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瑶坐了两天冷板凳。
早上九点半到工位，打开电脑，看一遍工作群，没有人找她，她便开始了百无聊赖翻看瑞驰各类项目文档的一天。
没有人给她安排任务，也没有人主动和她搭讪，办公室里没有人对她不好，只是所有人都忙到没有余光。
本周一扰乱整个行业的新闻：辰途智行L4测试车在苏州工业园施工路段发生碰撞，一名道路施工人员受伤。
事故描述不到四百字：一辆自动驾驶测试车在苏州工业园区的施工路段行驶，系统检测到前方有穿橙色反光背心的施工人员，但传感器融合模块将橙色反光背心与锥形路障的颜色特征混淆，加上施工人员处于半蹲作业姿势、部分身体被隔离栏遮挡，系统最终将他判定为“静态施工设施”，保持原速通过，没有触发减速指令，临近时施工人员突然起身，安全员未能接管刹停，造成施工人员受伤。
辰途智行对路瑶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路瑶对它不胜其烦。
同为仿真技术路线，辰途智行入场晚，但前有路遥可以抄，后有资本撑腰，方案大胆而激进，从前没有事故发生时收获了很多惊艳的客户反馈，那时候路遥的投资人们总拿辰途做对比，质问路瑶赶上他们要多久，问着问着便都失去了耐心。
路瑶始终坚持安全是智驾的基础，她不认可的、没有探索清楚的绝不会在开发计划里签字，也绝不允许上市，市场激烈竞争下，一两年时间，这种“天真”的坚持显得古板而落后。
走廊里有人小跑，叶蕊夹着笔记本电脑进了有万理的会议室，百叶窗拉下来，投影从缝隙里漏出来，叶蕊进去的时候脚步很急，门没来得及关紧，漏出来半句话：“工信部刚发函，所有L4公开道路测试……”
门关上了。
万理的工位空了很久，早上的咖啡放在键盘旁边，满满一杯，这人好像忘记了咖啡，也忘记了路瑶。
路瑶点开那条没有回的短信，叹了口气，干脆自己早早下班。
第三天一早，工信部正式发文，全国所有L4级自动驾驶公开道路测试许可即日起暂停，各企业限期十五个工作日提交安全自评报告，内容包括测试场景库完整性评估、传感器融合算法在复杂交通环境下的验证、以及安全员接管机制的有效性证明。
文件用词平稳，但“暂停”和“限期”两个词叠在一起，谁都看得出分量。
瑞驰的内部邮件是叶蕊发的，抄送了整个智驾事业部，关键信息只三句话：已启动自评，已组建对接监管的工作组，各组按原计划推进准备工作。
路测停了，测试工程师就没有存在的理由，路瑶也没有在瑞驰的理由，路瑶打了个哈欠，想着要么今天也翘班算了，她看了眼时间，嗯，回城里两小时，吃个饭还能美美睡个午觉。
这边路瑶慢悠悠收拾电脑，那边刚从叶蕊办公室开完小会的万理回来了。
万理路过路瑶工位时只瞥了一眼，见她捣腾包还以为这人刚来上班，虽然确实晚了点，但万理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刚走过两步，又觉得不对，这人在收拾东西进包里，是要走的节奏。
为了避免冤枉人，万理不动声色，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余光却一直盯着那人，见人单肩包一挎，老太太遛弯似的就往外走了，万理：……
路瑶挎着包，插着兜，摆了个酷酷的悠闲姿势等电梯，心里盘算着中午是吃大盘鸡还是大盘鸡呢。
电梯门打开，没有人，路瑶心情更好了，包梯了。
电梯门关上……失败，一只手拦住即将关闭的门，电梯门又打开了，在这层楼唯一熟悉的人出现在面前。
“去哪儿？”万·路瑶的老板·理发问。
不知道为什么，路瑶本来觉得瑞驰CEO来了她都敢说去翘班，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想在瑞驰有啥职业发展，这会儿面对万理，她反而心虚起来：“呃……就……四处转转。”
万理少见的皱起了眉：“背着包转转？”
“以防万一您有事找我，可以随时工作。”路瑶竭力抵抗。
万理凝视了路瑶几秒，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最后踏入了电梯间，按了1楼。
电梯门终于关上，万理也不看身边的人，只盯着面前关闭的不锈钢电梯门：“昨天早退，今天旷工，路瑶，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没想到昨天早退万理其实注意到了，路瑶的心虚变成了一种隐秘的舒爽，努力陈情辩解：“我在这坐两天了，你也没给我安排活。”
“不是不给你安排，是现在全国没有一辆测试车能上路。”
路瑶的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攥了一下，嘴上仍旧漫不经心的样子：“那我呆这儿干什么，不如回家睡觉。”
万理偏头看了她两秒，电梯“叮”的一声，一楼到了。
