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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魔术师

自上次梧桐树下一起吹过风之后,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微信联系。

也不记得是谁先主动的。大概是某天周聿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北食堂这周的菜单有没有什么雷区——措辞正经得像在做食堂满意度调研。沈知意回了一句“红烧肉还行,其他的你自己试”,后面跟了一个“出事不负责”的表情包,是一只猫把杯子从桌上推下去。

卷卷的表情包,她专门做的。

后来又聊了几次。聊食堂,聊天气,聊走廊里声控灯又坏了物业什么时候来修。没有一条消息是必须发的,但也没有一条消息是多余的。

沈知意把这种感觉归类为“邻里正常往来”,虽然她心里清楚,正常邻里不会在晚上十一点讨论南北食堂哪个窗口的打菜阿姨手更稳。

最近两个人开始约饭了。

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北食堂的糖醋小排那次没吃到,周聿后来自己去试了一次,给沈知意发消息说“今天糖色正常,可以翻案”。沈知意回“翻案需要本人出庭”。然后不知道怎么的,两个人就约了周四一起去吃。

后来的约饭逐渐形成了某种不成文的默契。周聿课表排出来会提前发她一份——不是特意发,是“顺手转你”——沈知意就把咨询空档调一调,两边的日程像两块不怎么匹配的拼图,但总能在某些边角上找到卡在一起的缺口。

这天下午,沈知意正在做咨询的收尾。客户土星回归叠加火星逆行,整个行运盘乱成一锅粥。她耐着性子把相位一条条拆开来讲,声音压得平稳温和,让人听不出她其实已经有点累了。

做这一行,最重要的技术不是看盘,是让人觉得你在替他操心,但你自己并不慌张。

电脑右下角弹出微信消息。

周聿:两节课后要不要一起去北食堂,我从3117走过去很近,不会像上次那么远。

沈知意腾出一只手打字:几点。

周聿:大概五点半左右。

沈知意:好。

她把消息发出去,继续对着客户解释火逆期间为什么不适合跟前任复合。客户还在那边犹豫,沈知意听着,脑子里划过一个无关的念头——这个人每次约饭都精确到教室位置和时间,像在发课堂通知。这个念头让她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下午最后一个咨询在四点钟。一个看感情运势的老客户,约了半个月才排上她的档期。三点五十分,对方忽然发来消息:沈老师不好意思,临时有个会,能改到下周吗?沈知意对着屏幕看了片刻,打了几个字:可以,下周同样的时间。

她合上电脑。

距离五点半还有将近1个半小时。她本可以继续改六月运势的稿子——水星和海王星搅在一起,措辞删了写写了删,文档最下面那句话连她自己都不太满意。

但她没有打开那个文档,而是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卷卷趁机趴到她肚子上,把自己摊成一张黑白花的猫毯。湫湫从猫爬架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垂下来晃了晃。

沈知意揉了揉卷卷的耳朵,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3117。周聿说他从3117走过去很近。一楼的阶梯教室,哲学院主教学楼,进门左拐走到头就是。她住在这里好几年,蹭过食堂,用过图书馆,听过公开课,当然知道3117在哪,但从没进去过。

顺路而已。她对自己说。反正五点半也要去北食堂,从3117走过去还更近。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把帆布包背好,出门前往猫碗里添了粮。沈知意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带上门的瞬间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在后排找个位子坐下,等下课铃一响就混在人群里出去,周聿不会发现。天衣无缝。

周聿下午的课是哲学通识课,阶梯教室可以坐将近两百人。他上这门课已经好几年了,从来不点名,但每次都是满的。

系里同事开玩笑说是因为他那张脸——周聿长了一张不太像哲学老师的脸,眉骨偏高,下颌线利落,肩宽腰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的时候小臂线条干净流畅,站在讲台上不像来做学问的,倒像哪个剧组借了教室拍文艺片。

同事的玩笑他只当玩笑听,不否认也不接茬,该穿什么穿什么,该站哪儿站哪儿。他心里清楚,学生来蹭课,第一节课可能是冲着脸来的,但能让他们一节不落地坐满整个学期的,不是脸。

他的课不闷。

这不只是“讲得好”的意思。有些老师讲得滴水不漏,PPT精美,重点标红,但你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因为你知道他要说的下一句是什么,再下一句也是。那种课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营养也许有,但咽不下去。

周聿不那样。

他讲柏拉图不是“柏拉图认为”,而是把洞穴里的火光、锁链、影子、那个第一个挣脱的人脸上的表情,全摆在讲台上。他讲亚里士多德的中道不是让你背“德性即中道”五个字,是让你看见一个人在悬崖边走,偏左了掉下去,偏右了也掉下去,最难的是中间那半步。

他不是在复述观点,他是在跟那些死了两千多年的人对话,顺便把教室里的两百个人也拉进了这场对话里。

台下的学生一开始还有人低头看手机,后来慢慢都抬起头来了。前排清一色坐着女生,笔记本摊开,笔帽拧开了放在旁边,但写字的没几个——光顾着听了。第三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每次提问都举手,问题问得刁钻,周聿从来不当场给标准答案,而是把她的问题抛回给全班,让她自己做辩手。

