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缪淑婉看着桌中间的玉佩，一旁的陈叔似是有话要说，欲言又止。
“陈叔，魏公公那边去问了吗？”缪淑婉先问道。
“没有直接回话，只是说现在京中做官员生意的，哪家没有点内应？”陈叔摇摇头。
“说的也是。”缪淑婉收起玉佩，在手中抛了两下。
“娘子，您这是要收下？”陈叔皱眉。
“明面上我们没有大皇子加以利用的理由，既然手头掌握的消息不够，那么来什么我们就应对什么吧。”缪淑婉淡淡道。
“等绣纺经营稳定，我会让入画去搜罗合适的人选，我亲自教她们针法。”缪淑婉看向陈叔。
陈叔愣了一下，随即赞同道：“确实，现下没有供我们差使的人，老奴一个人忙不了太多事。”
缪淑婉对他笑笑：“哪里的话，没有陈叔我根本走不到今天，以后还是要依仗您老人家。”
“老奴定当尽心尽力。”陈叔对她行了一礼。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几个月。
宁弈尘留下玉佩后并未再上门叨扰，倒是三皇子曾上门重新预定了一件绣品，赶在贵妃生宴前送了上去，听说贵妃很是喜爱。
入画寻来了十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孤女，都是因为饥荒被家人换了几袋粮，倒卖进了京城。缪淑婉先让她们学习了一段时间刺绣，再试探性教了她们一些入门的针法，若是抵触的，不合适的，便留在绣纺做绣娘。
有几个身骨很好，性格也合适的，被缪淑婉留在院中，亲传针法，日日管教。
陈叔则是将苏家曾经庇佑过的门生都暗自打听了个遍，掌握了每个人现下如何。然而苏家的身份终究不能摆上台面，这条线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与此同时，缪淑婉也弄清楚了现下皇宫的具体形势。贵妃一族在朝堂中势力滔天，其本人更是坐拥两个亲生皇子，下一任皇帝人选未定，但她很有可能安稳坐上皇太后的位置。
这样想来，宁弈尘如今极力营造一种无心皇位的假象便可以理解。他虽是前皇后的独子，背后也有前皇后母家的支持，但如今以首辅为首的贵妃一派风头正盛，他自然要避其锋芒。
更不用说，当年他遗落民间，先皇后郁郁而终，背后是否有贵妃一族的手笔。
也许宁弈尘与自己真的是一路人。
某夜，缪淑婉又将那枚羊脂玉佩拿出来，一只手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想着抽个时间去宁弈尘府上拜访。
她正出神，后院墙角处传来一些动静。她手腕一动，银针已夹在指尖，小心地往后院走去。
“缪娘子不必如此小心。”
还未走进后院，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宁弈尘着一身夜行衣，腰侧佩直刀，不请自来地坐在石凳上品茶。
“大殿下这身是……”
缪淑婉松了口气，收回银针，坐到对面。
“你不是已经把我调查的清清楚楚了？”宁弈尘淡淡道，“我在府上等不来人，只能自己来了。”
“只是想不通殿下想让我做些什么？”见对方讲话直接，缪淑婉也单刀直入。
宁弈尘盯着缪淑婉瞧了一会，缓缓开口：“我知你一直在寻找当年苏家案的真相，也查到了与贵妃一派有关。你知道我的处境，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单凭你一人，很多事做不了。”
“殿下想要做什么呢？”缪淑婉盯着他的双眼。
“有些旧账要找人算。”宁弈尘将茶杯盖上，目光转向别处。
缪淑婉也没往下问，如今与宁弈尘合作确实是打破当下僵局的最优解，自己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便点头道：“殿下的意思我知晓了，需要我做些什么？”
宁弈尘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别的事，之前苏家庇护过的门生，你寻找机会拿着我的玉佩去问，愿意开口的自然会说。”
“当年苏家舞弊案，原本就有很多疑点，只是这些年首辅当权，朝中已经有一批人对他不满，正缺一个扳倒他的由头。”
“我用您的身份，真的适合吗？”缪淑婉疑惑道。
皇子结交众臣，不管在哪个朝代，都容易引起帝皇猜疑。
“你且放心去做吧，父皇那边我自有说法。你怎知他对现下满意与否？”宁弈尘嗤笑一声。
看来还有些她不知晓的皇室秘辛。
“如此便好。”缪淑婉点点头，“明日我便会差人去拜访。”
“还有你养的那些孤女，”宁弈尘轻轻点了点石桌，“我会派人前来训练她们身法，时间不等人了。今夜先议到此。”
他说完话起身便走，也不等缪淑婉反应，轻巧地飞上墙头消失了。
缪淑婉愣了一下，摇摇头，唤来陈叔叮嘱下去。
有了宁弈尘的背书，这些官员们总算愿意透露一些苏家的线索。
缪淑婉的父亲做首辅时，对考学生，特别是寒门学子尤其照顾。不少学子特地上门拜访，他也乐于解答一番，在京城学子中口碑甚好。当年舞弊案调查初期，也有不少官员提出疑惑，但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压下了。以至于到最后处决，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感。
