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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霜诞

十二月二十三号,星期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明春中学的走廊上涌满了人。

闻霜收拾好书包,把围巾绕了两圈,往教学楼门口走。

周末了,她打算去闻满那里住两天,不回镇上——分班考试越来越近,路上来回两个小时太奢侈了。

张碎女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杯还没开封的奶茶,看见闻霜走过来,把奶茶递了过去。

"给你的。"

闻霜接过来,塑料杯壁还带着一点暖意。"你买奶茶干什么。"

"喝呗。"张碎女把手插进口袋里,跟她并排往外走,"你感冒刚好,喝热的好一点。我特意要了温热的。"

"谢了。"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二月的傍晚黑得早,路灯亮成了一串暖黄色的珠子,沿着街道延伸到远处。闻霜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嗓子滑下去。

张碎女走了一段路,忽然问了一句:"霜霜,明天是什么日子?"

闻霜含着吸管想了一下,认真地说:"长津湖战役胜利纪念日。"

张碎女脚步一滞,转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愣了两秒,然后嘴巴微张,像是准备好的一句什么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你认真的?"

闻霜点点头,表情很平和。"12月24号,1950年。历史书上有。"

张碎女深呼吸了一下,把自己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另一个问题:"那后天呢?后天是什么日子?"

"圣诞节。"

张碎女盯着她看了三秒。闻霜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张碎女看见她吸奶茶的时候嘴角弯了很小很小一个弧度。

张碎女忽然明白了,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你在耍我!"

闻霜低头喝着奶茶,没有否认。

她的嘴角弯着,睫毛在路灯下投着一层淡淡的影。

"你明明知道我要问什么。"张碎女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声音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宠,"你生日。霜诞日。你自己名字的诞生日。"

"我知道。"

"那你装什么。"

闻霜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完整而清晰。"因为你问得太明显了。"

张碎女哼了一声,但没有把胳膊收回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张碎女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你后天打算怎么过?"

"学习。分班考试还有两周。"

"在你弟那?"

"嗯。不回镇上了,来回太费时间。"

张碎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闻霜。

路灯的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暖边。

"霜霜,你这次周末能不能别学了。"

闻霜看着她。

"你感冒刚好。你这一个月天天熬夜背书,脸都小了一圈。"张碎女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不常在她身上出现的小心翼翼,"你就空出来一个周末,行不行?就这个周末。周六下午和晚上。你别看书了,跟我出去玩。"

"我知识点还没——"

"一天!就一天!"张碎女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拽了拽闻霜的围巾穗子,"你答应我。不然我就蹲在你弟家门口不走了。"

闻霜看着她的脸。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小片暖色,晃晃悠悠的。她想起她上次在操场上帮自己怼那些女生,想起这上周生病她递过来的姜茶,还有现在这杯特意要了温的奶茶。

"……周六下午和晚上。"闻霜说。

张碎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周日白天我还要学。"

"行!下午和晚上就行!"张碎女往前一扑,抱住了她。

她的下巴搁在闻霜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带着笑,"就这样说定了!"

闻霜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奶茶晃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张碎女的后背。"好了好了,奶茶洒了。"

张碎女松开她,退后一步,笑得很开心。

闻霜看着她开心的模样也勾了勾唇角,然后低头继续喝奶茶。

两个人并肩走了剩下那段路,谁也没说话,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周六上午,闻霜在闻满的出租屋里背了三个小时的政治。

她把近代史的时间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做了一套地理模拟卷。

十一点半的时候她把笔放下,合上书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闻满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姐你学完了?"

"下午不学了。"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在外面吃。"

闻满哦了一声,缩回房间继续打游戏。

中午十二点,闻霜走出出租屋,张碎女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她换了一件白色羽绒服,领子上有一圈毛毛,在灰蒙蒙的冬天里显得格外亮眼。闻霜走过去的时候张碎女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你就穿这样?"

闻霜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外套,围巾,牛仔裤。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怎么了。"

"今天过节。"

"还有一天才过。"

张碎女翻了个白眼,没有继续争。

两个人往县城主街的方向走,张碎女选了一家火锅店,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锅底选了鸳鸯,辣的那边对着张碎女,不辣的那边对着闻霜。

"你感冒刚好,别吃辣。"张碎女把不辣的锅底往她那边转了转。

闻霜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但夹了一片白菜放进清汤里涮了一下,慢慢吃了。

火锅吃了快两个小时。

从锅里升起来的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雾,隔着雾看出去,街上的人影和车灯都是模糊的。

张碎女聊了很多事——她下学期的美术班、她以后想考的美院、她最近在画的一幅素描。"等画完了给你看,"她说,"是个人像,你猜是谁。"

"我。"

"你猜对了就没有惊喜了。"张碎女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烫得直呵气。

吃完火锅天已经暗了。两个人沿着街道散步消食。

县城的商业街挂满了彩灯,行道树的枝丫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小灯泡,红的、黄的、蓝的,交替闪烁着。

有些店铺门口摆着圣诞树,树顶的星星亮着,树下堆了彩色纸盒做的装饰品。

音响里放着旋律轻快的圣诞歌,从不同的店铺门口同时淌出来,在空气里交织成一种暖融融的噪音。

闻霜走在这条街上,看着那些光。

她以前没觉得平安夜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以前爷爷奶奶给过她生日,就是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

"你在想什么。"张碎女偏头看她。

"没什么。"

"又在骗人。"

闻霜笑了一下。

她们路过一家精品店,橱窗里摆满了苹果——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扎着红色或金色的丝带,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闻霜脚步慢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张碎女跟在后面。"你买苹果?"

