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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缪淑婉从宫中回来,当即把铺子关上,插起了门。

众人见她神色凝重,纷纷离去,只留入画和陈叔两人在屋内。缪淑婉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感情。

“贵妃是想借娘子的手去杀大殿下。”陈叔说道。

“不止,她还要借我的名头替二皇子铺路。给前朝冤案翻案,笼络人心。”缪淑婉缓缓道。

“娘子打算怎么办?”入画急切道。

“先打听清楚天牢的情况。”缪淑婉转头看向陈叔,“陈叔,你马上去联系宁弈尘留下来的人,我需要天牢的具体消息,他应该留了后手。”

陈叔点点头,从侧门离开。

缪淑婉这才歇下来换外衣。入画在一旁服侍,过了一会,小心翼翼道:“小姐,其实就如贵妃所言,只要苏家能洗清冤屈,谁做皇帝不都是一样的吗?”

闻言,缪淑婉瞥了她一眼,问道:“你觉得贵妃说的是真的吗?”

“真与假又有什么区别呢?”入画小声道。

缪淑婉摇摇头,郑重开口:“苏家一辈子光明磊落,虚假的真相有什么用?而且,我能救得了他一次,就能救他第二次。”

入画叹了口气,轻轻地替她揭去面具,露出一张灿若桃花的脸。

“我只是希望小姐能轻松一些,小姐应该做掌中珠,头上冠。”

缪淑婉微微一笑:“我偏要去尘世走一回,要凡事都听从我的愿望。”

陈叔在次日傍晚带回了消息。

宁弈尘被关在天牢的最里面,守卫由禁军负责。禁军统领姓周,与宁弈尘有些交情,贵妃还没来得及换掉他。

“周统领能帮我们。”陈叔压低声音,“在换班时能空出一段时间。”

“多久?”

“一炷香。”

缪淑婉沉默了一会儿。一炷香的功夫,把人从最深处带出来,一个人去勉强够用,两个人去反而拖累。

“那就一炷香。”她说。

她很是认真地准备了几天,把绣纺整个悄悄搬到了城外置办的庄子里,手下们也给足了银两暂时遣散。等把宁弈尘接出来,城里是肯定待不下去了,她又准备了足够多的盘缠,做好了浪迹天涯的打算。

到了约定好的那一天,缪淑婉将银针备好,换上夜行衣,绑好头发,带好面具,屋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陈叔和入画都被她安排到庄子里,只留小雀在天牢外接应。

京城的夜色沉沉,早已到了宵禁的点,街道上偶尔能听到巡夜人的脚步声。缪淑婉沿着前几天探好的点位蹲在天牢外,守卫果然如陈叔所说前往交班。

她趁着守卫转身的瞬间,悄无声息地闪进了通道内。

通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墙上的油灯半明半暗,她摩挲着拿出银针,开始撬第一道锁,几下拨弄便开。

她小心将门关上,径直往里走去。

有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铁链响了一声。牢房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盏油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射到墙上。

走廊尽头,铁门后面,一个人靠墙坐着,手腕上的镣铐反着光。

“来了。”宁弈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又低又哑。

缪淑婉没有说话,蹲下身将针探入牢门的锁孔。这道锁要更复杂些,宁弈尘看着她专心撬锁,心情复杂。

“贵妃找你了。”宁弈尘突然开口道,语气肯定,不是疑问。

“找了。给我看了一封信,说是许家当年构陷苏家的铁证。”

“你信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以为我信了。”缪淑婉手上动作不停,“所以她这几天不会动我,也不会动你,她要等我公开站出来指证你,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吗……”宁弈尘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锁咔哒一声开了,她小心地打开门走进去,准备给宁弈尘解开镣铐,但宁弈尘不知何时已将手脚的镣铐都卸下,举起双手对他摆了摆。

“殿下好兴致啊。”缪淑婉冷冷道。

“走。”宁弈尘也不多说什么,握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两人沿原路返回,走到天牢入口时,换班的守卫还没到,但远处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他们贴着墙根走到底,先后翻过了墙。

小雀牵着两匹马在小巷旁等待已久,见他俩出来,立刻将缰绳递过去。

城内守卫巡逻的路线早已被两人背熟,他们驾着马在夜晚的京城中向城外狂奔,让缪淑婉想起第一次见到回宫后的宁弈尘,就是他在京中策马。那时她还想靠自己一人在京城查案,没想到现下却做了跟皇子一样的事。

