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路瑶九点不到就到了。
她回到了从前自律的作息里，甚至因为通勤需要比从前起的更早。
万理工位旁的白板上还留着做昨天下午讨论的一些思维图，路瑶将帆布包顺手放在自己的椅子上，便径直走过去坐在万理的椅子上看了一会儿，接着拿起笔，在白板空着的那一半开始画。
她画了一棵树，不是万理那种按道路类型、参与者、环境条件三层交叉的场景树，而是矩阵，道路类型做骨架，纵向展开，交通参与者和环境条件做横切，在同一层级交叉。
画到第三层的时候万理进来了。
她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远远看见路瑶认真的背影，有点恍惚，又有点动容。
她站在路瑶的身后看了十几秒，没有打断，尝试着去理解路瑶的逻辑和思路。
路瑶画完矩阵框架，双脚用力，椅子向后滑行，退后一些距离。
似乎早就知道万理已经来了，路瑶头也不回，缓声道：“你们现在用场景树梳理，有四百多个节点，大概六十多个是重复的，同一个场景挂在不同道路类型下面，描述方式不一样，但本质一样，改矩阵结构可以合并，扩展的时候不用动骨架。”
万理盯着白板，然后拿起另一支笔，在路瑶的矩阵上加了一行：“你漏了一个维度，时间。”
“早晚高峰、平峰、夜间，同一个路口，不同时段的参与者密度完全不一样。“
路瑶想了一下：“时间放环境条件下面，不独立。”
“为什么。”
“时间影响的是参与者行为模式，不是道路物理属性，它应该和天气、光照同级。”
万理想了三秒：“有道理。”
她在路瑶的矩阵下面将刚写上的“时间”划入到“环境”里，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高度不一致，却“并肩”面对着新的场景架构。
路瑶又看了两眼自己的杰作，觉得没毛病真不错，这才抬头向万理伸手：“我的咖啡捏？”
万理低头就看见这人得意洋洋地理所当然：“你怎么知道有咖啡？”
其实她还想问路瑶怎么知道是自己来了。
路瑶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的白板：“白板反光，看见了。”
万理：“……”
那两周过得很快。
路瑶每天九点到，比万理早十分钟，她先把前一天的工作过一遍，标出当天要处理的优先级，万理来了之后两人碰一次，通常不超过十五分钟，万理说方向，路瑶说方法，偶尔讨论两句，然后各自开工。
万理处理对接监管部门的各类政治性任务，她的时间被切成半小时一块，每一块都有人找；而路瑶则梳理历史框架，解决技术问题，她开始和万理团队的工程师们直接对接，她分任务的方式很霸道，不讲原因，只讲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时候要。
每天下午五点和叶蕊开自评审查进度会前，万理都会抽空到路瑶的旁边站一会儿，有时候问一个问题，有时候只是看看进度。
路瑶的工位不再是冷板凳了。
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来找她确认节点映射，年轻工程师来问她字段怎么填，甚至隔壁团队一个做规划算法的工程师也要过来借她的矩阵结构看。
万理没有再给她分任务，也不再需要了。
叶蕊也在关注路遥的工作，从前万理手下的一些报告她不会仔细过问，但如今每份报告她都会仔细研读。
路瑶进入工作第一个半周，就大刀阔斧改矩形结构，万理单独向叶蕊汇报时，叶蕊听得很认真，她虽然嘴上嫌弃路瑶，最终仍然叹道：“落难凤凰，也到底是凤凰。”
万理没有接话，她从来没有小看路遥的能力，但路瑶在她眼里，已经不能仅仅用扁平的工作能力去描述与概括了，路瑶是生动的、多面的、鲜活而具体的，她有幼稚、有冲动、有……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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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驰的自评报告提交完成后，恢复路测只是时间问题。
周五晚上七点多，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空调调到了夜间模式，风声低了一个调。
路瑶投入工作便是真的投入，万理想提醒她早点下班，又怕打断她思考，直到办公室几乎空了，她也觉得体恤“下属”陪加班已经仁至义尽了，这才走到路瑶身旁，敲了敲桌子：“下班，关空调了。”
沉迷工作的路瑶第一时间抓住重点：“关空调？！”
万理不回答：“下周再说，工作是做不完的。”
路瑶又一次被万理强制关机，这样的体验是他从前的工作里不曾有的，她一向开始卷就要卷到尽头，但因为万理，她有点学会了工作里的“暂停”。
原来暂停不会有问题，原来暂停是为了之后更好的“开始”，从最初强行关机的不安、焦虑，到如今的果断、轻松，路瑶觉得学会暂停的自己更加有能量去面对无穷无尽的漫漫长路。
她关闭电脑，收拾背包：“就剩你了？你怎么回去？”
路瑶盯着她收拾东西：“走路，我住得近，走路15分钟。”
“啊？你就住这附近？”路瑶想都不想，“那我陪你走一段。”
