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江榭把撰写好的纸质版介绍交给了文宣员,也是在这一天,北温区的室外温度降到了零下。从办公桌后的窗户望出,红花檵木球褐红的顶叶挂了一层绒毛似的白霜,墙边的老树依旧翠绿。树荫下,离群的落叶已经有了冬的形态,枯黑和干卷。
第二天早晨,江榭走出温暖的培育舱,发现墙上的无线室外温度计正在零下十度左右徘徊。
放在窗户边上的水养绿萝,一条匍匐茎被不小心夹在了窗户外,冰水混合的玻璃罐端起来时发出碎泠泠的响声。
“把他放到温床里吧!”玉梓说,“和‘小萝卜’一样。”
“它?”
江榭把绿萝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剪刀,沿着茎上的夹痕剪断,传出的是充满胶质感的又钝又涩的声音。
“死不了,假的。”
几分钟后,野外试验室的人来到研培室,把初步合格的试点植株从温床机器装上移运推车。
江榭填完交接材料,跟着推车走出门外。二楼的中央平台上,几个人正在往展示板里站图文海报。
他没着楼梯走下,文宣员喊他过去在排版配图上提些建议。
江榭觉得不好对别人的专业工作指指点点,况且,文字是他做的,如果对其他过分要求,会显得他在刻意抬高自己。
他收起了一贯直接的语锋,假模假样地通览一遍:“非常好,排版整齐、大小适中、配图清晰、全面到位——那是睡眠草吗?”
其实哪怕只是一张只有草茎或叶缘的局部图,他也能认出,他疑惑的是睡眠草的出现。
文宣员回他:“没错,A79501,睡眠草。”
江榭很清楚自己没有拿到睡眠草的资料,更没为它写介绍,A79501已经在益体植物名录里消失很多年了。
“为什么突然加上了睡眠草?院长的意思?”
文宣员点头:“我送您写的介绍稿给院长过目的时候,他拿出A79501的资料和写好的介绍文字让我加上,这个介绍不是您写的?”
江榭才意识到到自己接近激动的情绪,平定了神色,说:“不是。”
他没有写,院长更不会费心亲自写。
文宣员还是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问:“睡眠草有什么特殊渊源吗?您好像很惊讶?”
文宣员很年轻,入院时间短,睡眠草诞生那一年,不过上小学的年纪。对于那一年刚好成年,且亲历了它的诞生始末的江榭,一切都过于深刻,不是删减一行目录就能轻易抹除。文字,图片,影像,都不敌记忆。
他知道那些不是秘密,有心了解就一定会得知,于是没有选择让故事从自己的口中再生一次。
“没什么。”他说。
海报的最后一角被贴进背板,严丝合缝的融为一体。
文宣员合上透明盖板,像是封住了一段历史。
江榭准备离开二楼回研培室,转身时,和大厅里刚刚出差回來的卞禾远远的打了个照面。
他点头笑了笑,随后踏上台阶,卞禾却叫住了他。
“等等,江室长!”
