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行早没再提要比划的事,但也没有走,反而悠哉悠哉地缀在楚瞻明身后。蒋凤恢复了厌倦一切的模样,依旧和他的矮马较劲。
三个人不说话,不同行,但夜间休息时,总会聚在同一个火堆旁。
就这样古怪地相互作伴,七月初一日落前,三人前后脚进了符州城门。
符州城古朴,偏安一隅,从未在战火中损毁,因此城墙完好地保持了前朝风貌。自从天下一楼接管,官府退居城北,城中陈设再无更新。
楼前大街上黄土飞扬,尖声叫骂不绝于耳,三教九流齐聚。城门内张贴点灯榜,灯光灿然,人间烟火正盛。
而在整座古城的正中心,坐落着一座九层高的木楼。
十二根楠木金柱挑起琉璃瓦顶。四角飞檐上,脊兽或瞠目,或昂首,每层楼门各请名家题匾。楼中悬挂古今诗文,有才子吟诗作对,有名伶抚琴弄箫,更有赌徒豪掷千金,赔光全副身家后失意离场。
城里大小客栈全住满了,楚瞻明牵着马走了一圈,在四季楼的柴房里拿干草堆了一张铺子。
黎行早不见了踪影。蒋凤虽然执意跟着他,但又不想跟他同处一室,正在院子里幕天席地。
入夜后的符州城喧嚣更盛白日。城中少孩童,几乎没有老人,久居者大都是领着天下一楼牌子做事的青壮,福州城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座城池形状的木楼。
楚瞻明在客栈下榻时向掌柜打听过,知晓师父如今就在天下一楼里,但这时间天下一楼正热闹,人多眼杂,不宜轻举妄动。
不是难事。
“剑圣嘛,谁不想见,那也得能见到啊!”掌柜将算盘拨得雷响,“想上楼的江湖人多了去了,要是人人都能上去,天下一楼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小二哥也笑:“小哥你们使剑的想见剑圣,我们用拳脚的还想见少林方丈哩!”
“浑话少说,做你的事去。”掌柜从签筒里抽了一根木筷掷过去,也不见如何使力,那根筷子却咄地一声扎入凳中。
“呀!我的凳子!”掌柜心疼不已,那小二哥早跑开了,边跑边笑他人老不中用,怕是就快要搬去城外住。
堂下食客划拳的划拳,看热闹的看热闹,桌椅上大大咧咧放着刀叉剑戟,风尘与铁锈味盘旋,只在这地方多呆几刻,连不通武艺之人都会心浮气躁起来。
楚瞻明牵马回了柴房。自从进了城,梨花白惴惴不安,总想挣脱他跑出去。
楚瞻明安顿好马。他盘膝坐在墙边,揣手向后一靠,闭目养神。然而隔天一早,尽管手持点灯帖,天下一楼迎门的小厮依然客客气气地在四层楼梯前拦住了他。
“公子这是蓝帖。”小厮笑容可掬,“再往上,得是橙帖才行。”
“小哥可否帮在下带一句话进去给山南道人。”
小厮温和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楚瞻明在二楼寻了一张空桌坐下。附近有人开盘赌骰子,沸反盈天。他杯中只有白水。
茶杯外壁的热气渐渐消散,他依然在等。
天下一楼外,持剑的女子被人拦下。
“敢问……阁下可是北山剑容大侠?”
此话一出,引得半条街都看了过来。
“北山剑?”
“真是北山剑吗?”
“起开点,老子看不见了。我要讨教北山剑!”
人群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容一高踞马上横眉竖目,剑未出鞘,在手中一转,横扫而过:“哪个不长眼的拦我的路!”
人声鼎沸。北山剑声名在外,容一已将近十年没有来过符州,早忘了此地情景。
左秋鸿趁机调转马头,低喝:“走!”
