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屋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
裴岑辞笑着，“那确实是我想多了。”
他将汤碗轻吹到合适温度，再次推了过来。
寻意没再拒绝，端着喝了一大口。
鲜美的鱼汤顺着咽喉入腹，瞬间将整个身体点燃。
在瑟瑟秋风中，她的手脚逐渐温暖起来。
“有人说过你厨艺很好吗？”寻意歪着头瞧他。
“没有。”裴岑辞执箸夹菜，刻意忽略掉那双晶亮灵动的眸子。
疏雨潇潇，零散打落窗外黄叶。
寻意却吃得很急。
“经常忙得吃不上饭吗？”裴岑辞开口。
“也不是，”寻意边’嚼嚼嚼’边说，“只是这次伤者不能等太久，怕有性命之忧。”
她闭口不提毒瘴之事。
说完，她就将吃得干净的碗放下，诚心道谢，“感谢仙人赐珍馐。”
继而，她就马不停蹄拿着药篓去处理药材了。先是将新采药草拣去芜杂，就井水速淘，再用竹刀擘碎，最后投入砂铫。
事出紧迫，她临时入山，趁天黑前采到了，却缺了几味关键的药材，只能先拿药效类似的先替替。
没办法，她真的尽力了。
所有药铫子都被翻了出来，大概二十来个，寻意挨个给燃上柴薪，拿了把蒲扇，蹲坐着盯着。
这时裴岑辞收拾完也过来了，“我帮你？”
寻意点点头，此刻她口干舌燥，去斟了碗清水润润喉咙。
“这边换文火。”她指着其中一个，又拍拍那个，“这个开始用武火催沸。”
“这都能记住？”裴岑辞抽出些木柴，翻翻捡捡，“难怪整个清徽宗都在传清澜姑娘天赋异禀。据传炼药都是用厨灶的铁锅炼化。”
他见寻意没有否认，继续添了把枯枝，“在下很是心奇，都说凡煎药并忌铜铁器，那你又是如何让药效不受损的？”
“这个简单。”寻意笑着喝了口水，“‘白虹金罡’知道吧？这种一般修士都会的低阶法术，将它以三层气凝在锅内壁，再慢慢覆上去。”
裴岑辞微怔，拨弄柴火的手指悬空顿住，“术法虽浅，但……需施术者驭气纯熟，心神专一。而你……”
寻意顺着他话莞尔一笑，“是啊！以我这般修为，竟能做到这一步，难不成我是天纵奇才？”
说完，她自嘲般笑着摇摇头。
“你本就是……”
一声极轻的声音响起。
寻意似听错般低头看去，神情恍惚开口，“啊？什么？”
裴岑辞仍面无表情在添着枯枝。
仅余柴火“噼啪”响声。
刚才的那句话，像是屋外淅淅沥沥雨滴发出的虚妄幻觉。
＊ ＊
不知又熬了多久，两人终于将村民的药煎好。
待寻意送到村子里，都已过了子时，趁热让伤者逐一喝下后，村民们却急急把寻意赶回去休息。
回去路上，寻意的骨笛耳坠却终于来了讯息。
夜幕沉寂，细雨无声润泽太衍山。
药馆里裴岑辞早已睡下，空留盏烛灯在秋风中摇曳，无人知晓她会去往哪里。
但为求稳妥，她还是焚上一炉助眠香，正是幻灵草所炼制。
而后，她换上夜行衣，消失于夜空。
小院中，秋雨绵绵惹芙蓉，满地残香洒凡间。
幽暗之中，一道人影起身，径直伸手捻灭了那炉香火。
“嘶……”
香烬碎落，青烟顿散。
他开了门，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终是提了长剑，踏雨无痕。
＊ ＊
隐隐闷雷声响，寻意在寒凉雨夜里依着骨笛探寻着方向，“乾位、坎位……找到了！”
原来是在红柿村一处散落的林后温泉里。
非常隐蔽。
哪怕突然遇上了陌生人，也可以借机隐藏在温泉水里来躲避。
秋雨渐急促，寒意渗进了衣衫。
寻意不再犹豫，扑腾扎进泉水，水汽氤氲，温暖的泉水将整个身体都浸润。
她掐个闭气诀，拼尽全力向泉底游去。
果不其然，在泉眼处瞧见某处凸起，压了块云母石，点点荧光浮动。
她小心翼翼挪开，从泉底砂石刨出一只灵葫芦。
找到了！
寻意雀跃，水里冒出“咕噜噜”一串气泡，她奋力向上游去。
然而，就在她浮出水面的刹那，一道黑光骤闪，乍然炸落水面！
寻意瞬间变了脸色，急急翻身腾空而跃，急急伏地！
水帘如雨幕，溅起三尺高，韦谲的脸阴恻恻出现。
“果然是你。”
他挑眉扫视寻意，“我就猜到蚕祟那家伙会偷偷给你解药，这不巧，竟让我逮到了。”
他伸手，“交出来，且饶你少受些罪。”
寻意将灵葫芦藏到身后，“师兄，这解药属于低阶药品，也不是什么稀罕宝贝。您就当发发善心，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然……”
“笑话！我堂堂毒旸子大弟子，还会有需要你这蝇蚋之辈的时候么？”
韦谲冷嗤笑道，丝毫不给寻意喘息时间，唤了鬼爪扑面袭来！
疾风扫过寻意额间发丝，她反应及时，抬掌唤出利剑反手格挡！
哪知韦谲陡然急转，左手鬼爪发出呼啸，转眼已至眼前！
寻意向后腾空数尺，以剑气相劈！
“珰！”两股神力焦灼，迸发光火四处溅溢！
转瞬，寻意被轰出老远，跌落温泉汤池边。
