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话音落下的刹那,演武场里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静了一瞬。
沈昭眉峰紧拧,握着重剑的指节泛白。他已经看得出,江叙此刻全凭一股心气硬撑,道基裂痕不断蔓延,体内正统灵力几乎枯竭,再承受一次重剑强攻,后果不堪设想。他本意只是公平决出胜负,从没想过要将对手逼到油尽灯枯、道基尽碎的地步。
“你这是拿自身修行根基赌命。”沈昭的声音沉了几分,“我若再出剑,收不住力道。”
“不必留手。”江叙微微喘息,血色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台面上,晕开小小的暗斑,“比试规则在前,胜负未决,你只管出手。”
看台高处,吕长老眼底藏着急色。他方才蓄好的禁制符还捏在袖中,就等着江叙防线崩溃、墨力外泄的一刻。见沈昭迟疑不肯进攻,他心头不耐,当即清了清嗓子,灵力裹着话语压落下来:
“沈昭,大比之中,岂容妇人之仁?对手不愿认输,你便当全力应战,莫要徇私放水,坏了宗门比试的规矩!”
这话一顶,直接堵死沈昭退让的余地。
沈昭眸光一沉,知晓吕长老是在借他的手逼江叙。他沉默片刻,重剑缓缓抬起,银辉再度凝聚,只是这一剑,他暗中收敛了三分杀力,只打算将江叙击伤逼退,迫使其主动认输,并不想真的毁掉对方道基。
“小心。”
一声提醒落下,剑光再起!雄浑厚重的剑势横压而来,气流翻滚,石台表面的碎石尽数被剑气掀飞。
江叙心神绷到极致,识海里暗色源流的蛊惑声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神魂。
“别硬扛了,快放开禁制。这一剑下来,你的道基会直接崩碎,到时候不用吕长老动手,你就成了废人。”
墨色的暗流在经脉里疯狂冲撞,小臂上蛰伏的黑纹一次次浮现,又被江叙以强大的意志强行压回血脉深处。他清楚,一旦放任这股力量现世,吕长老便抓住无可辩驳的把柄,今日之后,他再无翻身之机。
正统灵力已经见底,常规的防御招式根本挡不住这一剑。千钧一发之际,江叙目光扫过地面,瞥见方才打斗散落、还残留着微弱灵气的碎剑屑,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不再硬架灵盾,身形猛地矮身侧掠,避开剑锋主势,同时指尖飞快捏动简易的引灵印诀。他没有调动自身枯竭灵力,而是引动周遭散逸在高台之上、原本属于二人交手残留的游离灵气!
那些零散驳杂的灵气本是无根浮萍,寻常修士根本难以收拢驱使,可江叙对灵力流转的感知远超常人,此刻绝境之下,竟是硬生生将四散的灵气拉扯聚拢,在身前交织成一面轻薄却柔韧的灵气罗网。
“嗡——”
剑光撞上灵气罗网,轰鸣炸响。
罗网没有像之前的灵盾那样瞬间崩碎,而是层层延展、卸去剑上大半猛力。沈昭瞳孔微缩,明显没料到江叙会使出这样诡异的御灵之法。残余剑气依旧扫过江叙的肋侧,撕裂衣袍,划开一道深长血口,剧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江叙借着剑气的推荡之力,足尖在石台上一点,身形向后飘退数丈,稳稳站住,只是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栽倒。
台下一片哗然。
“他怎么还能出手?灵力明明已经耗空了!”
“这是什么法门?不曾见过宗门典籍记载。”
吕长老脸色一沉,没等到预想之中的墨色异力,心底的焦躁更甚。他不再犹豫,指尖猛地一捻,袖中那枚禁制符无声燃尽,一道极隐蔽的阴寒劲力,顺着演武场护阵的缝隙,悄无声息朝着江叙经脉钻去。
刹那间,江叙只觉经脉之中猛地窜起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像是有滚烫的铁线在里面翻搅。本就濒临破碎的道基狠狠一颤,裂痕再度扩张。
“呃——”他闷哼一声,身子猛地踉跄,喉间甜意翻涌,又一口鲜血险些呕出。
识海中的暗色源流抓住这个机会,声势暴涨,几乎要冲破所有束缚。黑色纹路顺着手臂一路向上,爬到脖颈边缘,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周砚一眼看穿是吕长老暗中下手,眼底寒意骤起,周身灵力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强压下冲动,飞快扫视一旁端坐的裁判长老,高声开口,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裁判长老!比试禁制之下,怎会有外人暗下手段偷袭台上修士!还请长老查验护阵异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从江叙身上,转向看台之上面色微变的吕长老。
裁判长老眉头一蹙,当即抬手,指尖灵力拂过演武护阵。阵纹流转,方才那一缕外来阴劲的痕迹虽淡,却依旧被捕捉到了。
吕长老脸色瞬间沉下来,厉声反驳:“一派胡言!休要血口喷人!我端坐看台,从未出手,分明是这江叙自身道基不稳,才生出异象!”
“是不是偷袭,阵纹痕迹可证。”周砚不退半步。
高台之上的江叙趁着这场争执,咬紧牙关,调动残存意志,拼力压制经脉里翻涌的墨影。脖颈上的黑纹缓缓褪去,只留下皮下隐约的淡痕。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裁判长老:
“长老,方才那道劲力,确非沈昭剑上之力。”
沈昭闻言,也收起重剑,侧头看向裁判长老,沉声道:“方才出剑之时,我可担保,剑势之中并无这一股阴寒异劲。”
局面骤然反转,吕长老本想暗中添火逼出墨力,反倒留下了痕迹,被当众点破。他心中又恼又恨,面上却依旧强作镇定,只是眼底那层算计,再也藏不住。
裁判长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护阵之中确有一缕外来灵力波动。吕长老,此事暂且记下。眼下比试尚未终结,先分胜负,所有纠葛,战后一并处置。”
一句话,暂时压下这场风波,却也让不少弟子看向吕长老的眼神,多了几分疑虑。
吕长老暗咬后槽牙,知道再难暗中动手,只能作罢。但他没有死心,冷冷盯着台上气息摇摇欲坠的江叙。就算不能暗中催动符篆,江叙道基受损已是定局,撑不了多久。
沈昭重新看向江叙,神色复杂:“有人暗中对你下手,你还要继续?”
江叙抬手擦去唇边血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看向沈昭,轻轻颔首:“继续。”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只要能撑到决出胜负,保住比试之上的话语权,后续会审,他才有辩解的余地。若是此刻退下,吕长老依旧可以调转话头,将一切罪责扣在他身怀异力这件事上。
识海深处,暗色源流沉寂一瞬,又开始低低呢喃,耐心等候下一次破封的时机。
沈昭不再多劝,重剑再扬,这一次,剑势沉稳,不留半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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