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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邻院风雪客

烘窑的第三日清晨,霜色还覆在院中的青石上。

窑房内,低温小火已经整整燃了三日。

沈砚卿俯身,手掌贴在窑壁外侧,原本湿冷发潮的土墙,此刻已经烘得温热干燥,敲上去回声清亮,不再是先前那种闷沉的湿响。

阿檀蹲在火膛边,把最后一把松枝添进去,揉了揉熬红的眼睛:“沈姐姐,窑壁潮气是不是排干净了?”

聋婆婆站在一旁,抬手轻叩窑壁,侧耳辨声,片刻之后缓缓点头,比出一个可以停火的手势。

烘窑,成了。

沈砚卿松了一口气,这是三十日赌约里,闯过的第一道关卡。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松懈。烘窑结束,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等待陶缸里的汾河沉泥陈腐期满。

活脉雕的澄泥七练,陈腐是极易被忽略的一关。泥料捶揉之后封缸静置,让泥性慢慢熟化,泥质内部均匀稳定,后续制坯落刀,才不容易生出暗裂。她记得陆惟叙那份旧档抄页,只写了控火诀窍,唯独没有提及陈腐的时长要点。

这一点,她依靠残谱记载,定的是七日陈腐。

她算着时日,今日距离封缸,已经过去五日,还剩两日。

阿檀看着陶缸,忍不住问:“还要等两天?咱们时间本来就紧,能不能提前开缸?”

“不行。”沈砚卿语气笃定,“陈腐不足,泥性生涩,看着可以塑形,内里却不均匀。等到落刀雕刻,甚至后面入窑中火,就会埋下暗裂隐患。这种隐患肉眼看不见,等到炸坯,就来不及补救。”

阿檀听完,不再劝说,心里越发明白,活脉雕这门古法,处处都是不能逾越的规矩,容不得半分侥幸。

这两日,巷口依旧有人远远窥探。

沈柳氏安安静静没有上门闹事,可那道盯梢的身影,每日都在石坊外徘徊,把院内烘窑、捶泥的动静,一一回报回去。

沈家老宅内。

沈柳氏听完妇人回报,得知烘窑已经完成,泥料还在陈腐,指尖捻着帕子,眼底多了几分不耐。

“她倒是稳,一步一步,真按古法来。”

族叔在一旁开口:“要不要趁她还没制坯,想办法把那缸汾河沉泥弄坏?那泥料稀罕,毁了她就没原料了。”

沈柳氏沉吟片刻,轻轻摇头:“赌约立了字据,乡老都做见证。若是咱们直接毁泥,一旦被抓现行,就是公然背约,乡老那边不好交代,甚至会惹上官府追责。”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丝算计:“差役核查匠籍赋税的事,已经打点妥当。等她开缸制坯的关键时候,差役上门查账,拖住她的时间。制坯讲究心神专注,一旦被打断,手稳不住,坯体很容易出纰漏。”

族叔恍然,连连称妙。

明面上是官府公务,谁也挑不出错,可精准卡在她最不能分心的节点,打乱她的节奏。

隔壁漕运司借住院落。

陆惟叙案头摊开漕运旧卷宗,顾砚舟当年失事那页货单,他已经反复翻看。货单上,除了漕粮,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标注着“沈氏砚谱残卷,随船押运”。

当年船沉汾河,所有人都以为残谱随船沉入水底,可他追查多年,才发现残谱早在沉船之前,就已经被人提前转移,落到沈砚卿手中。

他此番前来潭州,表面核账,实则是想确认残谱,查清当年沉船,是不是一场人为构陷。

他抬眼,隔着窗纸,隐约听见隔壁院内沈砚卿吩咐阿檀清扫制坯青石案板的声音。

他想起旧档原件上,关于陈腐泥料暗裂的批注。

他依旧没有隔墙传信。

匠人的路,终究要自己走。他可以提供线索,却不能替她避开所有坑。若是她连残谱记载的要点都记不住,就算这一次侥幸成砚,日后这门技艺,依旧传不下去。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陈腐期满。

清晨,沈砚卿掀开陶缸封口的苇席。

缸内沉泥熟化完成,泥色温润,带着沉泥独有的柔润质感,不再是先前生涩粗硬的模样。

阿檀屏住呼吸:“可以开始制坯了?”

“嗯。”

沈砚卿挽起袖口,把熟泥取出,放在青石案板上,进行最后一轮复捶。澄泥七练,前面六练已经完成,这最后一遍捶揉,是把陈腐之后泥料内部残余的细微气泡彻底排尽。

木槌起落,沉闷均匀的声响,再次在小院响起。

聋婆婆守在一旁,目光专注,时不时抬手,示意她捶打的轻重。

就在泥料复捶过半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里正的声音。

“沈娘子!县衙差役到了,核查匠籍赋税!”