电光火石之间,他将将转过身,一把古朴长剑直奔他后背而来。庄随月一声惊呼,左秋鸿察觉不对,双腿夹住马腹,整个人向下一荡。
长剑砍瓜切菜一般扎进马头,剑锋自喉间穿透而出,马儿凄厉地嘶鸣一声,坠地抽搐不止。
左秋鸿从马肚子底下爬出来,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容一身边围观的人群被吓退几步。她将剑鞘一踢,侧坐马上翘起二郎腿。
“去哪儿?”她问。
左秋鸿抿嘴不答。
楼前有人贼眉鼠眼探头张望,又回头朝里头叫喊:“打起来了!北山剑出手了!快开盘子!买定离手!”
“王老鼠!”有人骂骂咧咧,“北山剑的盘子你也敢开,不怕死啊!”
“我怕什么。”王老鼠笑嘻嘻地。他丢了一条腿,拄一根长拐棍靠在门上:“赚了是我命好!死了么……也是我应该!”他那条断腿用布裹得紧紧的,但七月里符州已热了起来,隐隐约约有腐臭味飘散出来,人人走近他身边,又厌弃地捏着鼻子走开了。
王老鼠一身破烂,脸色灰败,远不如从前神气,哪还有云州神偷的样子,简直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不久前他混在岳福升的营地里伺机离开金陵,一连藏了两日都平安无事,但拔营时还是被挖了出来。那宦官狠戾,一言不发就要上刑。王老鼠断腿求生,险些葬送在东岳山中,掏全副身家搭上了一辆镖车,这才有命活着进符州。
如今就算是旧识当面,八成也认不出他来。
容一坐在马上,不用动嘴皮子就有人眼巴巴地替她将剑送回来。
马儿彻底失去生机,滚热的血流到左秋鸿脚下,湿透他的鞋底。
他戒备地望着容一,双臂交叉,握住刀把。
“少费力气。”容一冷笑。
“左使!”庄随月跳下马。他朝容一拱手行礼,先道:“无意冒犯。如今已进了城,前辈大可不必似先前那般严防死守。我一行三人自去寻一处客栈落脚,前辈若还有事吩咐,但说无妨。”
他先说出“左使”时,人群中便有两三道人影悄悄退出了人群。有见多识广的乍舌道:“难道是越州吴王府左使?”
“那是什么东西?”
“护法!楼主护法!懂了吧!”
人们议论纷纷。
左秋鸿有些无措,目中凶光更盛。
庄随月再向前一步,拦在他身前。
“回去!”庄随月低声说。陈言微已上前来拉人,连哄带拽,把人拖回去。
这下换成庄随月站在人群中央了。短暂上涌的胆气退潮之后,他像是陡然清醒过来,被一股无边的冷意包围。
他在符州城里一文不名,且不说柳州满城是他的悬赏令,光是庄恒之子这样的名头拿出来就会让他死得更快。
远远的,天下一楼正门边的王老鼠突然看清了他的样貌。
“哎呀!”王老鼠叫起来,“这不是……哎呦!”他被人当面打了一拳,鼻梁骨一阵剧痛,血流了满嘴。他正要叫骂,但被那双凉冰冰的眼睛一扫,顿时哑了。
“你……”他既惊又惧,向后退了一大步,拐杖倒地,将他自己绊得仰面摔倒。
容一正说着:“吩咐?我倒是……”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踩着围观人群中几颗拔尖的脑袋跃入包围圈中。
他落在庄随月跟前,按住飞扬的衣角,随后双手一抬:“请前辈高抬贵手。”
容一骂道:“混小子,你还护着他?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楚瞻明摇头:“前辈,与他无关。”
容一冷冷地说:“与他无关?你真是昏了头了,不用见你师父,我现在就能替他教你做人。”
庄随月紧张地抓住他衣摆:“阿秀!”
楚瞻明没有回头,依然严严实实挡在他面前。他语气平静,实在不像昏头的样子,正因如此,容一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当着满大街人的面,容一不想让他难堪,到底还是心疼她从山南道人那里讹来的这半个徒弟。
马车里的顾明菡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才站出来。
他是江湖里的熟面孔,人们惊喜地叫:“是飞花剑!明菡公子也来了!”
