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氤氲，漫覆泉池。
寻意的思绪也随之飘散。
她不敢确定裴岑辞是什么时候尾随在附近的。
他身上没有助眠香的味道。
那自己和韦谲的对话，他听了多少？又对自己身份知道了多少？
倘若已经泄露了身份，为何只单杀了韦谲？
留自己一条小命，是为了让她给村民送药解毒？
倘若没有泄露身份，只以为她是在跟韦谲做交易，那是不是暂时性命无忧？
那回去面对他，又得如何解释？
能说哪些，不能提的又有哪些？
等等，他该不会回清徽宗禀报了吧？
不好，得尽快传讯师姐！
寻意猛一激灵，迅速从温泉起身，回眸看了眼已经开始灼化飘散的韦谲躯体，裹上裴岑辞外袍离开。
世间对虚澜真人有多种传闻。
什么清冷孤傲、高岭之花，什么旷世奇才、温润谦和等等，说法各异。
但哪一种传闻，都不曾是她见到的那副模样。
＊ ＊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雨终于停了。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阿伏把湿漉漉的寻意接进了屋。
村民们闻讯赶来，寻意裹着外袍哑着嗓子道，“没事，昨晚淋雨惹了风寒，一会儿喝点姜茶驱驱寒就好了。”
她将解药取出，“大家帮我把这个药丸分下去，伤者每人一枚，合水吞服。”
几位大娘见她脸色苍白，忙去拿干帕子，手忙脚乱将寻意头发擦干，又不知哪里弄了个汤婆子，强行塞到她手中。
“神医娘娘，这边有几件我们自个儿穿的衣衫，粗糙了些，但换身干的也比湿漉漉强。你看合身不？”
寻意惺忪着睡眼，“挺好的，谢谢大娘。”
待一切安排妥当，村民毒瘴已祛除，换上干净衣服的她，也终于能靠在板床上小憩一会儿。
村民送来松软的褥子，贴心地关好门窗，互相提醒谁也不许来吵醒神医娘娘，就各自忙活出门了。
师姐还没回音。
那虚澜真人也不会贸然冲进普通村民家来杀她。
迷迷糊糊间，她竟安心睡着了。
待她醒来，见屋里空无一人，刚想起身，就听见“嘘”地小声叫唤，“阿意，是我。”
寻意回头，瞧见师姐从后院翻了进来，谨慎地关好门窗。
“师姐！”寻意赶紧说，“你快离开此地！虚澜真人他会杀了你的！”
蚕祟上前示意她小点声，“我虽拉了结界，但还是小心点。韦谲他真是虚澜真人杀的？”
寻意：“对，师姐你快逃！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
蚕祟安抚她，“傻丫头，九幽血煞殿什么阵仗没见过，你竟被吓到了？好了别怕，你快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师姐才好一起想办法。”
寻意定了定心神，“是这样，我拿师姐给的解药时被韦谲给逮住了，正在和他周旋，那虚澜真人突然出现，直接将他劈成两段了……”
蚕祟大惊失色，“韦谲再怎么也是毒旸子弟子，功力也不算弱，竟被那虚澜真人一剑斩了？”
她顿了下，愈发震惊，“可传闻不是说他神衰气竭、奄奄一息？连魔尊大人都、都……”
“是的。”寻意想起裴岑辞的狠厉目光，不禁打了个寒颤，“从昨晚那剑气来看，他的功力怕是恢复差不多了。”
“那他是知道了魔窟的事？”
“不。”寻意摇摇头，“他什么都没问，就直接就冲过来杀了。”
蚕祟骇然。
她呆了几秒，陡然清醒过来，开始在屋内翻找，随意找了几件粗布衣衫和些许干粮打包，就把寻意从榻上薅起，拎着她衣襟就往外冲！
“师姐！”寻意喊她。
“跟我走！”蚕祟打定主意，“蠢丫头，你也不能继续再留在这里了，你会没命的！”
她嘴里碎碎念，“你和他实力悬殊太大！就别再想什么九幽殿的差事了！那简直痴人说梦！迅速跟我离开！”
“去哪里？”寻意出声。
“去哪里都好！”蚕祟转头怒斥，“咱们不回九幽血煞殿了！这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咱们的容身之所吗！”
“不，师姐，”寻意深吸一口气，突然推开她的手，“你走吧。我……我走不了。”
蚕祟瞪圆了眼，“为什么？”
寻意抬掌唤出夜伶刀，身子微微颤抖，“因为它。”
这柄短刀身莹蓝剔透，内里却透出诡异的血红光芒。
蚕祟了然，“血蛊精魄？你怕被血蛊反噬？这个师姐自有办法为你破除，不用担心。”
寻意摇摇头，哽咽道，“不是。魔尊赐刀之时，就当面捏碎了夜伶月魄，师姐……我、我没得选。”
蚕祟哑然。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血蛊精魄，而是血蛊契。
曾记载在《幽冥诡术》的远古术法。
魔教惯以心头血和煞气养蛊淬炼精魄，是为血蛊精魄。
血蛊精魄会因主人血滴而共振，因此便有修士将淬炼的血蛊精魄注入法器。
但据记载，可用该法器操纵属下，指派任务时，将该法器赐予属下，同时捏碎同炉淬炼血蛊精魄，就能触发血蛊契。