苏家倒台后，先皇后因病而亡，朝中势力彻底洗牌，刘家一派背靠贵妃上位。苏家案被彻底压下，十二年无人敢提起。
“人人皆知与刘家脱不了干系，但刘家现在对皇位势在必得，无人敢为苏家翻案。”陈叔总结道。
缪淑婉听完这番话，与她推测的没有太大出入。
“娘子，接下来怎么办？”陈叔问道。
她沉思了一会道：“还是得借助大皇子的势力。我寻来的那批孤女训练已经小有成效，近日让她们散出去收集刘家一切行踪，我需要亲自去一趟刘家。”
“刘家会见您吗？”陈叔不赞成地看向她。
“当然不是从正门进。”缪淑婉淡淡道。
翌日。
缪淑婉站在皇子府前，再三确认了自己面具好好地戴在脸上之后，伸手敲开了门。
管家似乎对她的来访毫不意外，直接引她到了主殿书房。
与宁弈尘的性格不太相同，皇子府内部的装饰倒是出奇的朴素，主殿内只有她绣的那扇屏风看起来华贵一些，符合主人的身份。
缪淑婉小坐一会，宁弈尘便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看着他脱掉披风，卸掉佩剑，缪淑婉开口道：“大殿下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更加忙碌。”
宁弈尘在她对面坐下，淡淡道：“所以长话短说，有什么事吗？”
缪淑婉小酌一口茶，直接说：“我需要你抽出时间把首辅约出家门，我需要亲自去他府上搜查。”
宁弈尘一挑眉：“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吗？”
缪淑婉摇摇头：“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当年苏家案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做到那种地步，首辅府中一定有当年的证据。”
宁弈尘沉思了一会，回道：“我可以做到。但首辅府守卫森严，你一个人进去，若是出了岔子，没人救得了你。”
“我不需要人救。”缪淑婉将茶杯搁下，“我只需要你把首辅约出去。”
宁弈尘没有再说劝阻的话：“你要多长时间？”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够？”
“我要找的东西一定藏在书房中，两个时辰足够把书房翻个遍。”缪淑婉肯定道。
宁弈尘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三日后早朝，父皇要商议赈灾事宜，首辅必定上朝。我会在散朝后拖住他，总共两个时辰。”
“多谢殿下。”缪淑婉站起身，对他行了一礼。
宁弈尘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中抽出一卷卷帛，摊开来一看，是一幅首辅府及周边街巷的布局图，画得十分精细。
“刘府西侧院墙有一处死角，护卫不会去这里。”他伸手指了指图上的一处，“从这里翻进去，往东穿过一条夹道就是书房。”
缪淑婉看着地图，记在心里。宁弈尘把刘府的布防摸得清清楚楚，恐怕早对刘家起了疑心。
“殿下谋划已久。”她抬眼看他。
“谋划是一回事。”宁弈尘卷起地图，推到她面前，“我的人不好对刘家动手，我也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人选。”
缪淑婉收下地图，突然开口问道：“殿下可知道，当年苏家舞弊案发生后不久，先皇后便病故了。”
宁弈尘眼底暗了暗。
“我知道。”
“两件事是否有牵连？”
“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了一瞬。缪淑婉没有追问，站起身准备离开。
“三日后就拜托殿下了。”
宁弈尘没有起身。缪淑婉走到门口时，他开口道：“书房里的东西，你可以带出来，也可以留在那。但无论找到什么，先回来告诉我。”
缪淑婉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绣纺已是午后。陈叔守在店铺里，见缪淑婉进门，立刻关了铺门，跟她进了后院。入画端了茶进来，见两人神色严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娘子，大殿下答应了？”陈叔问。
“三日后。”缪淑婉取出地图铺在石桌上，将宁弈尘说的路线复述了一遍。
陈叔听完，沉默良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缪淑婉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
“给我准备一身适合行动的装备，再加一件新面具。”缪淑婉吩咐道，“这几日找工匠新打的针也全部收回来。”
陈叔一一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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