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天光未亮,首辅府西墙外的小巷里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鸟叫。缪淑婉换上潜行衣和面纱,银针囊贴身绑在手臂内侧。
西墙有一株老树,繁密的枝叶遮住墙头视野,护卫走到此处会有一个转身的盲区。缪淑婉退后两步,借着树干掩护起身一跃,伏在了墙顶上。
院内很安静。正堂方向传来仆人洒扫的声响,近处夹道空无一人。
落地无声。她贴着墙根快走,呼吸放得很轻。
书房侧门到了,门上一道铜锁,看起来很新,平日应该没怎么使用过。缪淑婉振出两根细针,在锁孔里轻轻拨动,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取下铜锁,推开一道门缝,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关紧。
书房里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味和檀香。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立刻开始了搜寻。
书房比她想象中要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直到房梁,架上整齐摆放着史书、卷宗、地图等。中间则摆了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几摞公文。书案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外袍。
忽视书桌上的公文,缪淑婉开始搜查书架。
从最底层开始,书脊发硬,貌似许久不被翻动。她抽出几本翻了翻,书页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纸条或批注。书与书之间的缝隙也没有塞进去的薄册或信件。
中间几层放的是近年的会试卷宗和各地呈报的政务文书。这些倒是时常被翻动的样子,书脊软塌,纸边起了毛。她逐一抽出翻查,大多是寻常的公务,批注也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名堂。
顶层放的多是陈年旧档,积了厚厚一层灰,她用袖子捂住口鼻,一本本翻过,什么都没有。
书架没有收获。缪淑婉转向书案。
书案有三个抽屉,都上了锁。她花了点功夫撬开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摞信件,落款大都是各地督抚的名号,看着是近期的信件,她原样放回。
第二个抽屉放的是一套文房用具。她挨个检查过,没有异样。
第三个抽屉里面放的是一本薄册子,封皮上没有字,内页泛黄,写的是些药名,都是常见的温补药材。
但其中一页的页脚被折过,折痕处写着一个日期,是十二年前的一日,日期旁边没有批注,只有一个小小的圈,像是标记某件事已经办成。
这本册子不能带走。缪淑婉从针囊中抽出一根细针,在页脚轻轻划了一道暗痕,放回原处摆好。
将抽屉原样锁好,她开始检查地板。
苏府便有类似的暗室用来存放机密要件,如果线索真的存放在陈府,很大可能也是存放于此。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她蹲下身,一步一步地敲击地面。
实心地面敲上去是闷的,声音发沉。如若下方有空间,敲上去是脆的,带着一点回响。
敲到书案左下方时,声音变了。
缪淑婉趴下身,抹去一层薄灰,用针尖一点一点沿着地面摸索,直到针尖反馈到手指的触感有所改变,又用手指去摸,终于摸到了嵌在地面中的小砖块。
她迟疑了一会,试图把砖块拔上来,但纹丝不动。转而用力按下去,砖块一旁的一块地面无声地弹起来。
弹起来的是个小空间,里头没有她想象中的账册或信件,只有几页纸,纸边已经泛黄发脆。
缪淑婉小心翼翼地将纸一张张拿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快速扫过。
最上面是一份礼单,抬头写着“薄礼敬呈”。这段时间缪淑婉已把十二年前朝廷重臣名单记下来大半,很快认出来送礼的人是当时的户部侍郎,收礼的人是当年的大理寺卿,负责审理苏家舞弊案的主审官。
礼单上列的东西不算贵重,几匹绸缎,两盒燕窝,一方端砚,但落款日期正是舞弊案开审前三天。
底下压着两张便条。纸张粗糙,像是随手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墨迹潦草,有些字已经晕开了,但还能辨认。
第一张写着:“苏相之事已定,大理寺那边已走过门路,不必再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第二张只有一行字:“皇后那边的人,换掉了。”同样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她把两张便条翻过来看背面。第一张背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张背面有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迹,时间过了这么久,居然还有淡淡的草药味,应该是干涸的药渍。
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她小心地将三张纸复原,把地面按下去恢复原状,反身离开了书房,沿原路跳出了墙外。
天已大亮,缪淑婉整理了一下衣物,将占了灰的双手拢在袖中,低头混进人群中。
回到绣纺时已是晌午。陈叔守在后院门口,见她推门进来,急忙迎上来为她换了外套,两人走进房内,关上门。
缪淑婉坐到桌边,趁着脑中画面还清晰,将三张纸的内容全部记录下来,另外还写了有折痕的纸上的内容。
等她一口气写完,将纸张收在暗匣里,陈叔才开口发问:“娘子此行如何?”