结此契后，法器的血蛊会助力属下完成任务。但若失败或者心生异志，法器则会反过来夺取属下性命。
哪怕属下将法器抛弃，血煞之气依旧缠绕法器，伺机再袭，无休无止。
所以魔尊根本不怕寻意逃跑或者失败。
因为他还有很多颗夜伶月魄。
就算死了一个寻意，九幽血煞殿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寻意”。同样抱着必死的决心，前仆后继去刺杀虚澜真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成功完成任务。这样她才能活着回去请求魔尊解契。
她确实没得选。
＊ ＊
裴岑辞独自坐在院子里等了好久。
斩杀了韦谲后，他也没回清徽宗禀报，仅默默在附近破了几处魔窟就回药馆了。
西侧那个淤泥土坑，早已被他修整，注入了清澈的泉水，加上昨天雨水冲刷，愈发干净透亮。
不知在何处弄来了鱼苗和睡莲，养在池塘里。
一直等到快天黑时，他点燃灵烛灯，那抹倩影才幽幽出现。
他知道她会回来。
他在等她。
他又做了一桌好菜在等她。
＊ ＊
寻意说服师姐后，临走前师姐哭红了眼，执意将骨笛留给了她。
“阿意，我等你好消息。”
寻意打了盆清水洗了把脸。
水中倒影自己面容憔悴，眼眸充满了恐惧和怯懦。
这不像自己。
她掏出夜伶刀，置于眼前，闭眼轻语，“凝神。”
退？
九十九次都去了，还差这一次吗？
就像师姐说的，凡人短短几十载，修魔修仙亦盼长生。
她亦盼。
再睁眼时，她眸色坚定。
执拗如常，一往直前，不知退避。
她会去见那人。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准备好一些东西。
待她匆匆赶到医馆时，天色已暗。
“村民们毒都解了？”
见她推门，坐在院内木芙蓉树下的竹椅裴岑辞出声。
寻意定了定心神，“已经没事了。对了，还得多谢道友相助，我才顺利拿到解药。”
她晃了晃手中村民送的红柿，“大伙儿送的，表示感谢。”
裴岑辞起身走近，依旧挂着淡淡笑意，“昨天事发突然，想来是吓到清澜姑娘了。我瞧你脸色不大好。”
太近了。
近到能瞧清他的睫毛。
近到寻意能在渺渺月色中，瞧见他眸中自己的倒影。
寻意心脏骤缩。
她猛地后退一步，“确实。听说仙门为百姓诛魔斩妖乃寻常之事，但对我这散修来说还是太过了。”
裴岑辞不疾不徐踏前一步，“我以为清澜姑娘游医多年，已然见惯了各种血腥场面。”
寻意硬着头皮继续后退，“惭愧。不过说起来，当晚道友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想是姑娘忘了。我曾说过，自蒙姑娘疗愈之恩开始，就会尽绵薄之力护姑娘左右。那魔教恶徒在我房间点助眠香，我察觉有疑，便以神识寻到。”
“幸亏赶到及时……”他没再逼近，隔着一步之遥垂眸打量寻意，“你非但没受伤，还在同魔教徒做交易呢。”
寻意心里轻呼一口气。
“我！我能怎么办？”她假装很生气，“打又打不过，就只能靠脑子咯。”
“靠脑子？”裴岑辞低低笑着，弯下腰来，近到能嗅到她发间的皂荚香气，“确实。在下不小心听见，清澜姑娘靠脑子赚了不少……”
寻意心里突突狂跳。
她猛伸手推开他，佯装怒气朝堂屋走去，“仙人口口声声说吓到我了，可我瞧着也没有什么歉意嘛。况且，就你昨日斩杀魔邪的情况，瞧着也不需要我来诊治了。不如诊金退你……”
推门间，她止住了话语。
桌上摆着几盘清淡家常小菜，罩在一息阳火里温着。
她惊诧回眸望向裴岑辞。
裴岑辞却径直越过她，将那息阳火收回，朗声道，“歉意有，但不多。想着你这几日不喜肉腥，仅有些山林野菜。如何？”
寻意心里打起鼓来，目光复杂瞧着他，“你……在等我？”
为什么？
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若不是这人行事诡异、说话琢磨不透，寻意都要自恋得怀疑他是不是迷上自己了。
裴岑辞眯了眯眼，“神医诸事繁忙，不知何时能为我调治？”
寻意脑子百转千回，终是露出个羞赧笑容，“哎呀，瞧我这记性。”
她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素色锦囊，“做得匆忙，你别介意。这个是我按你病理配的药囊，你可随身携带。”
裴岑辞没接，仅看着她。
寻意笑着，“怎么，怕我下毒？”
她大喇喇一把将药囊拍在桌上，径直坐下端起了碗筷，学着他开口，“且放宽心，我怎会毒害为我做饭，还付我诊金的病患？”
寻意可不怕他用神识探查。
因为真正的毒，可不在这药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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