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决定搬家了。
这个决定做得不算突然,但他说不清深层原因。真要掰扯,浅层原因倒是能列出来几条。
顾老师和李姨年纪大了,一直念叨让他住回家属院,说好歹多跟他们走动走动,别总一个人窝在那个冷冰冰的出租屋里。
还有就是上回那场大暴雨。
B市不怎么下那种雨,六月初这场大暴雨整座城市都没防备。积水漫过门槛,差点把他爸妈留下的旧书淹了。顾老师为这事念叨了他不下十回。
这次松嘴了。
顾老师多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但周聿觉得那目光里有种不太明显的如释重负。
搬家那天是周四,周聿下午就两节课,顾老师没课特意来帮忙。
东区这两套一楼,当年是顾老师和周聿他爸高风亮节带头选的。一楼又吵下水道又容易堵,谁都不想要,他俩说总得有人住。后来顾老师升职,搬去了西区有电梯的新房。
“东西就这些?”顾老师问。
“就这些。”周聿说。
顾老师没再问了。
搬东西的动静在走廊里来来回回。沈知意正在里屋做占星咨询,戴着降噪耳机,一点都没听见。
电脑屏幕上是客户的星盘,她正解释全盘无土对本命盘的影响,声音压得平稳温和。这是今天第三个客户,她有点累了,但语调一点没变。
做这一行久了,沈知意学会了一件事:坐在对面的人往往不是来听预言的,是来找一个能好好听他们说话的人。她给了他们这个空间,也给得心甘情愿。
但卷卷和湫湫不习惯。
走廊里时不时传来搬东西的闷响和陌生人的脚步声。湫湫把自己缩成猫面包在猫爬架最高层,耳朵压成飞机耳,一双黄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
卷卷则完全相反。它蹲在门边,每次外面有动静就伸爪子扒拉门缝,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最后一个咨询结束的时候已经天色渐暗。
沈知意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压得发疼的耳廓,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她拿起手机,看到kk中午发来的消息,问她最近状态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还行,这周睡眠比上周好一点。
又约了后天的咨询时间。
kk回了个“收到”,紧跟着发来一张新出的气泡水特调照片,还有一句,不含酒精和咖啡因。沈知意嘴角动了动,翻出一张卷卷在地板上扭成麻花打滚的旧图发了过去。
奶牛猫打滚,算是她表达期待的最高规格。
回完消息,屋子里的安静才让她注意到走廊里的动静还没停。
她走到门边,先凑近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有两个人。一个正弯腰搬纸箱,是周聿。另一个站在旁边,身形清瘦,花白头发,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蓝色衬衫——是顾老师。上回下暴雨,顾老师送她回来过一次,两人聊了一路,意外的投缘。
她拉开门。
顾老师也看见了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沈?”
沈知意应了一声走过去,靠着门框,看着对门里刚搬进来的家具和纸箱。她一直以为对门是空着的。周聿之前极少来,她理所当然觉得他是租客。
“手好了吗?”她问周聿,语气里还有点不自在,毕竟她是肇事猫的家属。
周聿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举起来给她看。“好了。”
沈知意弯弯嘴角,转向顾老师。“真巧,您把房子租给他了。”
对面两个人同时一愣。
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知意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停顿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周聿先开了口,语气倒平稳:“你们原来认识?”
“上回下暴雨,顾老师送我回来的。”沈知意说。
顾老师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忽然笑了一声。
“巧了嘛这不是。”他说,“小沈,当年我和你李姨就住你这套房,搬去西区之前住了好多年呢。”
沈知意微微睁大眼睛。“真的?”
“这屋朝南,采光好。当时我们也是图这个,不然一楼那么吵,谁愿意住。”
他说完看了周聿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沈知意没看懂,但周聿好像看懂了,低头把纸箱上的胶带按了按。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顾老师忽然说择日不如撞日,晚上一起吃饭。
沈知意本能地想拒绝。下午咨询有点累,而且跟顾老师吃饭是一回事,跟顾老师和李姨吃饭是第二回事,如果周聿也在,就是第三回事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借口组织好,顾老师已经掏出手机给李姨打电话了,语气不容商量:“老婆,晚上别做饭了,来东区这边,小沈也在。”
六月的B市天黑得晚,天边还挂着一层淡金色的余晖。梧桐叶正绿得浓密,晚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李姨一见面就拉着沈知意的手说了好多话。从家属院哪棵树上的柿子最甜,到她当年住这房子时在阳台上养死的花,话题零零碎碎,沈知意电量告急所以有点听着听着就走神。
几个人一起往校外走。
顾老师和李姨走在前面,还在商量去哪家店。李姨挽着顾老师的手臂,顾老师侧头听她说话,两个人老当益壮走的不慢,步子又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知意跟在他们后面两步远。
不是故意慢。下午连做了几场咨询,身体里那股劲儿正一点一点往下掉。碳酸锂的副作用就是这样——不是困,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哪里少了什么的感觉,人就是发虚。
她不想让别人注意到这件事,努力加快了一点步伐。
但周聿注意到了。
他本来和顾老师并排走,不知什么时候慢下来,落到和她并肩的位置。他没有催她,也没有问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和上次去食堂一样。
李姨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问:“小沈是不是不太舒服?看你走路没什么劲儿。”
语气很随意,像一个普通长辈顺嘴关心晚辈的身体。
沈知意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知道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会怎么说。笑一下,说没事,可能就是没睡好。一个模糊的、安全的、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尴尬的回答。她以前一直是这么做的。
在亲戚面前,在不熟的人面前,在任何一个可能因为“精神疾病”这四个字而改变眼神的人面前,她都是这么做的。
但这一回,她不想了。
“吃药有副作用,容易乏力。”她说。
声音不大,也没有刻意的坦然,就是很平常地说了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凉。
