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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天

“本台气象消息:受极寒区恶劣天气影响,我区接下来将持续出现多种气候波动现象,现提醒广大区民朋友做好防控措施……”

壁挂电视里的播报声传到耳边,江榭从货架上拿下一包冰冷的三角饭团,走到柜台前:“麻烦加热。”

店员接过饭团,送进温暖的炉腔里,目光不离正在播放的气象新闻,她问起江榭:

“江教授,这个极寒区的天气这么恶劣,我们是怎么知道它的存在的?”

江榭抬头望向电视,屏幕里的鸟瞰图一闪而过,白茫茫的地块像大海身上的一点雪斑。

他很想先纠正那个关于自己的称谓,但店员正好奇地等待他的回答。

“你想知道?”他寻求确认,“因为现实的答案可能没那么动听。”

店员听到后微微后仰,陷入了纠结中。

“我可以告诉你。”

江榭笑起来,回想着在史料馆里看过的记载资料,默默在心里斟酌了一遍才开口:

“人们发现极寒区的存在,是因为一艘货船在离它不到一海里的水域上遭遇了剧烈的暴风雪,这成为最早因为极寒区而发生的死亡,一艘船的人无缘泊岸,葬身大海。”

他说到最后放缓了语气,因为注意到柜台后的小姑娘拧紧了眉毛,便又补充:

“这种对于人类生命的大型伤害,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今我们有了各种办法加以应对,也知道了它的危险性,不会再次靠近。”

“那最初的北温区是不是和极寒区很像呀?”

“极寒区的环境要恶劣很多,主要是因为极度的严寒,北温区只是自然植物无法存活,而极寒区是什么都无法存活。现在我们能够创造资源在这里生存,但是在极寒区,很难。”

“我们离它很近吗?才会每年都受到它影响?”

“差不多一千公里,相比其他区而言,距离很近。”

“所以北温区的冬天才来的那么早,这才十月,都已经这么冷了。”

此时的屋外,北风穿过千万种城市构造,沉闷而清晰的风声,一遍又一遍地来到耳畔。

江榭紧了紧微敞的大衣:

“十月寒降、异常雪情等等,都只是前奏,要等到十二月底的‘极寒’过境后,这一年的气候波动才会彻底结束。不过……有来有往,最北边频繁的人事活动也给极寒区带去了汹涌的大潮。”

他讥讽的冷笑话,原本是想缓和下气氛,却起了反作用,柜台后的姑娘眼神忧伤起来:“太可怜了!”

江榭收住了说笑的脸,眨巴着眼睛,想说声抱歉,被微波炉响起的提示音抢先。

店员止住情绪,转过身把饭团拿出装进打包袋,递到柜台前,又问:“江教授——”

她睁着大眼睛,十分好奇的。

“你去过那儿吗?”

或许是悲悯之情冲乱了脑神经,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江榭接过饭团,说了声“谢谢”,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回到了一开始就想纠正的那件事上。脸上泛起笑意,说道:

“我不是什么教授,你可以叫我江榭。”

屋外的风仍在呼啸,太阳不见踪迹。

一只花猫从车底窜出,朝着路边的一团食物残渣,没走几步后又蹦跳着躲回了车底,半截花尾巴露在外面,慢慢地扫动地面。

江榭站在满天的阴云底下,把那只饭团拆开。

他原以为波动期还会再晚几天,却发现白米饭散发的寒气正在他鼻间、唇间萦绕。寒气接着深入包装纸裹住的另一半食物,冰冷的触觉流到了五个指尖。

在波动期间,热食就是一个受难者,失去外皮保护的加热食物在接触室外温度后会迅速冷却。最后受难的还是人。

江榭把食物重新包裹好,走回便利店。

“帮我再加热一遍,我在这吃完。”

“凉了?”

