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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

三年间,京城发生了不少事。首辅府上据说进了贼,却什么也没被偷。两个下人被杖毙,至于一批东西被偷偷运走,在路中被宁弈尘的人截获,这就是宁弈尘的独家消息了。

内务府的魏公公很快找到了先皇后身边医女的档案记录。先皇后宫中有三名医女轮值,在先皇后病重前半年,其中一名姓赵的医女突然以“老母病重”为由请辞出宫,此后再没有消息,替换的医女也在先皇后死后不久出宫。

先皇后身边的宫女中,也有两人被调去了别的宫里,不久后投井自杀。

江南那边也有了进展。入画从跟着宁弈尘派来的人训练了一年多的少女中挑了两个性格沉稳的,名叫小雀和小鸢,已经能独当一面。两人带着孙嬷嬷的姓名跑了一趟扬州,找了大半年,在城外一不出名的村落里找到了人。孙嬷嬷已经年近七旬,满头花白,眼睛看不太清,但脑子还算清楚。

她记得很清楚,先皇后病重前,太医院开了几味药,当时的医女赵姑娘看过药方后说不妥,与太医院的人争执了两句,没过几天就被调走了。接替的医女只待了不到一年,先皇后就没了,她眼睛那时就有些毛病,被放出了宫,害怕被牵连,连夜收拾行李赶回了江南。

“孙嬷嬷还说了什么?”缪淑婉问。

小雀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孙嬷嬷说,先皇后临去前几天,一直念着大殿下的乳名。说有人要害她、害她的孩子。但那时候她已经病得说不清楚话,旁边伺候的人都是生面孔,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缪淑婉摆摆手让两人下去,独自一人在屋内坐了许久,还是决定不把这段话告诉宁弈尘。

另一边,宁弈尘查了许久,总算查到了大理寺卿的消息。他这几年得了病,腿脚不便,从不出门。宁弈尘派人以旧日门生的名义登门拜访过一回,问了几句十二年前的苏家案,他便变了脸色,说年老糊涂什么也不记得了,让人赶紧离开。

“他怕什么?”缪淑婉问宁弈尘。

“怕死,也怕影响他孙子的安危。”

大理寺卿的孙子在翰林院做编修,是个不起眼的清闲官。宁弈尘让人查过,仕途异常顺遂,背后隐约有首辅势力在替他铺路。

“只要他开口,他们一家必受杀身之祸,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个留在京城的孙儿。”宁弈尘淡淡道。

能查的消息查了个遍,一来二去,缪淑婉与宁弈尘倒是逐渐熟络起来。两人仍然默契地未揭穿彼此身份,但早已将彼此视为重要的盟友。

三年里,缪淑婉的绣纺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又收留了一批新的孤女,前后加起来将近三十人。明面上是绣纺的绣娘,背地里继续挑出根骨好的单独训练。

入画带着十几个人将整个京城民间的消息盯得死紧,除了皇室秘辛不可能泄露出来,只要有人出宫谈论了一句可能相关的话,隔日消息便会收到缪淑婉手中。

陈叔继续走访苏家庇护过的学生。随着宁弈尘在背后推波助澜,愿意开口的人渐渐多了。有三个人在苏家案发生时曾在刑部和大理寺当差,并非直接经手苏家案,却都记得当时的一些异常。

一个说当年的物证被人调换过,原本的考卷被人抽走了几份。一个说当时有几个不肯签字的陪审官被调了职。第三个说他曾在案卷库里见过一份苏相的口供抄本,上面写的是“无罪”,但后来却莫名遗失。

这些零散的消息在缪淑婉脑中盘旋,想要更进一步却不知如何下手。宁弈尘则是安慰她不要操之过急,现在最头疼的一定不是他们这一边。

转机发生在这一年秋末。

皇帝在早朝时突然咳血昏厥,太医院的人守了三天三夜才把命保住,此后由贵妃及两位皇子轮流侍疾。宁弈尘去了两次,第一次被贵妃以“不宜打扰陛下静养”为由挡在殿外,第二次是皇帝醒过来点名要见他,贵妃才不得不放他进去。

没有人知道他们父子之间说了什么。宁弈尘出殿时神色如常,日后行事也如往常一般。

因未立太子,各类奏折由首辅暂时处理,待皇帝清醒再呈上。贵妃劝了几句,旁敲侧击是否要立储君,皇帝大怒,未果。

半个月后,皇帝驾崩。

丧钟敲响,举国大丧。缪淑婉站在绣纺门口,听着皇宫传来的丧钟声,心中挂念着宫内的宁弈尘。

因皇帝病重,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未见面了。

事情发展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皇帝驾崩当日,宁弈尘以长子身份入宫守灵。第二日,首辅当众拿出一封先帝遗诏,称先帝传位于二皇子。第六日,便有人弹劾宁弈尘勾结边将、意图谋反。第八日,禁军包围了大皇子府。

如同当年的苏家舞弊案一般,短短几日便罪名确凿,要置宁弈尘之死地。

消息很快传到绣纺,缪淑婉倒是毫不意外,宁弈尘早与她说过这些。贵妃与首辅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皇帝一死,她手里有两个皇子、一个首辅、满朝的门生故吏。宁弈尘只有先皇后的那点旧日声望和几个不肯攀附贵妃的孤臣。

更别提他平日可以称得上声名狼藉。一个劣迹斑斑的皇子,勾结边将意图谋反,谁会不信?

