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坯的两日,西坊落了第二场薄雪。
木架上的砚坯静静静置,刀痕与泥料慢慢贴合,补浆的位置也和原坯浑然一体,表面看不出半点突兀。沈砚卿每日早晚都会过来,指尖轻叩坯体,辨听回响。
残谱写得明白,养坯期,刀路需要慢慢收束,泥性稳定之后,刀痕才不会在受热的时候起翘、崩边。
阿檀这两日格外警醒,夜里总往窑房跑,时不时掀开麻布看一眼砚坯,生怕出什么意外。
“沈姐姐,我总觉得巷口那个盯梢的妇人,这两天站得更久了。”傍晚收柴的时候,阿檀压低声音,“她好像一直在等咱们入窑。”
沈砚卿正在擦拭三寸刻刀,闻言动作没有停顿:“我知道。落刀已经完工,坯体是眼下最重要的物证,他们不会一直按兵不动。”
她早就预判,沈柳氏不会甘心只靠官府查账这种软手段,明面上赌约不能撕毁,背地里一定会想办法毁坯。
聋婆婆拄着拐杖过来,听见两人对话,眉头皱起,抬手比划。
夜里要多加防备。
沈砚卿点头:“今晚开始,我们三人轮值。阿檀守上半夜,婆婆守下半夜,我守入窑前最后这一轮。”
阿檀立刻应下,心里却还是绷着一根弦。
入夜,雪粒细碎打在瓦檐上。
小院灯火压得很暗,没有大亮,只留一盏油灯放在窑房门口。沈砚卿没有把防备写在明面上,表面依旧按古法养坯,像是毫无察觉,暗中却把柴垛重新码稳,柴房的木门也加了木闩。
她清楚,若是对方打算动手,大概率会选在砚坯入窑当夜。
坯体刚进窑,窑温尚未稳定,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只要制造震动、打乱柴薪,让窑温骤升骤降,暗裂修补的位置,极有可能直接崩开。
隔日清晨,养坯期满。
沈砚卿取出砚坯,再次用指腹沿着坯体一圈圈轻叩。
清脆均匀的回响,说明坯体整体稳定,补浆处已经和原坯融合,没有空闷异响。她对照陆惟叙纸条上那句提醒,确认无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以择时入窑。”
阿檀眼睛一亮:“终于要入窑了?”
“嗯。今日午后入窑,起初火。”
活脉雕烧制第一步便是初火,也叫低温烘坯。不是一下子拉高温度,是用极缓的小火,把坯体内残余水汽慢慢逼出来。初火最忌讳升温太快,水汽骤然膨胀,再好的坯也会裂。
沈砚卿仔细清扫窑膛,把窑底灰烬清理干净,在窑内铺垫细砂,再将砚坯平稳安置在窑台中央。摆放的位置也有讲究,不能贴窑壁,离火膛要有合适距离,受热均匀,不然一面过热,一面偏冷,坯体会变形。
聋婆婆在一旁帮忙,确认摆放稳妥,抬手示意没问题。
午后,初火点燃。
细碎的松柴缓缓燃烧,淡橘色火光从窑口透出来,窑内温度一点点抬升。
阿檀蹲在火膛边,盯着火苗:“初火要烧多久?”
“整整一日一夜。”沈砚卿俯身,透过观火小孔观察焰色,“等坯体内水汽全部排净,焰色转为稳定淡橘,才能停初火,等待窑温自然回落,之后再转中火。”
就在初火刚刚燃起半个时辰,隔壁院落。
陆惟叙站在窗前,能看见石坊窑房升起的淡淡烟气。
案上,漕运司新送来的密函摊开,里面提到,沈家老宅那边,近日有外人进出,行踪隐秘。他已经知晓,沈柳氏打算在入窑当夜动手。
他指尖捏着密函,沉默片刻。
他可以提前派人巡夜示警,也可以隔墙传信提醒,但是一旦他直接出手干预,这场赌局,就不再是沈砚卿凭自身匠艺与谋划翻盘。
他依旧选择守住边界,只做旁观者,只在她自己触及不到的关键节点,留下简短提示。
而沈家老宅。
族叔带着两个雇来的汉子,低声交代计划。
“等半夜,初火烧到最关键的时候,咱们从侧墙翻进去,推倒柴垛,弄出动静,惊扰窑火。不用伤人,只要打乱窑温,坯子裂了,赌约就算她失败。事后就说是风雪吹塌柴垛,谁也抓不住把柄。”
两个汉子点头,把路线记熟,等到天色彻底黑透,便悄悄动身。
西坊的夜,雪停之后格外安静。
上半夜,阿檀值守,他裹着旧棉袄,坐在窑房门口,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强撑着精神。
大概到子时,侧墙外传来极轻的踩踏声。
阿檀瞬间惊醒,立刻压低声音喊:“沈姐姐!有人!”
沈砚卿本来就在厢房浅眠,听见喊声马上起身,提着油灯快步过来。
几乎同时,侧墙那里,两道黑影翻进院内,直奔柴垛方向。
“站住!”阿檀上前阻拦。
黑影本不想纠缠,一把推开阿檀,伸手就要推倒码好的柴堆。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响起巡夜更夫的梆子声,还有人声,是陆惟叙安排的巡街差役,刚好经过西坊巷口。
黑影心里一慌,动作顿住。
他们原本算准今夜巡夜不会经过这条窄巷,没想到偏偏这个时候有人过来。
沈砚卿神色冷静,没有慌乱大喊,只是高声开口:“私闯匠坊,损毁烧制物证,乡老见证的赌约字据尚在,你们若是动手,便是蓄意毁约,明日我便持字据,连同今夜人证,直赴县衙!”
这句话,直接戳中对方软肋。
赌约白纸黑字,乡老都是见证人。一旦坐实是宗族派人蓄意毁坯,沈柳氏不仅夺不到石坊,还要背上背约的罪名。
两个雇来的汉子对视一眼,不敢继续动手,翻墙仓皇逃走。
阿檀喘着气,还有后怕:“跑了!他们真的是来推倒柴垛!”
聋婆婆拄拐赶来,看见狼藉的墙边,脸色沉下,抬手比划,担心窑火受刚才的惊扰。
沈砚卿立刻快步回到观火孔前,仔细查看窑内焰色。
还好,刚才只是惊扰,火膛没有被碰,初火焰色依旧平稳,坯体还没有受到冲击。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今夜对方失手,沈柳氏绝不会就此罢休。初火还在继续,接下来还有中火、旺火,后面还有别的手段等着。
隔墙,三下轻叩。
纸条飘落院内。
纸上一行小字:初火未伤,后续中火传召之事,留意。
沈砚卿看完纸条,眸色微凝。
果然,对方夜袭不成,下一步,就准备走官面传召,逼她离开窑房,让窑火无人把控。
阿檀凑过来看见纸条,忍不住低声问:“又是陆主簿?他怎么连后面的计划都知道?”
沈砚卿把纸条折好收起来,没有回答。
这个人,像是始终站在暗处,清楚所有暗流,却始终不现身,不直接帮她解围,只留下一句预告。
初火继续燃烧,窑内水汽一点点排出。
三十日赌约,已经过去十一日。
夜袭危机暂时化解,但是新的危机已经埋下——县衙传召,即将到来,而最凶险的中火炼脉,马上就要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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