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上午，收到通知的唐总便来了。
会议室B305的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外阳光被遮挡住一角，斜斜地投进来，一半死板，一半浮动，光影像情绪一样压抑不定。
在沈确简明扼要地解释完预算的前因后果后，唐及“啪”地一声把预算表摔到桌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隐忍的怒意。他眉头紧蹙，死死盯着投影幕上那一列列密密麻麻的财务数据，语气压着火气：“这笔设备，还有后面几笔账，你们上报过吗？”
沈确声音平稳：“没有。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租过灯塔那套机器。”
唐及眼神一沉：“曾斌丹签的字？”
“是的，但我也签字了。”沈确毫不推脱，她示意李婧把复印件递过去，白纸黑字，两人共同签字，责任分明。
唐及视线落在文件上，脸色更阴了几分：“沈确你……”
他话没说完，但沈确已然明白那句话的重量。她立刻开口：“唐导，是我失职。我非常抱歉。我不应该把预算上报这种关键环节交由他人处理。”
她语速稍快，像是怕被打断，也像是在争取一次补救的机会：“但请允许我补充，我们已经连夜梳理完所有账目，并补充写了一份说明。如果需要，我愿意亲自去找财务、找法务、找灯塔那边对接原始数据。只要还有补救的可能，我愿意担全责，也不会回避。”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不过，最终的审批人是曾斌丹，他的权限比我高。流程上如果要追责，我认我这一级的疏忽，但我也希望公司能一起审视项目管理中更系统的漏洞。”
唐及久久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脸上既有恼火，也有无奈，仿佛思考着什么。
林既白突然起身，默默走去接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唐及，一杯留在自己手中。
热水的腾腾水汽在空气中升起，像试图熨平这间屋子的沉重。
唐及接过杯子，语气终于松了几分：“我在这个项目上没少给高层打包票。结果第一集刚上线，就出岔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户，点上一支烟。这是众人第一次看到唐导在公司吸烟。
风吹动窗帘，他背对着众人，又抽了一口烟后才转身道：“广告商那边我先稳住了。公司那边，我来沟通协调。你们不要再擅自去回应，也别急着删数据或内部自查。预算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别给对方留把柄。”
“谢谢唐导，我们一定配合。”沈确立马点头，“以后我会严把每一道关，不会再有这样的疏忽。”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一时间无人言语。
直到走廊上，曼婷轻轻感叹：“他是真生气了。我还头一回看到唐导发火。”
“是我疏忽了。”沈确坦然地承认，“这个项目从立项到上线，我负责最多。我应该更谨慎。”
曼婷拍拍她肩膀：“你已经说了很多次是你的问题了，别太自责。项目还没死，我们都在你这边。”
沈确勉强一笑，却没有回应。她的肩膀虽然被拍了拍，但情绪仍沉在心底。
林既白始终没有说话，只站了一会儿，便和曼婷一起离开了。
沈确回到工位，刚坐下，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许婷发来的微信：“节目啥时候播啊？我还特地贴了二维码呢，昨天有几个老顾客来问，说她女儿想看你们拍的那集！”
看着那一连串关心的字句，沈确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她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对方节目被暂停，只是打出一句：“节目正在审核中，上线前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啊~” 后面还贴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包，努力让这条回复显得轻松、不敷衍。
刚放下手机，便看到桌上多了一颗巧克力，是李婧悄悄放的。
“我妈说，压力大的时候吃颗甜的，有助于放松。”李婧笑着说。
沈确被逗笑了：“谢谢你妈咯。”
她剥开巧克力边吃边起身去接水：“走吧，一起。”
李婧点头，两人并肩朝茶水间走去。一路上李婧还小声劝慰自己的“师父”，要她别灰心。
