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明春县忽然冷下来了。
天气预报说最低温到了零下,操场上早晨的草坪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手指写上去能画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闻霜裹着校服外套坐在教室里,鼻尖冻得有点发红。
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继续看历史课本。
分班考试倒计时还有四周,她最近每天凌晨一点多才睡。
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她摁掉又闭了三分钟眼睛,然后挣扎着爬起来。
周三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宿舍,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她缩着脖子走回去,洗完脸之后觉得嗓子有点痒。
她喝了一杯热水,没太在意,躺下了。
周四早上醒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吞咽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感。
额头也有点沉,但不是烧,是那种冷热交替之后的混沌感。
她坐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然后穿衣服、洗漱、背书包出门。去教室的路上她跟张碎女碰了面。
张碎女看了她一眼,脚步停了。
"你声音怎么回事?"
闻霜清了清嗓子,发现确实哑了,开口的时候声音粗粗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没事,可能受凉了。多喝点热水就好。"
张碎女伸手探了一下她额头。"不烫。"
她又看了看她的脸色,"但你脸色不好。"
"昨晚睡得晚。"闻霜说。
张碎女没有反驳,但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并排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张碎女忽然说:"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不用。明天就放假了。我回家买点药就行。"
"你嗓子哑成这样。"
"真没事。"闻霜推开教室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别担心。我喝了热水了。"
张碎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七班的门。她站了两秒,然后跟在她身后,但走得很慢,像在想什么事。
第一节课闻霜觉得自己还行。
她在课本上记笔记的时候手没有抖,只是嗓子干得厉害,不停地喝水,一节课喝了三杯。
第二节课开始的时候她觉得脑袋比之前沉了一点,像塞了棉花,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她看了两遍才进脑子。
她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继续抄笔记。
课间张碎女又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递过来。"我泡了姜茶。你喝。"
闻霜接过去喝了一口,热的,姜的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短暂的刺激之后,嗓子的刺痛感好像轻了一点。"你哪里来的姜茶。"
"借的。"张碎女站在她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你真的不请假?"
"不请。"
"你下午还有三节课。"
"能撑。"
张碎女看了她好一会儿。
闻霜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但没有抬头。
她把保温杯盖好,放在桌角。"谢谢你的姜茶。下次还你。"
"不用还。"张碎女转身走了。
第四节课闻霜有点撑不住了。
她趴在桌面上抄笔记,头低下去的时候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前排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没事吧",她摇摇头说"没事"。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趴在桌面上没动,缓了半分钟才站起来。
中午她没去食堂。
嗓子难受加上没胃口,她在宿舍吃了两口面包,喝了一杯热水,躺了二十分钟。
没睡着,闭上眼睛的时候天花板在微微地转,睁开眼睛又好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心里默背了一遍明天要考的历史时间线,背着背着就不知道背到哪里了,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的时候,她睁开眼,发现刚才确实睡着了一会儿。
但头更重了,整个颅骨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闷闷地压在肩膀上。她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床架站稳了,穿上鞋,去水房洗了一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是深色的印子。
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
下午还有三节课。
与此同时,张碎女在一班门口找到了沈烬川。
她直接把他从教室里叫出来了。
沈烬川正在写竞赛题,笔都没放下就被张碎女"哎"了一声叫到走廊上。
他看到张碎女的脸色不是平时的样子,就知道有事。
"闻霜感冒了。"张碎女说,"嗓子哑了,脸色很差。我让她去看病,她不听,说周末自己买药。"
沈烬川把笔帽扣上。"她人在哪。"
"回宿舍了午睡了,下午还有课。"
"她吃药了吗?"
"没。她什么都没吃,就喝了我泡的姜茶。"
沈烬川站在那里,走廊的风从他背后灌过来,把他的校服下摆吹得往后飘了一下。他说:"怎么不去医务室看看?"
"小县城的高中哪有什么医务室?"
".......我知道了。"
说完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帮我跟老师说一声,我出去买点东西,下午第一节课可能赶不上。"
"你翘课?"