顾明菡在万众瞩目中走到楚瞻明和容一之间,扬声道:“诸位不如给顾某一个面子,在这大街上吵吵嚷嚷,实在有失体面。顾某做东,请诸位楼里开上一席。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楚瞻明说:“恭敬不如从命。”
顾明菡笑道:“小师弟真是爽快人。”
容一哼了一声,显然也默认了他的安排。
随着事件主角的离开,街上的人渐渐散开了。
哪怕是在符州城里,北山剑与飞花剑针锋相对的场面也不是日日都能见到的。人人都像是捡到银子似的开心,唾沫横飞地向人转述江湖名侠如何风姿,自己又是如何分毫不差。
庄随月没有动。等到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下意识想要拉住楚瞻明,想看一看他好不好。但抬起手臂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簇火苗的影子。庄随月颓然低头,一时间心生胆怯。
他深呼吸,低声说:“阿秀,清凉山的事我都知道了。”
楚瞻明转过身:“嗯。”
“观里还好吗?”
“祖师殿烧没了,三清像也烧焦了,后院塌了几间房子,经堂倒是没事。”楚瞻明慢慢地说,“有我师兄在,没什么大事。”
听他这样说,庄随月苦笑道:“怎么会没什么大事!那可是清凉山,我……”他哑然。就算是他父亲和兄长做的,他又有什么立场替他们向楚瞻明道歉。
更不用说,吴王府绝不会有半分歉意。
“我父兄本就存着利用之心,这些年就算是为报救命之恩,你也仁至义尽,不必再还他们什么。”庄随月说,“他们从你那里多抢去的,我虽不敢立誓叫他们分毫不差地还回来,但愿勉力一试。”
楚瞻明没有说话。庄随月连日马上奔波,整个人都灰扑扑的。这几月波折将他眼中神采也磨损了三分。他从小心思通透,不愿与世俗蝇营狗苟为伍,可到后来才发现,自己放弃的不仅是父亲书房中的一张座椅,更是能够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惦念之人的一席之地。
庄随月早就后悔了。那悔意在心里沉甸甸的。
楚瞻明瞧出他心思沉重,并不反驳什么,而是伸出一只手来,帮他将散乱的额发梳好。
“王府的事我已辞了,牌子留在府中。”他说,“这头冠不衬你。等一切事了了,在有山有水的地方种一棵海棠树,开春时我替你雕一支新的发簪。”
庄随月怔怔地听着,接住他落下的双手。
指骨灵秀,掌心粗糙。他摩挲了两下,终于抬起头来,再次看向那双含情眼:“阿秀,我……”
庄随月双颊粉红,恨不得立刻将心肝都呕出来给他看,手上不自觉地使了些力气,同他十指交缠握在一处。
在大街上这样失礼,实在不成体统。“……进去再说。”楚瞻明抽手,被他直勾勾盯着,耳朵尖微微发红。
庄随月仍傻乐着,牵着他不肯放。
“庄随月!”
“诶!”三公子灿烂一笑。
楚瞻明无可奈何,一手扶剑,一手将这跟屁虫牵着,不紧不慢往天下一楼走去了。
四层楼上,有人凭栏远眺。
一道粗哑的声音在门里响起,问:“你不管管?”
“小辈的事情,小辈自有计较。”那人回身,一袭道袍被风灌满,广袖飘摇,几乎乘风而去。
“道士,你言不由衷。”阴影里冒出一颗光亮的脑袋,少林方丈身材枯瘦,袈裟搭在肩头,更衬得病体沉疴,摇摇欲坠。
“和尚,何为言不由衷。”山南道人淡淡地说,“你助纣为虐,便是身由己,言由衷了?”
和尚点头:“天下一楼本就替天行道,代天又如何?北人戎马江山,上京城那些贵人过去也不过是放牧的游民、种地的农户。”
“你一个和尚,竟想做皇帝。”
“非也,非也。”方丈说,“贫僧命数将尽,所图无非一贤明君主,保我江湖安宁,不至再有无辜者受皇权迫害。”他缓缓睁眼,光秃秃的眼眶轻微萎缩,更显得眼睛突出,双目无神:“少室山遭火焚后,寸草不生。清凉山亦遭大火,道士缘何执迷不悟?”
山南道人沉默不语,他依靠栏杆,缓缓闭目:“无量福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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