“找到些皮毛。”缪淑婉把书房内的发现简要说了一下。
陈叔听完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大理寺卿告老还乡多年,了无音讯,便条上的字迹也无法查证。”
“我今晚即刻去找大皇子,先皇后那边可能是个突破点。”缪淑婉站起身,换了一张平日带的面具,神色平静地推门往铺子里去了。
严三娘正招呼着几位客人。缪淑婉走过去,熟练地给客人讲解起染色工艺,神色平静,语气不急不缓,仿佛一个外出采买刚刚回来的掌柜。
当晚,还未等缪淑婉动身,宁弈尘已经到了后院。
缪淑婉已经习惯了宁弈尘不请自来,之前两人也经常这般商讨事宜。还未等宁弈尘开口,缪淑婉便将四张纸推到他眼前。
“四样东西,一份药单,一份礼单,两张便条,藏在书房地板下面。这是我自己默的。”
宁弈尘将四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张便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皇后那边的人,换掉了。”
他低声念了出来。片刻后,他将四张纸放回桌上,抬头看向缪淑婉。
“没有署名?”
“没有。”
“笔迹辨认的出来吗?”
“不认得,不是首辅的笔迹。我看过他的批文,字迹完全不同。”
宁弈尘沉默了。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月光将竹影投在墙上,明明暗暗地晃。
“殿下,”缪淑婉问道,“先皇后当年,是怎么过世的?”
宁弈尘淡淡道:“我翻过太医的册子,记录说是产后体虚,心情郁郁,风寒过世。在我回宫前一年。”
“我回宫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贵妃。”他补充道。
缪淑婉没有接话。
“接下来要查两件事。”宁弈尘道,“第一,被换掉的是谁。第二,那个人还在不在。”
缪淑婉想了想道,“十二年前的人事调遣,内务府的册子上应该有记录。我认得内务府的掌事太监,愿意递些消息,可以让他去查。”
宁弈尘点了点头,又道:“除了宫里的档案,还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谁?”
“先皇后身边的嬷嬷。”宁弈尘说,“我回宫后查过,母后身边服侍过的人,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死的不剩几个。只有一个姓孙的嬷嬷,是母后的乳母,在我失踪后不久出宫养老了。”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宁弈尘的声音低了几分,“出宫之后就没有消息了。我让人查过,她在京城的旧居早就换了主人,邻居说搬走很多年了。”
缪淑婉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回了原籍?”
“原籍在江南,路远。我的人手大半陷在京城,不好去查一条没有把握的线索。”他顿了顿,看向缪淑婉,“你现下手底有了人,练了这么久,也该派出去试试了。”
缪淑婉点头:“给我孙嬷嬷的消息,我挑两个机灵的跑一趟。”
宁弈尘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搁在石桌上,显然来之前就已备好。
缪淑婉接过纸条收进袖中。她抬头看着宁弈尘,又问了一句:“殿下这些年在宫里,查到过什么?”
“很少。”他说,“贵妃把后宫看得很死,母后最后一年的脉案,写的全是‘气血两虚’‘寒邪入络’,看不出任何问题。”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挑,带着冷意,“写得越完美,越不像真的。”
“大理寺那边,我也派人去查过。当年审这个案子的大理寺卿姓周,结案后不到半年就告老还乡了。人还活着,快七十了。这些年他闭门不出,和京城没有任何往来。”
“锦绣坊的崔家,和这个周大人,有来往吗?”
“明面上没有。”宁弈尘转过身来,“但有意思的是,他告老之后,接任大理寺卿的,恰好是崔家的一个门生。”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宁弈尘开口,“你今天进了首辅府,灰缝颜色和旁边不一样,瞒不了太久。”
“我知道。”
“让他发现。”宁弈尘说,“首辅发现书房被人翻过,自然会想把重要的东西转移走,那时我们就能发现更多的蛛丝马迹。”
缪淑婉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眼底却有一点冷冽的光。
“江南我去不了。”宁弈尘说,“但大理寺卿那条线,我会继续派人盯着。孙嬷嬷和内务府的事你先去查。”
他转身往墙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月光照在他线条优渥的半边侧脸上,另一边隐没在夜中。
“苏家案审完,接任的是崔家门生,首辅也由刘木顶上。母后身边的旧人被换掉,太医院开的方子存在刘家手里。即使全朝都知与她脱不了干系,我们仍然缺少证据。”
他翻上墙头,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查到了什么,我会再来。”
夜色中那道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缪淑婉在石桌旁又坐了一会儿,展开袖中那张纸条,就着月光看了一眼。
孙氏,乳名桂香,扬州人,年约六旬。原住京城甜水巷,现下落不明。
她将纸条折好收回袖中,起身往厢房走去。入画房里还亮着灯,她轻轻叩了一下门,低声道:“入画,明早来我房里,有件事要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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