顾老师和李姨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顾老师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李姨的表情变了——不是嫌弃,是那种立刻涌上来的关切,带着一点心疼和很多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的小心。
空气安静了两秒。
“学校东门新开了家饭馆。”周聿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进来,语气四平八稳,像在课堂上转开一个跑偏的话题,“上回同事说还不错,一直没机会去试试。”
顾老师看了周聿一眼,又看了沈知意一眼,收住了到嘴边的话。“行,那就去那家。”
李姨也反应过来了,拍了顾老师一下。“你别老做主,问问小沈想吃什么。”
气氛松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轻轻放回原处。
沈知意看了周聿一眼。他已经把头转回去了,侧脸对着她,看不出什么表情。
到了地方才发现,是家湘菜馆。门脸不大,红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剁椒鱼头和辣椒炒肉的宣传图。
点菜结束,沈跟服务员说了一句微微辣就行。菜端上来的时候,红艳艳的辣椒还是铺了满盘。
顾老师和李姨对视一眼,李姨先动筷子尝了一口。
“这也叫微微辣?”李姨边喝水边说。
周聿坐在她对面,面前那盘剁椒鱼头他只夹了一筷子就再没动过,默默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沈知意看他一眼,伸手拿过小碗,舀了两勺剁椒,把鱼肉掰碎了拌进去。红艳艳的辣椒裹着白嫩的鱼肉,她低头吃了口饭,筷子又伸向了小炒黄牛肉。
李姨看着她碗里那一抹红,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奇观。“这孩子,是真能吃辣。”
“长沙来的。”沈知意扒了口饭,语气很平常。
顾老师和李姨又对视一眼,没再多问,但李姨脸上那种心疼还没散干净,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周聿没怎么说话。但他看到沈知意把辣椒拌进饭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沈知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有精神,笑得稍微大了一点,说话也比平时快。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现好,但她不后悔。
那个在路上的片刻,她没有背叛自己。
这很重要。
晚饭后往回走,顾老师和李姨回了西区,周聿和沈知意一起往东区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家属院里的路灯次第亮着,路两旁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六月的叶子还是新绿,在灯下一晃一晃的,把光筛成细碎的斑点。
沈知意走得很慢。周聿走在她旁边,也不快。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妈发来的消息。
“知意,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那个相亲对象你王阿姨问了好几次,说人家挺有诚意的,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后面又跟了一条。
“你爸最近也忙,但是我们都想你。反正你住的地方离我们就隔一个区,周末有空回来坐坐,我们好好聊一聊。”
沈知意扫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兜里。
沉默走了半条路,沈知意忽然开了口。
“其实我有精神疾病。”她说,声音平得像是重复过很多遍的自我介绍,“在吃药。”
周聿挑了一下眉毛。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风吹了一下他的眉头。
然后他说:“然后呢。”
沈知意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你这个人真的很怪。”她说。
周聿没接话。
他们又走了一段。风吹过来,把沈知意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路边那棵老枫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光和暗交替得很快。枝叶正是繁茂的时候,在灯下筛出层层叠叠的影子。
然后周聿开口了。
“顾老师其实算我爸。”
沈知意停住了,转过身看他。
周聿站在原地,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土木楼大火。那个新闻,你应该没听过。”他说,“你那时候估计还没搬来。”
沈知意没说话。
“我妈当时也在那栋楼里。”周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她是去找我爸的。两个人都没出来。”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枫叶的影子从他脸上晃过去,又晃回来。沈知意还是没说话。她站在那里,和周聿隔了几步的距离。她想起上次在食堂,他给她发消息说“伤口注意观察就行”,想起他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小张嘴里,想起他刚才在路上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他说这些,不是要她的同情。
是交换。
你给了我一个秘密,我也给你一个。
风又吹过来。沈知意伸出左手,张开五指,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六月的晚风不凉,温柔得不像话,吹得她指尖微微发痒。从小在南方长大,她其实还没完全习惯B市的干燥,但她很喜欢这种感觉——风吹过手指,证明她的手还在这儿,她的人还在这儿。
“假装太累了。假装没事,假装开心,假装不需要别人担心。每假装一次,就背叛自己一次。”
风吹得梧桐叶哗哗响。
“所以我刚才对李姨说了实话。不是因为我觉得她应该知道。”沈知意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在呼气,“是因为我再也不想背叛自己了。”
“...也确实不想背叛你们。”
周聿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也伸出手,张开五指。
那只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枫树的影子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明明暗暗。
他学着沈知意的样子,让风吹过自己的手。
风穿过他的指缝,和穿过她的,是同一阵。
枫叶的影子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随着风晃来晃去。
像两只欲飞又停驻的鸟。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