话音未落,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一楼拐角。
沈烬川从学校侧门出去的。
校门口的保安认识他——年级第一,每次竞赛都拿奖的,管得松。
他报了句"出去买点文具",保安摆摆手让他走了。
学校外面那条街往右走两百米有一家药店。他推门进去。
"感冒了。嗓子疼,头有点昏,不发烧。"他站在柜台前说,"吃什么药。"
药店阿姨看了他一眼,报了两种药的名字,让他自己选。"这种是中成药,慢一点但是不伤胃。这种见效快,但是有的人吃了会困。"
"见效快的。她下午还要上课。"沈烬川说。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润喉糖吗。"
阿姨从架子上拿了一盒放在柜台上。
沈烬川扫了码付了钱,把药揣进校服口袋里,推门出去,一路小跑回了学校。
侧门进,直上二楼。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七分钟。
他把药装进一个白色小纸袋里,又拿了一张纸条,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他走到七班门口的时候,教室里还没几个人。
闻霜不在。
他看了一眼她的座位——桌面上摊着一本历史课本,旁边放着一个空杯子。
他把纸袋放在课本上面,纸条压在纸袋底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正好撞上第一节课的预备铃。
三班教室里,陈书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看见沈烬川经过走廊,第一节课的老师还没到。
他喊住了沈烬川,走过去说:"刚才你班主任来了一趟。"
"说了什么。"
"他说你人去哪了。我说你去竞赛组拿模拟卷了。"陈书誉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他也没多问。"
沈烬川点点头说,"谢了。"
陈书誉没有接话。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怎么了。"
"感冒了。不愿意请假。"
陈书誉愣了一下,接着回了句"哦。"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闻霜是踩着铃声进的教室。
她坐下来的时候头还是闷闷的,视线扫到桌面上多了一个白色的纸袋。
她愣了一下,翻开课本——纸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先把纸条拿起来看。
上面的字她认得——沈烬川的笔迹,有棱角的、带着一点潦草的行书。
"药买好了。白色的是感冒药,一次两粒。彩色的是润喉糖,难受的时候含一颗。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身体健康最重要。"
闻霜握着那张纸条,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课本上,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然后她翻开那个白色纸袋,看见里面两盒药和一盒润喉糖——感冒药是胶囊,白色壳子,说明书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按照纸条上写的,倒了两粒出来,就着桌上的凉水咽下去了。药片过喉咙的时候有点苦,但嗓子那股刺痛感被压下去了。
她翻开花了几分钟把感冒药吃了,又剥了一颗润喉糖含进嘴里。
薄荷味从舌尖蔓延开来,凉凉的,像冰水顺着喉咙慢慢淌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在页边开始记笔记。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张碎女来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吃药了?"
"吃了。"
"沈烬川给的?"
闻霜看了她一眼。"你去找他了?"
"不然呢。"张碎女靠在墙上,"我又没法把你绑去看病。就只能找人把你绑去吃药了。"
闻霜嘴角弯了一下。
她喉咙里那颗润喉糖还没化完,说话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气。"你怎么知道他买得到药。"
"他翘课去买的。"
闻霜的表情顿了一下。
"真的。"张碎女看着她,"他看上去还挺担心的。"
闻霜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对折的纸条,纸边有一点毛了,是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的痕迹。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太轻了,说"你不用这样"又像是把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推回去。
"他写的什么。"张碎女问。
"就写了药怎么吃。还有……别把自己绷太紧。"
张碎女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预备铃响了,她拍了拍闻霜的肩膀,说:"上课吧。晚上记得再吃一次。"
闻霜点了点头。
头比上午好一些了,药效上来之后鼻塞减轻了,但人有点困。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历史时间轴,从秦朝画到清朝,然后又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别把自己绷太紧。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用橡皮擦掉了。
但擦得不太干净,纸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铅笔痕。
下午放学的时候,两个人迎面撞上。
沈烬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药吃了吗。"
"吃了。"
"量体温了吗。"
"还没。"
沈烬川看着她。
她站在走廊的光线里,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暗青色的痕迹,是这几天熬夜留下来的。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回宿舍量一下。超过38度就请假。"
"不用——"
"超过38度就请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
闻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药多少钱。"
"没多少。"
"多少。"
沈烬川看着她。
她站在那,眼睛底下有熬夜的痕迹,嗓子哑着,但问"多少钱"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一笔必须要算清的账。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想欠。
她从小到大习惯了别人给什么她就记着,然后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
他原本想说"不用还",但话到嘴边,他看着她的眼睛,改了口。
"二十。"
"那我还你。"
"行。"
闻霜点了一下头,又问道:"你翘课出去的?"
"嗯。"
"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
"陈书誉帮我挡了。"
闻霜点点头,没有再接话。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经过一班门口,沈烬川正好出来。
她把折好的二十块钱递过去。
沈烬川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揣进了口袋里。
"量体温了吗。"他问。
"量了。37度6。"
"多喝水。别再熬夜了。"
闻霜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还有六周就考试了",但咽回去了。
她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闻霜回到宿舍,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她把纸条夹进了那本米白色的计划本里,夹在"文科重点班"四个字那一页。
然后她吃了一次药,关了灯,钻进被窝。
头还是有点沉,嗓子还是沙哑的,但胸口那团绷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开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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