不等万理拒绝，她又补充：“正好看看我要不要附近也租一个房子，现在每天通勤要了老命了。”
初夏燥热，天还没全黑，远处是深蓝偏紫的颜色，西边地平线上还压着一条橘红的边。
园区北门外是一条双车道的路，两边种了法国梧桐，树冠连在一起，在路上方搭了一个不太严密的顶。
路瑶和万理并排走，万理的步速不快，路瑶也不用刻意放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电瓶车从旁边掠过去，尾灯的红光在树影里一闪
“住这附近会不会很无聊，感觉啥都没有。”
“还好，经常出差，周末也不想动弹了。”
路瑶摸了摸口袋里那颗陈皮糖：“你一个人住？”
万理顿了一下：“嗯，现在是。”
陈皮糖的塑料袋摩擦，路瑶还没琢磨明白这个回答，万理的脚步停了，路瑶差点撞上她。
小区外的底楼沿街店铺，一家便利店亮着灯，白色的日光灯从玻璃门里漏出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亮。
路瑶从万理的肩膀侧面看过去，便利店里桌子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手里拿了瓶无糖可乐，她站在台阶前，像是刚出来，又像是站了一会儿了。
路瑶注意到万理的停顿。
那个女人对着万理笑一笑，嘴角抬了一点，看着路边的瑞驰新车开口说道：“我今天去交付中心提了你们公司的车，顺路过来看看。”
声音不大，混在便利店门口的冷气里，淡淡的。
万理看了路边的车一眼，点了点头：“恭喜。”
那个女人的目光从万理身上移开，落到路瑶身上，她看了路瑶大概两秒，是一种更短更轻的眼神：“这位是……”
“同事。”万理说。
那个女人点了一下头，她的手在可乐瓶上握紧了些，又开口道：“前段时间看新闻，你们工作有受影响吗？
“还好，没什么影响。”万理的声音没有起伏。
路瑶站在半步之外，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万理的身体语言变了：肩膀抬了，呼吸浅了，重心往后移了一点。
那个女人又看了一眼路瑶，这次更短，不到一秒：“那就好，那我先走了。”
她又礼貌地对路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接着从两人身边走过去，香水味掠过路瑶的鼻尖，木质调，有一点沉。
万理站在便利店的光里面，灯光把她的影子打在地砖上。
路瑶看着她，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又不太明白哪里不对。
“走吧。”万理没有看路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路瑶跟上去，根本压制不了一点烦躁的好奇心：“这是谁？”
“老同学。”万理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扯了个笑终止她的问题：“你怎么什么都要问？”
万理是笑着说的，但路瑶走着，心里就是莫名的不爽：“想问问就问问，不行吗？”
小区门口到了，万理停下脚步，转过身：“到了，你要是想在这里租房子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中介，带你具体去看看。”她平静地送客，“今天不早了，你早点回吧。”
路瑶本来以为万理会带她大概逛逛小区，没想到一切戛然而止，她有点不知所措，平日里屁话很多，这时候也突然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万理似乎也有点没有耐心，不再管她怎么想的：“你打车吧，我陪你等到车来。”
远处便利店映射出来的灯光明明温暖，但路瑶在陌生的郊区突然有点说不清楚的委屈，她的自尊心一下子莫名冒了出来：“不用了，你进去吧，打车很快就到了。”
路瑶是个成年人，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万理也没有心力照顾她，便点了点头：“行，到了发个消息。”
路瑶终于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她把口袋里的陈皮糖拿出来，灯光下有一点反光，她捏了一下，塑料纸发出一声脆响。
她把糖拆了。
她又自己往回走了两个路口，等到走累了才想起来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车来了，她上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糖的甜味已经散了，嘴里只剩下一点酸。
路瑶：这谁啊这！啊！什么东西啊！炸地球！
放心吧，小作者不擅长狗血
祝大家周末愉快！小读者们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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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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