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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聋婆窑火

醒坯的半日,过得格外安静。

西坊冬夜漫长,天刚破晓,晨光透过窑房木窗,落在盖着细麻布的砚坯上。

沈砚卿净了手,焚香净案,这是沈家古法传下来的旧礼。落刀是活脉雕最核心的一步,心必须静,腕必须稳,稍有浮躁,刀路便会偏离泥料本身天然肌理,那便成了死纹,不再是活脉。

阿檀搬了小凳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不敢出声打扰。

聋婆婆坐在侧方,目光牢牢盯住砚坯,枯手搭在膝头,随时准备提醒她坯体的细微形变。

沈砚卿掀开麻布。

砚坯静置一夜,内部应力已经释放,泥性安定,色泽匀润。她取出那把跟了自己三年的三寸刻刀,刀刃磨得锋利,却并不刺眼,是常年使用养出来的温润锋度。

普通雕砚,是预先画好山水云纹,顺着画稿下刀,纹样是外加在砚面之上。

可活脉雕,没有画稿。

这也是它断绝三百年最关键的难处——匠人必须凭手感,辨认沉泥内部天然生成的泥筋脉络,顺着泥筋的走向落刀,刀痕要浅而连贯,不能切断泥脉,要借窑火升温之后,泥性活化,让刀痕与泥筋贯通,成砚之后纹路仿佛自行流转,如活物一般。

沈砚卿指尖轻轻抚过砚坯表面,闭着眼,感受泥料内部那一缕若隐若现的天然脉络。

这是半年研习残谱,反复试坯,才练出来的感知。

她睁开眼,手腕沉下,第一刀落下。

刀刃入泥极浅,稳而顺滑,没有顿挫。

“嗤——”

细微的切削声在小院响起。

阿檀睁大眼睛,他从前只见过普通砚匠刻板纹,第一次看见这种不落画稿、顺着泥筋走刀的技法,看得屏息凝神。

一刀,又一刀。

沈砚卿整个人沉在刀感之中,外界的声响仿佛都被隔绝。她没有追求繁复华丽的图案,刀路蜿蜒舒展,如同山间潜流,顺着泥料天生肌理延展。

就在刀路推进到砚池一侧的时候,她腕部忽然一顿。

指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滞涩。

那是泥料内部,一处极其隐蔽的细小内裂。

肉眼完全看不出来,只有落刀的时候,刀刃才能感知到。

沈砚卿眉心微蹙。

她心里清楚,这处暗裂,就是陈腐虽满七日,但复捶时残留的极细微气泡,经过醒坯之后慢慢显现。残谱上曾经提过这种隐患,只是她没料到,这处内裂藏得这样深。

若是就此放弃,前面烘窑、陈腐、制坯全部心血白费,三十日赌约,直接陷入死局。

若是硬着头皮继续落刀,等到后面入窑旺火高温,这处暗裂受热膨胀,极有可能炸坯。

阿檀看见她停手,小声问:“沈姐姐,怎么了?是不是出问题了?”

沈砚卿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反复按压那处位置,沉吟许久。

“坯体内有一处暗裂。”

阿檀脸色瞬间发白:“那……那咱们是不是要重新炼泥制坯?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七日,重新来,剩下二十三天,来得及吗?”

“来不及。”沈砚卿声音平静,没有慌乱,“残谱记载,这种暗裂,可以用同料澄泥补浆,填补内隙,做修补,属于古法补救之法,但是风险依旧存在,能不能扛住旺火,没有把握。”

聋婆婆俯身凑近,眯眼仔细辨认,又用指腹轻叩坯体,听完回响,缓缓点头,比了个可以修补的手势。老人当年研习古砚,见过类似补救的旧例。

沈砚卿定下心神。

既然还有补救的办法,就不能半途放弃。

她取剩下少量熟泥,加水调成细腻泥浆,极小心地注入暗裂缝隙,等待泥浆慢慢渗合,再用细刀轻轻修平表面。整个过程极耗心神,不能多,也不能少,泥浆多了,会造成局部泥性不均,受热膨胀系数和原坯不一样,依旧是隐患。

修补完毕,她没有立刻继续落刀,而是让坯体静置,等补浆和原坯充分融合。

趁这个空档,她抬眼,目光扫过院墙。

陆惟叙那份旧档抄页,缺的那一段,就是关于暗裂补救的记载。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他手里的原件,是有完整记载的。

他为什么没有全部抄给她?