周聿站在讲台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只手撑在讲桌边缘,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打开的——肩膀展开,目光扫过全场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举手,说洞穴比喻里的哲人返回洞穴,会不会被当成疯子——因为他说的事没人信。周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投向整个教室,让这个问题悬在半空中,给所有人几秒钟时间自己思考。

沈知意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后门溜进来的。

后门没关严,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侧身闪进去,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后排光线暗,她前面坐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挡得严严实实。她在心里给自己的潜入打了个满分。

然后她抬头看向讲台。

台上的周聿正转过身去写板书。他写字的时候肩膀微侧,衬衫在背上绷出一条不明显的线。写完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扫到后排的时候,停了。只有一瞬。不到半秒。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排那个高个子男生身后那个被挡住半个身子的身影上,嘴角的笑忽然变了——变深了一点,多了一层旁人看不出来的意思。

他没有停顿。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这个瞬间。他接着讲洞穴比喻,接着回答那个男生的问题,语气和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的课讲的是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她对这个故事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大概是一个关于走出洞穴看到真实世界的故事。但她从台上那个人讲述它的方式来看,这显然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走出来”的故事。

她想起自己的大学。本科念的口腔医学,跟派派是同行。从解剖学到生理学到病理学,临床医学后再口腔医学,密密麻麻的名词和操作要点,不需要你发散,更不容你质疑。

而眼前这个课堂——有个学生站起来反驳周聿的观点,不是反驳,是质疑,说老师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如果哲人明知回去会被嘲笑为什么还要回去,这是不是一种自我感动。周聿听完,没有打断他,没有说你这样理解不对,而是说“你这个角度我也想过,待会儿下课你留一下,我给你篇文献”。那个学生坐下的时候脸是红的,但不是尴尬的红,是兴奋的红。

快下课了。周聿忽然沉了沉声,语气从刚才的锋锐切到了一个更稳的频道。像是讲完了所有该讲的知识点,现在要说几句不在考纲里的话。

“哲人的责任,是走出洞穴后必须再返回,引导他人,哪怕被嘲笑、不被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全场扫过,在最后一排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在座的各位,我相信你们都有能力——也有决心——走出洞穴,再返回去抱起这份责任。但我还是希望,各位能够先享受阳光的丰盈,再来承担哲人的义务。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把责任当做苦修。”

话音落下,下课铃响了。

像是他算好了时间,把最后一句话的句号刚好放在铃声的第一个音符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敷衍的、给老师面子的掌声,是自发的、真诚的,像是刚才那四十五分钟真的在他们脑子里推开了一扇窗。

沈知意坐在后排,手还握着帆布包的带子,忘了松开。她有点入神。这个人站在讲台上说“先享受阳光的丰盈”——他在父母去世之后把自己关在没有任何生活痕迹的公寓里,每天改专著改到凌晨,把一个人活成一件没有任何褶皱的衬衫。

他大概是全天下最知道怎么承担、最不会享受阳光的人。但他还是站在这里,对一群二十岁的年轻人说,先去晒太阳。

前排几个学生围上去,拿着笔记本和手机,把他拦在讲台边上。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挤在最前面,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问题。周聿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那个女生立刻红了脸,但还是倔强地站在原地,等他回答。

沈知意在座位上多坐了几秒,看着讲台边围着的人。她决定不在这里等,太显眼了。她悄悄起身,从后门退出去,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是等隔壁教室下课的路人。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是那个站在牌桌前的人。用星盘为杖,以言语为咒,帮困在迷雾里的人找到方向。可今天她才发现,原来有人站在三尺讲台上,也握着同样的魔法。

而更奇妙的是,他手里的那束光,正慢慢、慢慢地,照到她的洞穴里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教室里的学生才散干净。门再次推开,周聿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衬衫袖子还卷在手肘,看到靠在墙边的沈知意,笑了一声。

“久等了。”

“是啊,糖醋小排都要放凉了不好吃了”沈偏过脸嘟囔一句。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迎面过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看到周聿就喊了一声:“周老师好!”周聿冲他点了点头。那男生又看了一眼沈知意,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非常懂事地什么都没问,快步走了。

沈知意默默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她和周聿之间的距离。

从教学楼到食堂的路不长,但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跟周聿打招呼的人。有学生,有同事,还有一个抱着实验器材的实验室助教——每个人都是“周老师好”,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亲近,不是那种被迫的尊称,是真想跟他说话。周聿一一应了,脚步没停。

沈知意悄悄落后了他一步。这一步很轻,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但她刚拉开距离,周聿就慢下来了,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问号,却分明在说:干嘛。

沈知意假装没看到,把目光移向路边那排梧桐树。七月了,叶子更密了,筛下来的光斑比上个月小了一圈,但更亮。她加快了一点步子,重新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风卷着梧桐叶的清苦气吹过来,裹着夏日午后残留的温热。快拐进食堂前的小路时,周聿忽然开了口。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梧桐树干上,语气平淡得像随口提起一件家常事:“下周六顾老师过生日,家里就吃顿便饭,要不要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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