他点点头。

店员摇摇头:“一年比一年来得快了。”

听着炉内的转动声,江榭把目光转向了唯一可以消磨时间的电视。

新闻里正在播放益植院的内容,荧幕中,院长坐在鹅颈话筒后,像是准备宣告某个近日计划。

他稍稍凑近想仔细观看,画面这时突然拖出虚影,伴随着卡顿的声音闪烁了好几秒,恢复正常后院长讲话的场景已过镜。

屏幕底部缓缓拉开了字幕条,可还未完全显现又倏地被黑屏取代……

停电了。

电力消失的轰响骤然在耳内收紧,连带着灯光熄灭、暖气停送、机器罢工,到最后只剩下屋外的风声。

江榭能确定,这样的“轰”声,只有亿万盏明灯一并寂灭才会发生。

他站在原地,视觉残留的字幕条投在黑屏上,只出现了几个汉字的碎裂笔画,却神秘的像是一种古老的符号文明。

店员对着停止转动的微波炉面露难色:“这个……要不您买点不用加热的,啊不行,收银机没法工作了……”

“算了,就这样吧。”

店员把冰冷如初的饭团递还回去,江榭觉得自己像接住了一个三角状的大雪块。

再出门时,天空被铅似的灰色覆盖,人造光源的丧失,让才过正午的城市仿佛置身暗夜。

车底的那只花猫还在,尾巴却没在摇动。

江榭把饭团完全拆开,蹲下身静静地放在墙边,尝试对着车底呼唤了几声。

花尾巴缓慢而小幅度地扫了一下后恢复不动,没有窜出身来。

他站起身,眼前刚好驶过一辆电路抢修车,刺眼的红灯在深蓝色的车顶上喧叫。

停电让益植院主楼的门禁系统瘫痪,大门外聚集了几十号人,等待临时发电房启动电力让门禁恢复。

江榭站在人群最外侧两三米处,无聊张望。

他注意到有几个搬运工人正站在翠绿的树下,在他们的边上,是一座崭新且空白的展示架,像一段横截下来的的影院银幕。

“江榭!”

夏梣正以沙漠骆驼的步调靠近。他兼有不紧不慢和喧闹张扬的个性,像那些随环境适应的植物,比如卷柏:缺水时休眠放松,得水时精神百倍。

现在,江榭判断他正在经历干旱。

漫长的等待里,江榭眼睁睁地看着夏梣咬了一口手中的食物,不由得惊了一下。

等到人终于在面前站定,他带着疑惑准备询问前,那份食物怼在了他脸前,出乎意料的,带来了一团热量。

江榭皱起眉头,盯向眼前这张热气腾腾的焦黄面饼。

夏梣把手里的食物拿远,警惕地眯起眼睛,问:“想吃啊?”

江榭平静地摇摇头,夏梣不顾他的否认,自顾自地推销起手里的饼:“我五块钱买的,来回路费二十,算你一百二十五好了!”

“我……”

夏梣打断:“你一定是想问多的一百在哪儿对不对!这儿——本人亲自打造的防伪标志,独一无二、仅此一版,只收你一百多便宜~”那面饼上已被他啃出了一个半月形缺口。

“说完了?”江榭问。

夏梣点头,顺带咬了一口饼。

“我是想问,你的东西为什么还是热的?我从便利店买的饭团,一接触室外温度就快速变凉了。”

“喔……么……也许……”

等他嚼完后,江榭才听到后面的话。

“也许是报告上说的什么不确定无规律局部的等等什么的……呃……‘逾常性’!没错,就是这个词。”

“什么报告?”

“你没有看邮件……”

江榭坦然:“没。”

“院里昨天发了份十月报告,上面说这次‘极寒’天气可能会有一些非比往年的反常波动,你说的这种情况也许就是。”

“今天才一号,就有报告了。”

“凌晨出的。”

“我们为什么会出天气方面的研究报告?”江榭不解。

“好像是北边的一个实验基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天气变化,然后上报回院里,院里得知后又联合气候中心一起出了这份报告。”

做气象监测不是益植院的职责,从专业的关联性来说,大概只有技研组的人有这个能力。

“算不上益植院专业的专门报告,你在上面有看到核心研究人员的名字吗?”

夏梣耸肩:“只有几个气候专家的名字,哎,你说,谁会挺身而出去当这个临时专家?”

江榭想不到,茫然地看着夏梣,也耸了耸肩。

“三十五、三十六!”后维部的冯心材从发电室里走过来,插入他们的对话。

“什么五啊六的?”夏梣问。

冯心材让他们看向门口围着的人:“知道这叫什么吗?”

江榭随他望去,和夏梣一同问道:“什么?”