万理收回视线：“你来瑞驰，还没正式欢迎你，今天中午请你吃个饭。”
路瑶愣了一下：“吃饭？现在？”
“吃饭，现在。”万理头也不回，也不管路瑶怎么想的，单方面决定了。
吃饭的地方就在园区外面的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小五金店和洗车店，万理推开一扇玻璃门，玻璃上用红漆写着兰州牛肉拉面。
距离附近园区午休还有半小时，店里人很少，万理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桌子没擦干净，上一位客人留了半个辣子印。
万理熟门熟路，扫码点了碗面，这才抬头问路瑶要吃什么，路瑶正忙着卷纸擦桌子：“随便吧，不是这个面就是那个面，就这几个sku还点什么点。”
听的出来路瑶很失望，万理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又被她很快压住：“给你多加一份牛肉。”
“噢，真大方。”嘴上这么说着，路瑶的手却很诚实，擦完自己这边的桌子，开始擦万理那半边的桌子。
万理垂眼看着面前一双勤勤恳恳的手，心软了一些：“路瑶。”
路瑶头也不抬：“香菜葱花都要。”
万理笑了：“好。”
万理下完单，又缓了一口气：“你这两天都在干什么？”
“看贵司的历史文档，学习一下你们的伟大过往。”
“你找到你能做的事了吗？”
面来的很快，热气往上冒，在两人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万理没动筷子，她想等热气散掉一点。
路瑶的手指在筷子尖上捏了一下：“没有，我听你安排。”
已经认识到路瑶的封闭，万理这两天的心态也渐渐平和：“先吃，坨了。”
路瑶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拌进汤里，热汤一冲，面团散开。
万理也吃，两个人各自吃了小半碗，中间隔着一层慢慢冷却的蒸汽。
“你要我安排，我告诉你你能干什么，”万理把筷子放下，“你在云南跟过实测，做仿真的人不愿意低头观察一条普通的路，你在仿真有很多经验，做实测的人想不到抬头寻找更广阔的方向。”
路瑶看着她。
“所以你坐在这里，”万理说，“比你自己知道的要有用。”
路瑶低下头，把筷子杵在碗底的面上，面坨成了一块。
“我不是在给你安排工作，”万理说，“我是在告诉你，外面在打仗，你没有理由坐在看台上。”
路遥没有笑容，嘲讽笑道：“应该说是做仿真没做好，做实测刚刚入门，我没有什么可以给…”
“你有。”万理截断她，“你在云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你把补充分析写了，如果你觉得它没有用，你不会把它留在报告里，你留了，但你给大家讲解又跳过去了。"
路瑶没有反驳。
每个做算法的毕业生都绕不过路遥的那篇论文，万理同样，那个论文结尾文献引用里众多名字的一人如今屈身成为了一个测试工程师，而另一边，市场角逐激烈，行业变化动荡，万理由心的可惜：“置身事外，真的比在里面更舒服吗？”
路瑶看着碗里的面，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辣油，凝成大小不均的圆斑，像碎掉的琥珀：“其实置身事外挺舒服的…”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辣油在筷尖凝了一滴，慢慢往下坠：“但是在你这儿坐冷板凳，天天看新闻上那群人叭叭挺不舒服的。”
万理露出个笑容，是路遥没有见过的那种。
“明天你来整理测试场景库，新闻不会永远挂在头条，路测总会恢复，我们需要一个人…”
“好。”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路瑶拿起筷子，“干就完了。”
路遥低头吃面，面凉了之后有点腥，但她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有两片葱花，贴在白瓷上。
吃完饭万理去打包给叶蕊的份，路瑶站在门口等她，巷子里的太阳被两边的楼切了一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暗得发灰。
万理推门出来，递给她一个东西。
是一颗陈皮糖，黄色的塑料糖纸，捏在手里有一点温度，路瑶接过来，放进裤子口袋里。
两个人走回园区，路上没有说话，中午的水泥地反射着白光，有点晃眼，到了办公楼门口，路瑶刷了工牌，玻璃门滑开。
路瑶：酷酷地插兜离开
万理：老太太遛弯
依然祝小读者们发大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第 19 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