她担心的是,她已有好几天没有收到宁弈尘的消息了。

自大皇子府被围,宁弈尘手下人递出来的消息越来越坏。他被软禁在府中,不能见任何人,贵妃已经拿到了“铁证”,一封盖着宁弈尘私印的与边将通敌的信。

当然是伪造的信件,但朝中众人皆知,贵妃只是需要一个对付宁弈尘的借口,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就在缪淑婉准备亲自探一次皇子府时,一封帖子送上了门。

送帖子的太监声称是三皇子邀约,帖子上的字却像是一个女人的笔迹,秀美中带着几分锋芒。帖子还带着一点脂粉香气。

内容也并不复杂,只邀请她进宫一叙。

缪淑婉盯着帖子看了很久。

她的身份,贵妃恐怕已经知道了。三年时间,她在京城铺开的那些线,接触的那些旧人,魏公公在内务府的小动作,再加上宁弈尘与她的往来,贵妃就是再迟钝,也该查到她头上来了。

只是不知贵妃查到的是“缪淑婉”这个身份,还是“苏笑可”这个名字。

“娘子,请吧。”前来接引的太监阴阳怪气地做了个手势。

缪淑婉对着入画和陈叔安慰地点点头,确认身上配好了针便上了轿。

贵妃在偏殿等她,一个老嬷嬷将她领进殿中,然后退出去。

殿内只有她二人。

贵妃穿着一身素白丧服,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面上不施脂粉,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她神情并不疲惫,眼神锐利似刀,从缪淑婉迈进殿门的那一刻起就钉在了她身上。

“缪娘子。”贵妃的声音很轻,“或者本宫该叫你,苏小姐。”

缪淑婉直视着她,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民女缪淑婉,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她换了个坐姿,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扇子,扇上绣着鸳鸯戏水,正是缪淑婉的手艺。

“有这般心境,不愧是苏家嫡女。本宫就直说了,苏小姐,你在京城做了三年生意,攒了些家底,养了些人手,本宫都知道。”

她用扇子遮住半边脸,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人。

缪淑婉面色淡淡,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贵妃放下扇子,又接着说:“本宫一直没动你,是因为你对本宫有用。”

她脸上的一点笑意淡下去,换上一副悲悯的神情:“苏小姐,本宫知道你一直在查苏家案。苏家满门被杀,你以为是本宫父族的主意。可你不知道,当年那桩舞弊案,真正的主谋是谁?”

她顿了顿,慢慢道:“是先皇后乃至宁弈尘背后的许家。”

缪淑婉忍了忍,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怎么,不信?”贵妃把桌上的一封信往前推了半寸,“这是当年苏家案发前不久,许家老太爷写给苏相的信,不过被苏相退了回来,你看看吧。”

缪淑婉没有动。

贵妃也不催她,慢悠悠道:“苏相清廉刚正,不肯结党,许家拉拢了他多年,始终不肯站队。许家便以苏相的名义在科举中收买考官、泄露考题,再故意把风声放出去。苏相百口莫辩,只能替许家背下这个黑锅。”

“本宫入宫晚,许家势大,先皇后又正得宠,当年根本做不了什么。等本宫的兄长慢慢在朝中站稳脚跟,苏家早已没了。这桩案子,不是本宫做的。”

缪淑婉拿起那封信。

信封发黄,看起来很有些年份,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敬佩苏相多年来鞠躬尽瘁,末了一句提到“科场之事,望苏相周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许家三代根基,系于苏相一念之间。”落款盖着一枚许家老太爷的私印。

“这封信,娘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许家有个幕僚,犯了事被逐出府,临走时偷了一批书信,辗转落到了本宫手里。”贵妃道。

缪淑婉将信放回桌上,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贵妃娘娘,”她开口,神色平静,“既然许家是罪魁祸首,娘娘手握此信多年,为何不早将此事公之于众?”

贵妃面上冷了几分。

“因为扳倒许家,对本宫没有好处。”

“苏小姐,朝堂上不是非黑即白。先帝对先皇后有愧,对许家一直优待有加,苏家倒了之后,许家在朝中权势滔天,本宫若在当年拿出这封信,能不能扳倒许家且不说,就算扳倒了,朝中剩本宫一家独大,先帝会怎么看?”

缪淑婉看着她。贵妃说这番话时,神色坦然,丝毫不怕被看穿。

“但现在不一样了。”贵妃的声音压下来,“先帝驾崩,皇位更替,本宫不需再藏。宁弈尘在天牢里,许家没了主心骨,正是动手的时候。苏小姐,你若愿意站在本宫这边,待本宫的皇儿登基之日,便是苏家沉冤昭雪之时。”

缪淑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随后她站起身,对着贵妃深深行了一礼。

“民女多谢贵妃娘娘替苏家查明真相,民女愿助娘娘一臂之力。”

贵妃满意地看着她点了点头,“你是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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