“这叫违背内部食堂工作运转人数图,不吃食堂外出卖餐,现在好了,困在外面挨冻。”

冯心材又转向江榭和夏梣:“加上你俩,一共三十六人。”

“你真无聊!”夏梣嫌弃,“而且明明是食堂的饭难吃得很不尽人意,是不是江榭!”

江榭呼吸了一口冷空气,回答:“我是想出来透透气。”

“那就减一,三十五。”冯心材乐道。

夏梣:“……”

“冯工,电什么时候能通啊?”人群中蹦出一个声音冲向他们这边。

冯心材在他们面前敷衍地摆手:“快了快了!”

夏梣这时突然虎视眈眈地凑近冯心材,问:“我说,你……怎么也在外面啊?三——十——七——”

被质问的人快速摸了下鼻头,被戳穿的掩饰不言而喻,江榭看到后无奈地笑了笑。

然而冯心材巧妙地避开了重点:“你得庆幸我正好在外面,我要是不在这儿,就没有人能第一时间指挥外援维修队过来,给你们启动临时发电房了!”

“那你们启动好了没有啊?”夏梣又质问。

“都说快了快了,设备好些年没用过了,要花点时间的。”

话音刚落,大楼里逐层亮起白灯,光线照到门前,周围明亮起来。门禁系统也恢复了运行,人群开始涌动。

很快,门外只剩下江榭和夏梣,以及他们身后的搬运工人。

江榭让开路给后面的工人先行,夏梣也顺势让到了另一边。

巨幅的展示架从两人中间穿行,一位工人大哥客气地朝江榭微笑点头。

“快走吧,一会儿还得开会。”

夏梣对他说完后,一阵加剧的狂风忽而扫过,墙边老树嘈杂树叶纷落,远处一些不知名物件哐当坠地。

江榭站在门台下停住了脚步,已经走到台上的夏梣察觉后,回身询问:“怎么了?”

出于一种预感,却不是触感或图像,江榭怔怔地张口:

“好像下雪了。”

于是,他们站在不同高度,一并仰头,看到白色冰晶一颗接着一颗,自天空垂落成线,慷慨而均匀地散洒左右,成就了一场雪。

“瑞雪兆丰年!”

夏梣走入楼内,留下这饱含祥福的五个字,它们在最初的几秒里,和漫天的雪一样,轻轻地回旋在江榭的耳边。

“瑞雪兆丰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寒风如刺刮到脸庞,他把脸埋低,不自觉地闭上眼。

再睁眼时,在脚边,他看到一颗雪花消逝前的最后一瞬。

这一年还剩下四分之一。

召开季度总结的大会议室在顶楼,两面玻璃墙朝外,能清晰地望见楼外倾下不歇的雪。

全区的电力在他们进楼不久后就恢复了,此刻的北温区在街灯点亮的大雪里,看起来很祥和。

江榭坐在窗边,侧身看着一墙之隔的皑皑白雪,周围的一些人在讨论这场降雪继续加强的可能性,用很小的声音。

夏梣的声音充斥进来,还是那句:瑞雪兆丰年。

江榭回过头看到他正抓着一位同事问:“赌不赌?我敢说不出十分钟就会转为特大级暴雪!”

被夏梣按住肩膀的同事僵着身子不吭声,面无表情地平移视线示意其看向会议桌的主位。

于是夏梣慢吞吞地转头,终于看到了那端坐着的、威严正色的人。

“啊哈哈哈……下午好呀,院长!”

夏梣一边陪笑,一边在江榭右边的位置上坐下,低声埋怨起:“奇了怪了,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给我吓一跳。”

“你难道没发现刚才的氛围安静得可怕?”江榭说。

“我太自我沉浸了,完全没发现……”

“你表现得挺淡定的。”江榭笑道。

“那主要得益于我敏捷的大脑,和随机应变的行动力!不过……现在玩点什么好呢?”

这些玩乐和打赌,在益植院里浑名“不死局”。

一些景天科的植物,会因为足够顽强而在生命之中表现随意,有块土壤便能存活的它们和这些席地而坐就能成局的人,存在一些共通性。

夏梣打起院长袖扣的主意。

他们的这位院长,白色院服里面是多年不改风格的老式灰衬衫,唯一变的是袖口的纽扣,总有新鲜的颜色。

“我猜今天的颜色是矢车菊的蓝,赌不赌?”

