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我们真的会找到姐姐吗?”
沈妙多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长得像兵马俑一样的粗野男人。
他有张硬朗方正的脸,稀薄的头发在头顶盘起成一个发髻,衣着是由简单的甘草做成的。
像秦致倾所介绍的一样,他的身后,摇摆着像蚂蚁一样的腹尾。
而方才问话的声音,似乎是从她的身体里所发出。
可是,沈妙多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因为想要抬起手看看,却无济于事根本控制不了手。
想抬头再打量打量那个叫阿努的男人,也看不过去。
想要说话,没有声音。
视线被迫转移望着阴影地面。
地上的青苔枯黄斑驳,蕨类的叶子已打蔫,老树根被砍地不成个样子,被插上不少竹管在根里,竹管另一头,连接着一个个半壳的果壳,一滴一滴的水,滴落下来被收集。
“蝉落,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
那个叫阿努的男人朝她这么说道。
视线再次上移,她再次看见男人,他把握着这副身体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关怀,竟然,也有些许忧伤。
沈妙多知道了,她是被囚禁在这个叫蝉落的身体里了。
可怎么会这样呢?
她分明记得是风影将她从秦致倾手中掠夺走,一瞬间,她被黑暗裹挟,再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有意识,就是现在。
“阿努,我们或许应该像妲麻求助,她是神庙的守护者,她一定知道风影去了哪里?”
“我相信,风影一定不会离开风之谷,她必然是藏了起来不肯见我们。”
沈妙多听见这副身体发出的轻轻的抽泣声儿。
接着,身体的主人蝉落又说道:“是我对不起姐姐,是我从她身边抢走了你。”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爱你阿努,我好爱好爱你,可我也爱姐姐。”
“现在该怎么办呢?”
“因为我的自私,也害得整个风之谷面临天灾,是我害了大家……”
沈妙多听后反倒松了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试炼吧?
看妹妹抢了姐姐的爱人,导致姐姐疯魔,由她来解这个困境?
而且从蝉落所说推断,风影大概就是她的姐姐了。
秦致倾也没说风影还有个妹妹啊。
事情变得有些复杂。
现在即便她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观其变看看这个叫蝉落的女子能不能找到风影。
要么,就祈祷秦致倾能快一点来救她了。
——秦致倾,秦致倾!
沈妙多尝试呼唤他,叫是叫了,她还是听不见自己任何声音。
在蝉落与那阿努还在为寻找风影焦急时,沈妙多耐心地等,等了一阵,秦致倾还是没来。
只能说,在这里,她的召唤失去了作用。
“蝉落,别这样。”
“害你落泪我也会难过。”
“我爱过你的姐姐风影,可是自从你出现,我爱的人就是你了。”
“请原谅我的平凡与渺小,我绝无勇气去爱慕风之谷的神明。而你不同,你与你的姐姐不同,我可以平等地与你相爱,我们可以携手一起生活,生儿育女,走到生命的终点。”
“蝉落,请你千万不要责怪自己,我们的爱没有错。”
阿努抱住了她,又道:“我亲爱的蝉落,不要放弃,我们一定会找到风影,我会接受她的愤怒,祈求她的原谅。”
“她是风之谷的神明,她不会放弃风之谷的。”
蝉落与阿努继续赶路,沿着谷底快要失去生机的丛林小径一路往前。
过了很久很久,阿努突然惊喜地说道:“蝉落你快看,那是通往神庙的路。”
沈妙多在经过漫长而枯燥的等待后借蝉落的视线往前看了眼,峡谷已经要到了尽头,沙土峭壁巍峨耸立,日光暴烈,植物死伤一片。
他们突然奔跑了起来,穿过最后的树林阴影,终于走出了峡谷。
岩壁之间有个天梯,笔直往上,望着前面通往地表的阶梯,两人纷纷停下脚步,对视彼此。
阿努欣喜说道:“这一定是风影给我们的指引,神明不会放弃她的子民的。”
“我们快去见妲麻,她一定会给我们找到风影的线索。”
蝉落却抓住他健壮的手臂担心道:“阿努,你从来没有出过谷,真的没关系吗?”
“通往神庙的路会越发让你难受,干燥的风会疯狂吸收你身体的水分,强烈的日照辐射也有可能让你引发昏厥……”
阿努牵住她的手,神色坚定:“蝉落,我们找了这么久,就快要找到她了。”
“我不能停下,我必须为自己做的事儿向她赔罪,我必须让她知道我随你一起来了。”
“为了你,为了风影,为了整个部落的生存。”
蝉落与阿努手牵着手,他们仰望这通向峡谷尽头通往地表的豆大点儿的神庙。
他们又彼此对视,相视一笑,迈出脚步踏上天梯。
沈妙多看见阿努看着蝉落时眼里的温柔。
看向爱人的目光大概就是那样轻松、喜悦。
爱是可以被呈现出来的,通过眼睛。
她为他们的相爱而感到开心。
可是风影怎么办呢?