阿檀脸色一变:“来了!果然挑这个时候!”

沈砚卿手上木槌,只是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捶打,神色没有慌乱。

她早就预判到这一步。

“阿檀,你去开门,把账册取出来。”

“可是姐姐,泥料马上就要捶完,现在停下,泥料放久了……”

“复捶中途短暂停顿无碍,不能自乱阵脚。”沈砚卿低声叮嘱,“记住,只核验文书,不要和差役争执。”

阿檀压下心头焦急,快步走向院门。

柴门打开,两名皂衣差役,跟着里正站在门外,和第二章末尾埋下的伏笔对应上。

差役进门之后,目光扫过青石案板上的泥料,又看向窑房,明显是有备而来。

“沈砚卿,奉县衙令,核查沈氏匠籍历年完税凭据,匠籍文书一并呈上核验。”

沈砚卿放下木槌,净了手,从灶下青砖夹层,取出用油布包裹的全套账册,整齐摊在石桌之上。

“历年完□□据、匠籍凭证,全部在此,请核验。”

差役接过账册,一页一页慢慢翻阅,翻得极慢,刻意拖延时辰。

日头慢慢爬升,制坯的黄金时辰一点点流逝。

里正在一旁假意搭话,东拉西扯,询问石坊收入、窑口产能,句句都想分散她心神。

沈砚卿应答简洁,不主动多说,也不发火。她清楚,对方目的就是耗时间,让她心神浮躁,等会儿塑形制坯的时候,手不稳,坯体厚薄不均。

就在账册快要核对完毕,其中一名差役,目光落在案板泥料上,开口道:“这是制坯原料?既是匠户器物,我们也要查验。”

阿檀立刻上前一步:“泥料正在复捶,一旦挪动扰动,泥性就乱了!”

“官府核查匠户器物,有何不可?莫非里面有违禁之物?”差役语气加重,施压。

沈砚卿上前半步,平静开口:“此泥是赌约所用活脉雕原料,赌约字据乡老皆可作证。若是公务查验扰动原料,致使原料报废,赌约物证损毁,这份责任,需要县衙承担。”

一句话,把利害摆上台面。

差役对视一眼,不敢贸然上手。若是真把泥料毁了,事情闹到乡老和县尊那里,他们这个差事就变成了故意损毁物证,不好收场。

里正连忙打圆场:“账册核验完毕,历年赋税并无拖欠,今日核查到此。”

差役悻悻合上账册,丢下一句“后续还会复查”,便和里正一同离开小院。

院门重新关上。

阿檀长长呼出一口气:“好险!真的是卡着制坯这个点来耗我们!”

沈砚卿回到青石案板,继续完成最后一遍复捶。

泥料复捶完成之后,便是塑形制坯。

活脉雕的坯体,不能像普通砚坯那样压模成型,必须手工拍坯,厚薄均匀,砚池弧度流畅,坯体整体受力均衡,这是后续落刀起脉的根基。

沈砚卿双手按泥,掌心沉稳,一点点拍压塑形。

聋婆婆在旁边凝神看着,时不时抬手,提醒坯体一侧厚薄偏差。

夕阳斜照进小院,一方规整的澄泥砚坯,终于成型。

素净的坯体静静躺在托板之上,还未雕刻,却已经有古砚的气韵。

阿檀眼睛发亮:“坯做好了!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落刀刻活脉纹路?”

沈砚卿看着砚坯,轻轻摇头:“还不行。新制坯体,需要静置醒坯半日,让坯体应力释放,再落刀雕刻。若是立刻下刀,坯体还在形变,刀痕很容易错位。”

她将砚坯移到通风避光处,盖上细麻布。

夜色慢慢降临。

隔墙,传来熟悉的三下轻叩。

一张折好的纸条,落在院内青石板。

阿檀捡起递给沈砚卿。

纸上是陆惟叙清隽字迹:醒坯忌骤冷,夜半留意院中风向。

沈砚卿捏着纸条,抬眼望向院墙。

又是精准提醒。

这个人,好像全程都清楚她每一步工序,清楚每一处隐患。

她把纸条收好,吩咐阿檀:“今夜值守,留意西北风口,不要让冷风直吹醒坯。”

三十日赌约,已经过去七日。

烘窑、陈腐、制坯全部完成,下一步,就是全书前期最大看点——落刀起脉,雕刻活脉雕核心纹路。

而沈柳氏得知差役滋扰失败,坯体依旧成型,已经开始谋划下一步,打算在落刀之后、入窑之前,再做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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