闻霜没有回答。

她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个用红色玻璃纸包好的苹果,又挑了一条手链——细细的银色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苹果形状的吊坠,材质是磨砂的,摸上去有一点颗粒感。

她拿着这两样东西去柜台结了账。

出了店门,她把苹果和手链一起递到张碎女面前。

张碎女愣住了。

"给你。"闻霜说。

"给我的?"

"嗯。"闻霜把东西塞进她手里,然后说了一句,"岁岁平安。岁安。"

张碎女低头看着掌心。

红苹果、银链子、玻璃纸在路灯下折出细碎的光。

她看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鼻尖有一点红。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刚看到苹果的时候。"

张碎女吸了一下鼻子,强忍泪意。

她把苹果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外套的大口袋里,手链戴上了手腕,链子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晃了晃,苹果坠子轻轻地摆动着。

"好看吗?"她伸出手腕。

"好看。"

"那就行。"张碎女把胳膊放下来,挽住了闻霜的胳膊。

两个人继续沿着亮着彩灯的街道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肩膀挨着肩膀。

圣诞歌从街角的音响里传出来,飘飘扬扬的,和十二月冰凉的空气混在一起,有一种又冷又暖的感觉。

周日中午,闻霜从书桌前站起来的时候,脖子僵得咔咔响。

她做了两套文综模拟卷,对答案的时候错了一些选择题,她用红笔在旁边写了改正笔记,字迹比以前潦草,但该写的都写了。

闻满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姐,中午我来做饭。"

闻霜愣了一下。"你做?"

"怎么了。我初二就会煮面了。"闻满系着一条不太合身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看起来有点滑稽,"我请了碎女姐来吃饭。她说下午有事,晚上来。"

闻霜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案板上放着切好的番茄、鸡蛋、一把青菜,锅里烧着水。

闻满把面条下进去,动作看着还挺熟练的。

"你会做番茄鸡蛋面?"

"废话。我最拿手。"

闻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闻满的背影比起暑假长高了一截,肩膀的轮廓比他初一时宽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发烧大哭的小孩子了。

她看着他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打散,油锅热了之后倒进去,呲啦一声。

"姐你去坐着。别在这挡路。"

闻霜笑了一声,回客厅坐下了。

下午闻满把出租屋收拾了一下,客厅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

四点多的时候张碎女来了,手里提了一个小蛋糕盒子,上面系着粉色的丝带。

"你买的?"闻霜问。

"当然我买的。不然等你弟买?"张碎女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又补了一句,"我跟你弟说了,我买了就不用他买了。"

闻满从房间里探头:"我本来想买一个的!"

"下次你买。"

闻满撇了撇嘴,缩回去了。

晚上七点多,三个人围在茶几前面吃了蛋糕。

蛋糕不大,六寸的,上面铺了一层淡黄色的奶油,中间用巧克力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霜"字。

张碎女插了十七根细蜡烛——闻霜十七岁了。

"许愿。"张碎女说。

闻霜看着那些摇曳的小火苗。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着,像十七颗小小的星星。

她闭上眼睛,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睁开,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许了什么?"闻满问。

"说出来的不灵。"

张碎女切了蛋糕,第一块给了闻霜。

蛋糕是芒果味的,奶油不太甜,闻霜吃了一小口,又把剩下的慢慢吃完了。

她吃了两块。

她没有说出口的愿望留在烛火熄灭的那一瞬间——那一秒她许的是:希望我爱的这些人,明年、后年、很多年后还在我身边。

蛋糕吃完之后,闻满去厨房洗碗。

张碎女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站起来说:"我下楼买个东西。"她穿上外套出了门,走到巷子里才拿出手机,给沈烬川发了一条消息:"她在家。蛋糕吃完了。你要来就现在。"

沈烬川回了一个字:"好。"

他其实已经在她家巷口站了十几分钟了。

外套口袋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绒布盒子,里面的链子他打了半个月。

十月底他从陈书誉那里偶然知道了闻霜的生日,提前很久就开始想送什么。

后来他从网上买了银料和工具,在网上搜教程,一点点学的。

链子的环扣有好几个焊得不太均匀,坠子是一朵六瓣的霜花,每一瓣的形状都不太一样,有一瓣明显歪了一点。他试了好几次都纠正不过来,后来决定就这样了,以后再做个更好的。

十几分钟前他看着张碎女提着蛋糕进了巷子,又看见出租屋三楼的灯亮起来。

他就在巷口站着,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十二月夜晚的风吹得他耳朵发凉。

收到张碎女消息之后,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在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下面停住。

他拿出手机,给闻霜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

闻霜正在帮闻满收拾桌子。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张碎女从外面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表情,装模作样地问:"怎么了?"

闻霜没有回答。她放下抹布,穿上外套,快步出了门。

张碎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身走到窗边。

闻满从厨房出来,看见张碎女站在窗前往下看,也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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