江榭拒绝了他,没有说原因,夏梣便转向另一边的同事。

与此同时,那边的院长开口讲话了——“‘极寒’快来了。”他这么开头。

然后是鞭策:“异常天气下研究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之后是一个个的点名指示:“自然研培室三室……”。

江榭听到了自己科室的名字,警觉之余也暗自轻松起来。

在刚刚过去的第三季度里,他所在的研培室顺利培育出今年的第九个益体植物——一种能够调控室内温度的矮生草本植物。在送去做野外试验前,这株植物还需要在他的科室度过两晚观察期,做完最后的几项常规监测。

于是院长耳提面命:“最后两天的监测数据每天按时上报,鉴于天气原因,把时间再细分一些地,统计……”

江榭认真听完后,答道:“明白。”

“我们看下一项。”

院长抬起手,示意放映员切换幻灯片,白色袖口里漏出了光滑的纽扣,是饱满的罂粟红。

江榭的耳边传来一句牙缝里挤出的愤语——

“可恶!”

夏梣不情不愿地拿出“彩头”,折成长条状,递给了他右边的同事,然后愤愤地对江榭说:“真不敢相信他居然猜对了!”

江榭笑而不语,默默从衣服内袋里夹出了一张相同面额的,且同为长条状的……

夏梣的表情从不解到微微惊讶,再到“原来如此”——他毫不客气地将江榭手里的钱收入囊中。

三人两局,没有一个人的钱包在最后得到充实,像是粗放地在遵照“谁提谁输”,和命运一样草率。

这场雪并没有加剧,它在会议中的某一刻悄无声息地停止了。

散会后,技研组的卞禾拨过人流挤到江榭身旁:“和我一起去不?”

卞禾是技研组一把好手,为人热情,即使是工作联系并不紧密的江榭,说起话来也好似平日里的熟友。

“去哪里?”江榭问。

“南温区啊,刚刚会上说的技术交流会。”

江榭在院长点完自己后,就没在认真听了。听到“南温区”,他的心微微一动。那里是蓬勃的生境,到处绿意盎然,连城区也不例外。

尽管这一刻江榭在心里小小地鄙夷了下北温区城市的死板,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去。”

“你不想看看那边遍地生长的天然植被吗?什么参天古树奇花异草、还有野外森林和沼泽地,我思来想去只有既热爱又通识植物的你和我去最合适,你居然不去?”

“你在会上也听到了,这两天我要盯着新植株的监测数据。”

“这种碎活让你的室员们做就好了!”

他的两名室员,玉梓一直在做种子的萌发试验,春羽在水果基地研发新品种,早已分身乏术。再者,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

“他们都有其他项目在做。”

“真不去?”

江榭更加坚定地摇头,卞禾见状没有离开,而是揽过他的肩膀,神秘又兴奋地说:“那我带一把那边的什么种子给你怎么样!你想要什么?”

“这是被允许的吗?”

“我为了你铤而走险嘛~”

“别给检防人员添麻烦了。”

江榭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事,便提出请求:“听说那边的植科院里有棵荔枝古树,看到落叶的话,不麻烦就捡一片回来吧。”

“没问题!”卞禾很开心,“那树枝要吗?我折一根,还有树皮,我抠点儿回来!”

卞禾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且兴奋,以至于江榭担心起自己要的叶子最后也会以这种疯狂且不友好的手段带回来。

他挤出笑容以示礼貌,叮嘱似地回答:

“拍张照片就好了,树叶也是,只要照片。”

“没问题。”

卞禾离开后,文宣部的人找到江榭,交给他一叠纸质资料,说:“那这些就辛苦您了,江室长。”

益植院将要举办一场展览大会,他奉命给创院以来所研发的几种历史性的益体植物撰写介绍。

“展览会什么时候开?”江榭问起。

“院长说就在这个月,具体时间没定,还要和电视台还有区府再商议商议。”

文宣员交代完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江榭一人。

他翻开手中的植物名录,一面走一面饶有兴致地看,等到达电梯口时,里面已人满为患,落不下脚。

一位同事将自己一缩再缩,好心地给他让位置:

“快进来,江室长。”

江榭有些不忍心,招呼他们先走,随后独自走向了楼梯间,准备从十五楼走回位于三楼的研培三室。

他走到了才发现楼梯间的门打不开,便转向了另一侧的步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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