江榭又走回二楼平台,这才看到卞禾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在努力识别样貌的过程中,在平台上定住了几秒,发现是一张陌生的脸。
随后,他缓缓走下楼梯。
“有什么事吗?”他问卞禾。
“给你介绍一下我从南温区请回来的技术专家,小李。”
因为卞禾的介绍,江榭有机会把目光转向陌生人。
从未见过的脸上,有着一双黝黑的眼睛。那种黑,让江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海鸟,眼睛里是俯瞰世界的凛然和神秘,带着傲岸之风。虽然正对着他礼貌微笑,但他仍感到了小小的威摄力。
他也得保持礼貌和得体,慢慢抬起礼握的手:“你好,李专家。”
专家伸手和他相握:“我姓季,叫季李,你也可以和卞禾一样,叫我“小李’,虽然他也是第一回这么称呼我。”
季专家带着笑容看向卞禾,卞禾正埋低头,手半掩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一幕,和当初他与卞禾的第一次见面如出一辙,江榭一开始以为卞禾只是随机中了自己来参与他的“联谊会”,现在怀疑他是在向自己报仇。可那明明是夏梣的锅。
始作俑者终于不再掩饰,开怀畅笑:“你知道我在交流会上听到你的名字后有多激动吗?“他对着季李,指着江榭,“几年前,我也傻乎手地喊他‘谢室长’。”
“你应该找夏梣报仇的,是他那样介绍我的。”江榭无奈。
“谁让我先碰到的是你呢!”卞禾无赖。
但这个误会让氛围轻松起来,起码在江榭看来是这样。
除去笑得颠三倒四的卞禾,季专家的眼睛不那么含威摄人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声线温柔,符合身份带来的气息,有着专家的靠谱和令人放心。
“不好意思啊,季专家,我叫江榭。”
“没错,江榭,益植院研培三室的室长。”卞禾停止了大仇得报的快乐。
“你好,江室长,来之前听卞禾提过你。”
“相信我,江室长绝对是这儿的植物百科,知道很多南温区才有的自然植物,你们一定有很多话题能聊。”
江榭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想要讲点谦逊话:“他言重了,没那么全知,不过简单聊天还是能应对的,有空再聊。”
“好,再聊。”
“再聊再聊,我先带他去见院长。”
江榭的一生中,有过很多这种“再聊”,太多都是付之于流水。
各自转身之后,江榭只记得研培室里的项目,新植株离开后,还有一些收尾工作等着他去做。他匆匆上楼的步子,好像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个路过。
六个小时后,北温区的下午三点,久违的太阳出现在西南方上空,橘色光线透过那株假绿萝的叶隙照着在研培室的地板上。
玉梓告诉江榭五公里之外的喷泉广场上,院长正在向区民做宣传演讲。
“听说还带了一位从南方植科院请来的技术专家,要在全区人民面前介绍他,还请了区里的电视台直播。”
江榭想,这说的一定是那位季专家了,他问玉梓:“你的消息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宣讲?当然是从公告邮件里看到的。”
“技术专家的消息呢?也是从邮件?”
“那个不是,那个是从论坛上。”
”什么论坛?”
“益植院论坛,有一个内部专享的讨论板块。”
玉梓在江榭的电脑上登录了她的论坛账号,点进“益体植物研发院”中的内部专享,里面位列第一的“从南边来了位专家”,后面显示“回复:199,查看:252”
益植院拢共不到三百人。
玉梓点进了这个话题,最前面的一条说的是:
向全区介绍完后,是不是就到我们了?
回复展开后是:
都向全区介绍了,何常不是在向我们介绍?
直接拉来直播,足以显示院里的重视度!
电视台直播这是何等礼遇?
是非常高等的礼遇。
“和旅人蕉一样多水的讨论。”江榭脱口。
玉梓已离开电脑前,打开了办公室那台吊挂电视机。
院内的电视统一只有一个自制频道,专门播放益植院相关的新闻和一些自拍自产的节目,多数时间是在循环放映绚丽多彩的宣传片。而此刻,毋庸置疑正在直播喷泉广场上的宣讲。
“一起看直播不,室长?”玉梓发出邀请。
江榭慢悠悠地走过去,倚站在桌边,交叉起双臂,微微仰头看向屏幕。
绿色的喷绘背景墙挡往了完整的汉白玉造大芋叶喷泉雕塑,画面中只露出一片叶子。背景墙前的院长,身穿的是深灰色羊绒大衣,和脖前依旧深灰的衬衫衣领几乎融为一体。
阳光的反射让石雕叶尖端下的流水像一道碎虹,院长站在绿墙带来的阴影下,说话间吐出的冷白雾在泛红的鼻头前汇聚、消散、又汇聚……
“技术专家在哪儿?”玉梓几乎站到了电视正下方,没找到人后又退回原位。
江榭注意到主台侧方聚集了一排常见的脸,那是院里的外联部人员,穿着统一的灰白短袄,胸前印着显眼的绿色标识。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
“左边中间那个穿黑色大衣的不就是?”江榭说。
玉梓又凑近,仔细看了看,说:“噢~室长你怎么知道就是他?”
“还有其他陌生的脸吗?”他反问,虽然那是一张对他而言已经没那么陌生的脸。
“什么时候到专家发言呀……”
玉梓急不可耐,江榭提醒她院长的宣讲时间通常三十分钟往上,然后离开了电视前,留下玉梓一人在原地急得跺脚。
等他回到办公桌后刚刚坐下,电视声戛然而止。
“怎么黑屏了?停电了?”