“我们出城后,去我的铺子里休整一下吧?”缪淑婉问道。

“时间紧急,去皇陵。”宁弈尘摇摇头。

出城没有走正门。宁弈尘安排的人在城西水道旁留了一条小船,沿着护城河摸黑往外走,到城外时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上岸后陈叔又赶着马车接应,一路往西,皇陵的青灰色围墙终于在天亮后不久出现在山道尽头。

守陵的人不多,只有一队年老体弱的士兵。陈叔拿了令牌上前说是宗室子弟前来祭拜先人,士兵放了行。

皇陵地宫的入口在陵园最深处,两扇厚重的铜门紧封着。宁弈尘从船上备好的行囊中取出一把钥匙,严丝合缝地抵进去。

铜门缓缓向两边推开,里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灯台里的灯油早已干涸。宁弈尘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缪淑婉紧随其后,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

先皇后的梓宫停在主室中央,汉白玉的棺椁上刻着凤纹,棺前摆着一盏长明灯,灯油不知是谁添过,竟还亮着。

宁弈尘在棺椁前站了片刻,撩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他站起身时眼眶微红,但声音依旧平稳:“母后替我们守了这么多年,该拿出来了。”

他转到棺椁后面,摸到一处凹槽用力按下去,一块石板应声滑开,露出里面一个铁匣子,宁弈尘拿出另一把钥匙,把锁打开。

匣子里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黄绫裹着的传位诏书。先帝御笔,传位于长皇子宁弈尘,落款日期是一年前,旁边盖着传国玉玺。

右边是一摞厚厚的案卷,封皮上写着一个缪淑婉熟悉无比的案号。

她翻开案卷,看到了刑部初审记录。上面有几个主审官的花押,其中三个人的名字被先帝用朱笔圈去,旁边标注:“此人系贵妃兄长所荐,初审后已调离。”

再往后是大理寺被调换的物证清单,从科场答卷到所谓的受贿账册,每一样都标注了原始物证和被篡改后的内容。

最后一页是父亲的口供,短短几行字落入眼中,她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臣无罪,臣无愧于天子,无愧于天下士子。”

“母后一直在调查苏家案,她那时已经病重,朝中又没有可信之人,只能把收集到的证据存放在此。”宁弈尘低声道。

缪淑婉没出声。她将案卷小心放在一旁,跪在先皇后的梓宫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山间的风从地宫入口灌进来,吹得长明灯微微晃动。

“我认出你的那一天,不是在偏殿。”宁弈尘突然开口。

缪淑婉转过头来看他。

“你应该是刚进京,进了一家裁衣铺,我就骑在马上,从你面前过去。你穿着青布衣,戴着这张面具,看着跟普通民妇没什么两样。但我看见了你眼睛,那双眼睛,我记了十二年。”

他停了一下。

“那年大雪,你在雪地里捡到一个快要冻死的少年。你把斗篷解下来盖在他身上,用自己的手去暖他的脖颈,又把他送到医馆,他问你是谁,你还没回答就被拉走了。”

缪淑婉站起身,从脖颈上解下一块玉坠,放在宁弈尘手心里。

滴水观音像,苏家的祖传首饰。

“我叫苏笑可。”她轻轻说。

“现在知道了。”宁弈尘微微一笑,握紧了手中的玉坠。

两个在雪地里相遇的孩子,在不同的路上走了十五年,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出去以后打算怎么办?”缪淑婉终于开口。

“做皇帝。”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除了这个呢?”

“清算刘家这么多年做的事,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给苏家案翻案,归还族产。”他看着她,反问道:“你呢?”

“继续开绣纺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可能继续过小姐的生活了,还想跟爹一样开义学。”缪淑婉淡淡道。

“要不搬来宫里,跟我一起住吧?”宁弈尘试探地问道。

“怎么?”

“我以后不能天天翻墙来找你了,皇帝翻墙,不好看。”

缪淑婉怔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十五年来她第一次心无芥蒂地笑得这么开心,眼泪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下来。

宁弈尘轻柔地擦去了她的眼泪,又将她揽进怀里,伸手拍着她的背。她靠在他的胸前,额前碎发蹭着他的下巴。

风停了,好像天地间只剩下这座静悄悄的陵墓,长明灯温柔地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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