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号,星期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明春中学的走廊上涌满了人。
闻霜收拾好书包,把围巾绕了两圈,往教学楼门口走。
周末了,她打算去闻满那里住两天,不回镇上——分班考试越来越近,路上来回两个小时太奢侈了。
张碎女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杯还没开封的奶茶,看见闻霜走过来,把奶茶递了过去。
"给你的。"
闻霜接过来,塑料杯壁还带着一点暖意。"你买奶茶干什么。"
"喝呗。"张碎女把手插进口袋里,跟她并排往外走,"你感冒刚好,喝热的好一点。我特意要了温热的。"
"谢了。"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二月的傍晚黑得早,路灯亮成了一串暖黄色的珠子,沿着街道延伸到远处。闻霜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嗓子滑下去。
张碎女走了一段路,忽然问了一句:"霜霜,明天是什么日子?"
闻霜含着吸管想了一下,认真地说:"长津湖战役胜利纪念日。"
张碎女脚步一滞,转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愣了两秒,然后嘴巴微张,像是准备好的一句什么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你认真的?"
闻霜点点头,表情很平和。"12月24号,1950年。历史书上有。"
张碎女深呼吸了一下,把自己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另一个问题:"那后天呢?后天是什么日子?"
"圣诞节。"
张碎女盯着她看了三秒。闻霜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张碎女看见她吸奶茶的时候嘴角弯了很小很小一个弧度。
张碎女忽然明白了,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你在耍我!"
闻霜低头喝着奶茶,没有否认。
她的嘴角弯着,睫毛在路灯下投着一层淡淡的影。
"你明明知道我要问什么。"张碎女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声音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宠,"你生日。霜诞日。你自己名字的诞生日。"
"我知道。"
"那你装什么。"
闻霜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完整而清晰。"因为你问得太明显了。"
张碎女哼了一声,但没有把胳膊收回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张碎女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你后天打算怎么过?"
"学习。分班考试还有两周。"
"在你弟那?"
"嗯。不回镇上了,来回太费时间。"
张碎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闻霜。
路灯的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暖边。
"霜霜,你这次周末能不能别学了。"
闻霜看着她。
"你感冒刚好。你这一个月天天熬夜背书,脸都小了一圈。"张碎女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不常在她身上出现的小心翼翼,"你就空出来一个周末,行不行?就这个周末。周六下午和晚上。你别看书了,跟我出去玩。"
"我知识点还没——"
"一天!就一天!"张碎女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拽了拽闻霜的围巾穗子,"你答应我。不然我就蹲在你弟家门口不走了。"
闻霜看着她的脸。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小片暖色,晃晃悠悠的。她想起她上次在操场上帮自己怼那些女生,想起这上周生病她递过来的姜茶,还有现在这杯特意要了温的奶茶。
"……周六下午和晚上。"闻霜说。
张碎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周日白天我还要学。"
"行!下午和晚上就行!"张碎女往前一扑,抱住了她。
她的下巴搁在闻霜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带着笑,"就这样说定了!"
闻霜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奶茶晃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张碎女的后背。"好了好了,奶茶洒了。"
张碎女松开她,退后一步,笑得很开心。
闻霜看着她开心的模样也勾了勾唇角,然后低头继续喝奶茶。
两个人并肩走了剩下那段路,谁也没说话,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周六上午,闻霜在闻满的出租屋里背了三个小时的政治。
她把近代史的时间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做了一套地理模拟卷。
十一点半的时候她把笔放下,合上书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闻满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姐你学完了?"
"下午不学了。"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在外面吃。"
闻满哦了一声,缩回房间继续打游戏。
中午十二点,闻霜走出出租屋,张碎女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她换了一件白色羽绒服,领子上有一圈毛毛,在灰蒙蒙的冬天里显得格外亮眼。闻霜走过去的时候张碎女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你就穿这样?"
闻霜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外套,围巾,牛仔裤。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怎么了。"
"今天过节。"
"还有一天才过。"
张碎女翻了个白眼,没有继续争。
两个人往县城主街的方向走,张碎女选了一家火锅店,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锅底选了鸳鸯,辣的那边对着张碎女,不辣的那边对着闻霜。
"你感冒刚好,别吃辣。"张碎女把不辣的锅底往她那边转了转。
闻霜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但夹了一片白菜放进清汤里涮了一下,慢慢吃了。
火锅吃了快两个小时。
从锅里升起来的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雾,隔着雾看出去,街上的人影和车灯都是模糊的。
张碎女聊了很多事——她下学期的美术班、她以后想考的美院、她最近在画的一幅素描。"等画完了给你看,"她说,"是个人像,你猜是谁。"
"我。"
"你猜对了就没有惊喜了。"张碎女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烫得直呵气。
吃完火锅天已经暗了。两个人沿着街道散步消食。
县城的商业街挂满了彩灯,行道树的枝丫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小灯泡,红的、黄的、蓝的,交替闪烁着。
有些店铺门口摆着圣诞树,树顶的星星亮着,树下堆了彩色纸盒做的装饰品。
音响里放着旋律轻快的圣诞歌,从不同的店铺门口同时淌出来,在空气里交织成一种暖融融的噪音。
闻霜走在这条街上,看着那些光。
她以前没觉得平安夜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以前爷爷奶奶给过她生日,就是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
"你在想什么。"张碎女偏头看她。
"没什么。"
"又在骗人。"
闻霜笑了一下。
她们路过一家精品店,橱窗里摆满了苹果——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扎着红色或金色的丝带,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闻霜脚步慢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张碎女跟在后面。"你买苹果?"