然而就在靠近茶水间时，里面传来的对话让她们骤然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王语安的声音在里面隐隐传出：“你听说了吗？《寻找格陵兰岛》那边停了。”
“停得不冤。”是曾斌丹的声音，“她一个刚来的，又是海归，还一人挑大梁，也太自信了。国内现实她了解吗？”
“是啊，一上来就想走情怀路线，还蹭什么温情。结果呢，观众不一定买账，公司更不可能答应。又不挣钱，干嘛做？”
“她不是最爱讲什么‘真实’吗？现在这就是‘真实’。”曾斌丹的语气带着讥讽。
“她那个徒弟，听说是空降的。”王语安嗤笑，“连面试都没有。”
“要么是关系硬，要么后台硬。”曾斌丹冷冷道。
“这俩人什么意思！”李婧脸色猛地变了，正要推门冲进去，却被沈确拉住。
“现在不是正面硬碰硬的时候。”沈确低声提醒。
李婧眼里噙着怒气：“他们根本不懂你做节目的初衷，也不知道你熬夜改了多少遍。”
沈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羽翼未丰，正面交锋没有意义。
可她没想到，更糟的消息接踵而至。
刚回到工位，微信又跳出一条消息，是爸爸发来的：“你妈住院了，医生建议几天内最好家属守着。现在在湘雅医院，我已经请了假，和你说一声。”
沈确心头一紧，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她迅速打开携程，订了今晚最晚一班飞长沙的机票。
“确姐怎么了？”李婧看到她表情不对，关切地问。
“我妈生病了，我得回去一趟。”
“你放心去，这边我看着。”李婧立刻表示支持。
沈确点点头，立刻站起身，快步朝周竞文的办公室走去。
咚咚咚，敲门声敲在节奏上。
“请进。”里面传来周竞文的声音。
“怎么了？”他一抬头，看到沈确空着手站在门口，脸色疲惫又紧张，立刻意识到不对，“家里出事了？”
沈确点头：“我妈住院了，医生建议有人陪护，我想请三天假。”
“批了。”周竞文毫不犹豫，“你最近也够辛苦的，赶紧回去。”
沈确原以为还要据理力争，没想到他批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谢谢周总。”她低声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沈确。”周竞文叫住她，合上电脑，又补了一句，“节目只是暂停，并没有被砍。”
沈确点点头。她明白，这既是安慰，也是提醒。
“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周竞文目光沉稳，“你有冲劲，也扛得住压力。但记住一点，做内容的人，不能当逃兵。”
“我不会放弃的。”沈确坚定地回应，眼神澄澈，随后转身离开，脚步虽快，却不再慌乱。
“这里就交给你了。”沈确把最后一行文件发给李婧，站起身来合上电脑包，语气里透着些许匆忙，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冷静稳妥。她没来得及回家收拾行李，只是顺手抓了充电器和笔记本，便匆匆打车前往机场。
安检队伍很长，但她全程没有低头看手机。直到找到登机口的座位坐下，呼出一口气，正准备重新打开电脑继续看预算，就看到李婧发来的微信，像一颗炸弹一样“砰”地跳进她眼前：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疯了，周总说你不在的这三天让我跟着王语安。她刚刚一脸严肃地让我改她那套无聊的共鸣结构，逻辑都没搞明白还想搞共鸣，我真不想和她一起工作！更离谱的是，曾斌丹还坐她旁边！看到那两张脸……烦死啦！！”
沈确盯着那条消息，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惹得旁边的乘客侧目。她赶紧捂住嘴，低头回了一句：“我就走三天，别怕。”末尾还贴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包。
她看着屏幕发亮的那句“我就走三天”，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那像是在安慰李婧，其实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眼神一黯，她又立马抬起头，看着候机大厅的灯光，轻轻地告诉自己一句：“我们不会一直在低谷里。”
还有四十分钟登机。她打开笔记本，重新调出预算表。耳机塞进耳朵，降噪模式一开，四周的嘈杂顿时像被裹进棉花里。键盘嘟嘟嘟地响了起来，那节奏像极了张梦雪那天夜里打字的背景声，一下一下，把思绪带回了她们一起熬夜调片段的那些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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