江榭看着面前未熄灭的电脑屏幕,说:“电脑还在工作。”
他起身再次走过去,发现电视机的指示灯还亮着,判断是直播的信号中断了。
随后,他和玉梓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俯看一楼大厅里分立两侧的103寸立柱电视机,果不其然都呈现黑屏。
同样出来查看的还有对面研培室的夏梣,他响亮的声音在十五层高的中庭里来回激荡:
“怎么好端端的没信号了,正戏还没开始唱呢!”
原本安安静静的回廊陆陆续续地又走出好几个人。
玉梓朝对面喊:“你也在看直播啊夏室长?”
“还没看到专家长什么样子就没了,太扫兴了。”
“我看到专家了,室长指给我看的,就站在左边。”
“长的怎么样?是不是不抵我的一半风采?”
玉梓沉默着微微笑,是不予置评的礼貌。
“咱们直接去现场看怎么样?去不去,江榭?”
江榭没理会夏梣,觉得没意思,和玉样说了句“工作吧”,转身走回研培室。
“玉梓?”夏梣又问。
玉样朝其挥挥手:“夏室长您自个儿去吧!”
一个多钟头过后,江榭和玉梓从培育舱里工作完出来,夏梣推开他们办公室的门,跑进来: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
然后不给他们疑惑和询问的机会,开始播放手机里的视频。
那是一段在宣讲台下拍摄的信号中断后的录像,江榭从中看到中断的不仅是有直播信号,还有现场话筒的声音。
画面中,院长用力拍了两下话筒头,于事无补后左右探看,背景的声音都是台下叽叽喳喳的絮语。
然而就在短暂的嘈杂后,宽阔的喷泉广场上,响起了一阵节奏明快的、口哨声般悠扬的音乐。
录像的画面跟随拍摄人的转动,向四周寻找声音来源。
紧接着,江榭听到了一曲熟悉的儿歌——
“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
清晨来到树下读书
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
也照着身旁的这棵小树……”
录像到此为止。
江榭从手机上抬头,脸上挂着复杂的表情。
动听的儿歌出现在这样严肃的正式场合,过于违和有着离谱的好笑,甚至感受诡异。
“院长这是……被什么人给……捉弄了?”玉梓小心翼翼地斟字酌词。
夏梣则完完全全地把这个意外当成笑料:“大好笑了,我宣布我接下来吃饭喝水都要就着这个,这简直是今年的笑话之最啊!演讲放儿歌,谁想出来的损招儿啊!”
“可能是什么社会反叛组织,他们经常这么为非作歹,现在轮到益植院了。”江榭猜测道,“你从哪儿来的这段视频?你还真去现场了?”
“我的人遍布全区。”夏梣拿腔作调。
“什么人?”江榭问。
“一个放假的同事刚好在台下。”
“所以广场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这么长时间了,也该打道回府了,你的人还有没有透露给你其他消息?”
江榭向夏梣询问,然而后者又开始播放视频并陷入欢乐,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或许,我能知道那边的情况。”
玉梓坐到电脑前,进入益植院论坛,内部话题有了更新,名字是“全区宣讲出意外啦!”
话题下发言的人道出了儿歌过后的事。
导致话筒没声音是电源问题,当时喷泉广场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其中包括商场、居民楼、街铺等都发生了断电情况。之后在技术人员排查信号故障的同时,电视台决定将宣讲改为录播。
此时一个疑惑在江榭心底生出:如果那些反社分子想做过分的事,就应该让儿歌通过电视台让全区人民听到,而不是在信号中断之后。
“你们觉不觉得儿歌和信号中断可能是两种意外?”江榭将心中猜测说出。
“为什么?”玉梓问。
“想让别人出糗,肯定是观众越多越好。”
“噢——”
玉梓的语气略显敷衍,似乎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在说什么,江榭低下头发现她正往发言框里打字:
有谁拍到了技术专家的发言?快把链接分享出来!
“有了的话记得发我邮箱一份。”江榭说,然后又拍了拍还在捧着手机乐的夏梣,“你的这个视频也发我一份。”
玉梓以为他在好奇专家,夏梣开心他能和自己一块乐了,但江榭都对他们摇了摇头,他只是想看看其中是否有蛛丝马迹指向自己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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