是有意考验,还是另有打算?

这个疑问,又一次浮上心头。

而此刻,隔壁院落。

陆惟叙正翻看漕运司传来的公文,听闻隔壁小院安静,他停下笔。

他知道,落刀这个阶段,最容易遇到暗裂。

他指尖压在旧档原件那一页关于补浆救坯的批注上,沉默良久,依旧没有立刻隔墙传信。

他的立场始终清晰,他是查案之人,不是替她完成这场赌局的人。沈砚卿是沈氏传人,她必须自己读懂残谱,自己判断风险,这门技艺,才算是真正回到她手中。

但他也清楚,若是她没能想起残谱补救之法,这场赌约就会提前失败,当年漕运沉船旧案的线索,也会随之断掉。

他把这份心思压下,继续处理公文。

西坊沈家老宅。

沈柳氏安插在巷口盯梢的妇人匆匆跑回来报信。

“落刀已经开始了!刚刚好像停了好一阵,不知道是不是出了差错!”

沈柳氏正在描花样子,闻言笔尖一顿,眼底喜色一闪。

“哦?落刀出岔子?”

旁边族叔立刻上前:“那太好了!是不是坯坏了?咱们要不要现在过去,直接看她是不是烧制失败?”

“别急。”沈柳氏放下笔,冷冷一笑,“就算坯出问题,她肯定会想办法修补。咱们现在过去,没有实锤,不能认定她失败。等她落刀完成,准备入窑的时候,那时候坯体已经成型,是她全部心血。到时候动手,才是最狠的一击。”

她早就想好,等砚坯落刀完工,就安排人夜里闯坊,掀乱柴堆,扰动窑温,让坯体在烧制的时候崩裂。

“记住,不要伤人,只毁窑坯。一旦被抓,就说是夜里大风刮倒柴垛,把事情推给天意。”

族叔连忙应下,开始悄悄物色两个敢在夜里动手的汉子。

午后,补浆融合完毕。

沈砚卿重新拿起刻刀,继续顺着泥筋完成剩下的刀路。

夕阳落下之前,活脉雕全部刀路终于走完。

砚坯静静躺在托板之上,蜿蜒刀痕顺着泥筋舒展,还没有入窑淬炼,已经隐约有潜流贯通的气韵。那处修补的位置,处理得极为精细,不凑近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

阿檀长舒一口气,满脸振奋:“成了!刀路全部刻完了!”

沈砚卿却没有欣喜,她清楚,落刀只是第二步,后面还有醒坯、入窑,初火、中火、旺火,封窑冷却,一步都不能出错,尤其是那处修补暗裂,依旧是悬在心头最大的隐患。

“接下来,静置养坯两日,让刀痕和泥料彻底贴合,之后择吉时入窑。”

她把砚坯移入避光通风的木架,盖上麻布,安排阿檀轮值守夜,防止冷风直吹,也防备外人靠近。

夜色漫上来。

隔墙,三下轻叩。

纸条落入院中。

阿檀捡起来递给沈砚卿,纸上字迹依旧清隽:补坯之后养坯忌急燥,入窑前务必再叩听坯声辨空闷。

沈砚卿捏着纸条,眸色微动。

他果然知道坯体暗裂、补坯补救这件事。

他一直都在留意她的工序,清楚她遇到的难题,却始终只在最关键的节点,递一句提醒,从不直接出手替她解决。

这种分寸,太过微妙。

她将纸条收好,低声对阿檀说:“记住这句话,养坯两日之后,入窑之前,我们叩听坯体,辨别声音。”

三十日赌约,已经过去九日。

落刀起脉完成,活脉雕最核心刀工已经成型,下一步,便是入窑烧制,也是全书前期最凶险的阶段。

沈柳氏那边,夜袭窑火的人手,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砚坯入窑当夜,便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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