她翻身执剑站立，耐不住体内血气翻涌，终于忍不住吐了口淤血来。
“早就说了，是你自己不识相。”
韦谲拾起掉落的灵葫芦，揣进衣兜里，“就你这修为，跟凡人差不了多少，魔尊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
“等等。”寻意脑袋转得飞快，她擦了把嘴唇血迹，“我愿悉数奉上灵石，只要师兄开口，多少都可以。”
韦谲愣了下，随即笑道，“好大的口气。那这样，三千灵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寻意脸色逐渐苍白，“师兄怕是说笑了。三千灵石，什么奇珍异宝买不到，岂需要……”
“怎么？”韦谲冷哼一声，鬼爪利刃闪光，“刚刚可是你说的，悉数奉上，想出尔反尔？”
“师兄且慢！”寻意咬咬牙，“这样，给我三天，我会筹集到三千灵石。”
“至于吗？为了那些无关蝼蚁的命，”韦谲摇头“啧啧”，“咱们同门一场，想我虽不会杀你，但是你那天以下犯上冒犯了我，我瞧你嘴巴不是很利索吗？小丫头，我看你还能再神气到什么时候？”
“这样吧。”韦谲狂妄笑着，“你现在跪下给本师兄嗑响头，嗑一个就少付一枚灵石，如何？”
混账！
寻意心里恨得牙痒痒。
“磕磕嗑，我一定磕。这样如何？我药馆赚了不少，不如身上带的先给你，再算算要嗑多少？”寻意假意去掏口袋，却在翻找“障眼符”。
“一定给你。如何？”寻意观察着他反应，一边悄悄靠近，“我绝对言而有信。”
韦谲放松警惕，缓缓走近，准备去拿她手里的灵石……
“轰！”
恰在这时，一道白光划破长空，将周边几个温泉水池震得老高！
水幕涟涟中，寻意瞧见某人似残影闪过，手中长剑似死亡巨镰，毫无生息将韦谲劈斩！
赫然间，凄厉闪电似阎魔降临，荧荧照亮了眼前画面——
血珠猩红，星星点点，溅洒迸发，犹如这水幕被一劈为二！
寻意似停了呼吸。
她仅能听见自己“砰砰”快要蹦出胸口的心跳声。
面前的韦谲死前震惊的表情还僵在脸上，身体却骤然被斩断！
鲜红的血涓涓顺着半截身体往外直涌！
黑幕重回沉寂。
“轰隆……！”
闷雷尾随而至，拖出漫长尾音，震得人耳底鸣响阵阵。
屏息间，水幕猝然溅落，浸湿泥土。
猩红热流四溅，甚至不小心溅了几滴在她白净脸颊。
她萤萤眸光映出斩杀者的冷漠的面容。
“魔教恶徒。”
裴岑辞面色平静，直视寻意双眸，“哐”一下将长剑入剑鞘，剑尾紫苏剑穗轻轻晃动——
“其罪当诛。”
寻意腿软，无力瘫坐在地。
魔教、恶徒。
她也是……
也要杀她吗？
强烈的恐惧来袭，紧紧桎梏住她，让她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岑辞走了过来，将沾满血迹的灵葫芦拾起来，伸手递给她，“清澜姑娘，你不该跟魔教之徒做交易。”
说完，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血渍。
冰凉的触碰让寻意猛地回过神，颤抖着手赶紧抓过解药。
逃。
快逃。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叫唤。
可那雨还在下。
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自己的全身。
那雨水混着血迹，蜿蜒拖出一条条小河。
“轰隆……”
又一声闷雷响。
秋天的雷，很轻，很轻。
却吓得寻意直打哆嗦。
裴岑辞一言未发，仅居高临下凝视着她。
眸光晦暗、阴沉。
他攥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最终，他默默褪下外袍，轻拢在寻意身上。
霎时，一股凛冽寒松混杂着泥土和血腥气的味道传入鼻尖。
没有药香，更没有安眠香的味道。
寻意绝望闭了闭眼。
而后，裴岑辞转身离去。
未再看她一眼。
仅余雨水“滴答”声混杂着温泉阵阵升腾而起的氤氲热汽。
寻意颤抖着挣扎起身，那外袍跌落在地。
她瞧了两眼，终是深吸一口气，抬脚将自己沉浸在温暖的温泉水里。
周身的战栗都被包裹，整个人似揉在和煦暖阳里。
寻意紧张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
她晕晕沉沉地想，刚刚发生的那一切，或是隐隐秋雷自云端而产生的虚妄幻觉吧。
可是……
她想活下去。
她不想像韦谲那样惨死。
最起码，她不想像韦谲那样，像个蚂蚁一样被这样轻易地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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