阿努原是风影的爱人。
爱人移情别恋爱上自己的妹妹,这搁哪个做姐姐的能受得了。
沈妙多又深深遗憾,同情风影,为她心疼。
越来越高了,强烈的日照越发毒辣。
蝉落还好,可阿努已经开始气喘吁吁。
“阿努,还好吗?”
“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阿努摇摇头笑一笑,望一眼还遥远的天梯,继续往上。
“我可以的。”
其实,不必那么执着,是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的。
沈妙多无聊地想。
像他们一步一步这样地往上爬,太慢了,耗费了她不少时间。
她总觉得不能这样干等待着。
秦致倾到底有没有办法救她啊?
沈妙多开始着急。
人在无聊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无聊。
比如说此刻,她觉得这个蝉落与那阿努感情能有多深?
一个为了爱情背叛自己的姐姐,一个移情别恋爱上爱人的妹妹?
从谷底丛林到这通天天梯,他们俩一直在走,话也不多,不过手牵着手。
手牵手,话不多,即便是这样漫长枯燥的路程,他们依然能手牵手,在一起,没有争吵,目的一致地往前。
这样的爱怎么会无聊呢?
他们的感情,若不深又怎么能抵得过漫长的无聊?
沈妙多恍然大悟。
她不过想起来昔日父亲与母亲为家庭琐事大打出手争吵不休的往事。
他们或许相爱过,但后来,他们没那么爱对方了。
人类的爱太肤浅,经不起现实的考验。
不爱了,就分开。
是这样的吗?
阿努已经累地跌倒在台阶上,他满头大汗,头上的触角蔫地摊在脑袋上。
蝉落在一旁拿衣角替他擦汗扇风,那么细腻,温柔。
沈妙多麻木地看着眼前的阿努。
她的视野有限,仅仅只能借蝉落的视野,她看不到其他。
只是这暴露在日光下的石壁天梯,若是叫她顶着烈日往上爬个几千米,她也会像阿努一样,兴许早早就累瘫了。
既做不了什么。
她干脆思考起这次试炼的主题。
智者大人没有出现。
或许是因为萧莛,他提出的要求,难道就是对她的试炼?
难道真要她杀了风影?
凭什么,她多惨啊!
沈妙多为此烦恼,她根本毫无头绪。
走啊走,又是漫长而枯燥的等待。
终于,沈妙多听见蝉落惊喜的声音:“阿努,我们快到了。”
她看见虚弱疲惫的阿努露出开心的笑脸,可分明他已经要透支了自己,暗红的嘴唇泛着苍白。
他们彼此搀扶着走剩下一截路,也就百十米的高度,一步一步却走地更艰难。
加油啊两位!
胜利近在眼前了。
沈妙多默默为他们祈祷。
她有种直觉,他们要找的风影就藏在神庙里。
藏在不远处屹立在悬崖边上那个由方块砂石堆砌而成的简陋神庙里。
终于,阿努由蝉落搀扶着踏上最后一节台阶。
他轰然倒地,再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阿努,阿努……”
蝉落急坏了,却也紧急将他拖进神庙石柱下的阴影里。
“阿努,等我,我去叫妲麻。”
“妲麻,妲麻,您在吗?”
蝉落连跑带跌地扑进神庙内殿,空荡荡的神庙大殿尽头,坐着一位身瘦干柴皮包骨的老人家。
“孩子,你来了。”
蝉落爬起跑过去,跪拜在妲麻面前:“伟大的神庙守护者妲麻大人,请您帮帮我,我带着阿努一起来的,他爬上了天梯,现在已经体力不支就要晕倒。”
“我们已经连日没有喝水了,您救救他吧?”
妲麻沧桑却掷地有声的嗓音传遍大殿:“孩子,能救他的人是你。”
“我这里,没有水。”
蝉落忽然站了起来,朝这神殿上空大喊:“姐姐,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来找你了,你出来。”
只有蝉落的声音在这里回荡,直到渐渐衰弱到消失,风影也没有出来。
妲麻沉着告诉她:“她在等你。”
“妲麻大人,姐姐去了哪里?”
“风神爱上了她一个子民,为了与他更好地相爱、相伴、相守一生,她分化自己创造出来你。”
“你是她,又不是她。”
“因爱而生的恨,终要做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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