烧得不旺,楚瞻明拨弄了两下,一股灰从地下翻出来,扑了蒋凤满脸。
蒋凤敢怒不敢言,往旁边挪了个窝。
树影摇曳。
楚瞻明盘膝坐着,怀里抱着剑,突然开口:“前辈既来了,何不入座?”
蒋凤如临大敌,从地上弹坐起来。
只见一片红色的裙摆从树梢上飘下来。女孩子笑嘻嘻地说:“你这坏心眼的小子,明明早就发现了,怎么这会儿才说。”
蒋凤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黎行早!”
“枣前辈。”楚瞻明起身行礼。
黎行早自来熟地坐下来,先问蒋凤:“徐力行呢,怎么没和你一路?”
蒋凤下意识看了楚瞻明一眼,冷笑:“他惹错了人,先是被你下了点灯函,后来又被飞花剑捉了去,现在就算活着,也只剩半条命了。”就算能上点灯台,在黎行早手下连半招都走不过。
蒋凤已拿他当死人了。
“顾明菡还管了这一茬?”黎行早嗤笑。但她心思灵敏,立即意识到姓顾的背后之意,骂道:“晋狗想拿捏姑奶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她一发怒,芙蓉面上浮现薄红:“便叫我领教一番飞花剑也无妨!”
楚瞻明闭口不应,只专心拨弄火堆。
无人捧场,黎行早无趣地一撇嘴,再问楚瞻明:“道士,听说你家房子烧了,谁干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蒋凤嘴角一翘,被楚瞻明冷眼一扫,又按下去。
“前辈耳目灵通。”楚瞻明说,“不过是家事而已,不劳操心。”
“家事?”黎行早呸了一声,“我还当你是个机灵的,原来也是个蠢货!”
她脾气烈,说起话来连珠炮似的:“你师兄倒是个聪明人,只被你那古板师父拖累了,一味缩在山里算什么英雄?好好的名声全被拖累了。你看再过三五年,还有谁记得什么荣枯剑,人只记得他们北山剑、飞花剑!”
她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们做道士的并不随心所欲,反而比那些做和尚的还会装相!”
楚瞻明也不恼,平静地嗯了一声,忽然将话题一拐:“枣前辈近来可见过衡山真人与笑和尚前辈?”
黎行早被他打岔,立刻把原本要说的话忘了,顺着他的话头想了想:“见是见过,他两个满江湖乱跑,遇见了两回,一回在少室山下,还有一回就在抚州城外。衡山老头说徒弟丢了,要拉着笑和尚一道去找。”
“这次点灯会,他们也去么?”
“怎么不去?少林方丈替天下一楼做东,笑和尚要是不去,岂不是坐实了少林弃徒的身份?”黎行早笑,“他那么要脸面的人,装也要装出孝顺恭敬的模样。”
黎行早眼里,道士装自在,和尚装淡然,用剑的装潇洒,用刀的也装豪放,只有她黎家人拳拳到肉才是真性情。
蒋凤看不惯她做派,但好歹有些自知之明,知道惹不起她,于是板着一张脸将鱼骨头扔到火堆上,向后一歪,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楚瞻明感慨:“真是热闹,实在是热闹。”
“哪能不热闹,没听说吗,相国力劝楚王应战。周诚说不准真要上点灯台呢。”黎行早幸灾乐祸,“多好,既遂了齐园的意,又白送天下一楼一场大戏。”
这倒是新消息。楚瞻明不动声色,追问:“那么枣前辈呢?”
“我定是要登台的。”黎行早高兴地说,“徐力行死了正好,同他比划不是欺负人么!要是你师兄也来,我跟他打一场倒是正好。”
楚瞻明笑着摇头:“前辈说笑。”
“他不去么,你去也行。”黎行早像是在认真盘算,“我瞧你也不差多少。”
蒋凤一边装睡一边想,被她打死倒是正好,省去别人许多麻烦,就是便宜了祝风,这是他不乐意瞧见的。蒋凤眼皮抖了抖,手指头已悄悄按在竹叶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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