闻霜没有回答。
她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个用红色玻璃纸包好的苹果,又挑了一条手链——细细的银色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苹果形状的吊坠,材质是磨砂的,摸上去有一点颗粒感。
她拿着这两样东西去柜台结了账。
出了店门,她把苹果和手链一起递到张碎女面前。
张碎女愣住了。
"给你。"闻霜说。
"给我的?"
"嗯。"闻霜把东西塞进她手里,然后说了一句,"岁岁平安。岁安。"
张碎女低头看着掌心。
红苹果、银链子、玻璃纸在路灯下折出细碎的光。
她看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鼻尖有一点红。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刚看到苹果的时候。"
张碎女吸了一下鼻子,强忍泪意。
她把苹果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外套的大口袋里,手链戴上了手腕,链子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晃了晃,苹果坠子轻轻地摆动着。
"好看吗?"她伸出手腕。
"好看。"
"那就行。"张碎女把胳膊放下来,挽住了闻霜的胳膊。
两个人继续沿着亮着彩灯的街道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肩膀挨着肩膀。
圣诞歌从街角的音响里传出来,飘飘扬扬的,和十二月冰凉的空气混在一起,有一种又冷又暖的感觉。
周日中午,闻霜从书桌前站起来的时候,脖子僵得咔咔响。
她做了两套文综模拟卷,对答案的时候错了一些选择题,她用红笔在旁边写了改正笔记,字迹比以前潦草,但该写的都写了。
闻满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姐,中午我来做饭。"
闻霜愣了一下。"你做?"
"怎么了。我初二就会煮面了。"闻满系着一条不太合身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看起来有点滑稽,"我请了碎女姐来吃饭。她说下午有事,晚上来。"
闻霜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案板上放着切好的番茄、鸡蛋、一把青菜,锅里烧着水。
闻满把面条下进去,动作看着还挺熟练的。
"你会做番茄鸡蛋面?"
"废话。我最拿手。"
闻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闻满的背影比起暑假长高了一截,肩膀的轮廓比他初一时宽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发烧大哭的小孩子了。
她看着他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打散,油锅热了之后倒进去,呲啦一声。
"姐你去坐着。别在这挡路。"
闻霜笑了一声,回客厅坐下了。
下午闻满把出租屋收拾了一下,客厅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
四点多的时候张碎女来了,手里提了一个小蛋糕盒子,上面系着粉色的丝带。
"你买的?"闻霜问。
"当然我买的。不然等你弟买?"张碎女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又补了一句,"我跟你弟说了,我买了就不用他买了。"
闻满从房间里探头:"我本来想买一个的!"
"下次你买。"
闻满撇了撇嘴,缩回去了。
晚上七点多,三个人围在茶几前面吃了蛋糕。
蛋糕不大,六寸的,上面铺了一层淡黄色的奶油,中间用巧克力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霜"字。
张碎女插了十七根细蜡烛——闻霜十七岁了。
"许愿。"张碎女说。
闻霜看着那些摇曳的小火苗。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着,像十七颗小小的星星。
她闭上眼睛,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睁开,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许了什么?"闻满问。
"说出来的不灵。"
张碎女切了蛋糕,第一块给了闻霜。
蛋糕是芒果味的,奶油不太甜,闻霜吃了一小口,又把剩下的慢慢吃完了。
她吃了两块。
她没有说出口的愿望留在烛火熄灭的那一瞬间——那一秒她许的是:希望我爱的这些人,明年、后年、很多年后还在我身边。
蛋糕吃完之后,闻满去厨房洗碗。
张碎女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站起来说:"我下楼买个东西。"她穿上外套出了门,走到巷子里才拿出手机,给沈烬川发了一条消息:"她在家。蛋糕吃完了。你要来就现在。"
沈烬川回了一个字:"好。"
他其实已经在她家巷口站了十几分钟了。
外套口袋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绒布盒子,里面的链子他打了半个月。
十月底他从陈书誉那里偶然知道了闻霜的生日,提前很久就开始想送什么。
后来他从网上买了银料和工具,在网上搜教程,一点点学的。
链子的环扣有好几个焊得不太均匀,坠子是一朵六瓣的霜花,每一瓣的形状都不太一样,有一瓣明显歪了一点。他试了好几次都纠正不过来,后来决定就这样了,以后再做个更好的。
十几分钟前他看着张碎女提着蛋糕进了巷子,又看见出租屋三楼的灯亮起来。
他就在巷口站着,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十二月夜晚的风吹得他耳朵发凉。
收到张碎女消息之后,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在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下面停住。
他拿出手机,给闻霜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
闻霜正在帮闻满收拾桌子。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张碎女从外面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表情,装模作样地问:"怎么了?"
闻霜没有回答。她放下抹布,穿上外套,快步出了门。
张碎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身走到窗边。
闻满从厨房出来,看见张碎女站在窗前往下看,也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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