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还未散,温辞揣着修补到一半的清末手札,准时推开砚古当铺木门。
沈砚早已将柜台擦拭干净,昨夜收回来的铜钟残片整齐铺在黄绸布上,一缕淡檀香裹着微弱铜锈气息,温和无煞。他手里捏着一小捆晒干的侧柏枝,见温辞进门,便将枝束推过去。
“每日清晨用侧柏枝擦拭门窗、书桌,能持续掩盖你外泄的纯阴气,朔月之前,必须做到阴气几乎不外露,我才能放心让你隔门观望阴市。”
温辞接过侧柏枝放在手边,坐下后铺开修复工具,指尖落在泛黄纸页上,轻声应道:“好,我早晚都会擦拭阁楼,静心诀睡前晨起各默念三遍,不会偷懒。”
晨光透过木格窗分割成细碎长条,落在两人之间的柜台。温辞低头补全手札缺损字迹,沈砚则整理各类阴物台账,偶尔抬眼,便能看见少年垂落的柔软碎发,安静温顺,全然没有昨夜撞见铜钟怨魂时的慌乱怯懦。
临近晌午,老街巷口传来一阵细碎啼哭,是隔壁巷一户独居老太太的孙女儿,小姑娘不过七八岁,手里攥着一把老旧桃木梳,哭得浑身发抖,身后跟着满脸焦灼的老人。祖孙二人径直走到当铺门口,犹豫许久才敢推门进来。
“沈掌事,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老太太一进门就弯腰作揖,眼眶通红,“这梳子是我那过世的老伴生前给我的,昨日拿给孙女梳头发,从昨晚开始,这孩子一闭眼就说看到有一个长发女人站在床边,伸手要扯她的头发,整夜哭闹不敢合眼。”
温辞停下手里的毛刷,抬眼看向小姑娘。女孩浑身发冷,小脸青白,眼神里满是惊惧,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木梳,梳齿上缠绕几缕乌黑长发,发丝泛着死气沉沉的灰哑色泽,一股淡淡的幽怨阴气缠绕在梳子四周。
沈砚起身接过桃木梳,指尖抚过梳身刻着的简单缠枝花纹,墨玉平安扣微微发烫,清晰感知附着其上的残魂执念。
“这梳子原本属于一个民国戏子,当年她与情郎私定终身,却被对方家族拆散,被逼自尽,死前唯一随身物件就是这把桃木梳,一缕青丝缠在梳齿,一同埋入坟中。前些年修路迁坟,梳子被挖出来流转,最后落到你家。”
听到沈砚的话老太太身子一颤,紧紧搂住怀里的小姑娘:“怪不得!夜里那女人一直扯孩子头发,是不是想要梳子?”
“她执念不在梳子,在梳齿缠绕的青丝。那缕头发是她自己的,死后魂魄与发丝绑定,但凡有年轻女孩用这把梳子梳头,她便会误以为是当年的自己,想要夺回青丝,不会伤人,只是惊扰孩童。”沈砚将梳子放在黄布上,指尖点了一点朱砂,抹在梳身花纹之上,“孩子纯阴偏弱,最容易被这类浅执念阴灵缠上,才会夜夜梦魇。”
小姑娘躲在奶奶身后,偷偷打量木梳,小声啜泣:“那个阿姨头发好长,一直站在我床边,拉我的头发,好冷……”
温辞心底一软,起身从背包里取出一小块磨好的桃木碎,递到小姑娘手里:“把这个攥在手心,夜里睡觉放在枕头边,她就没法靠近你了。”
孩童怯生生接过桃木碎,冰凉指尖总算有了一点暖意,哭声微弱下去。
沈砚转头看向老太太,交代化解之法:“午后寻一处河边活水,点燃檀香,将桃木梳放在水流浅处,念一句‘青丝归魂,各赴归途’,水流会带走附着的残念。做完之后梳子可随意丢弃,不会再招惹阴灵。”
老太太连连道谢,掏出零钱想要酬谢,却被沈砚摆手回绝。
“渡化善魂不收酬劳,只记得做完法事,别再捡来路不明的老旧首饰木梳回家。”
老太太对于沈砚的话自然是连连答应,祖孙二人道谢后便离开,当铺再度恢复安静。温辞望着祖孙二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一把普通木梳,也能困住亡魂数十年?”
“但凡沾着生前血肉、发丝、执念的物件,皆是阴物载体。”沈砚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柜台内侧,“再过三日便是朔月,阴市之中,比缠梳女鬼凶上百倍的物件数不胜数,夺魂骨笛、锁魂绣花鞋、吸阴铜镜,每一件都能轻易盯上你的纯阴体质。”
温辞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生出几分忌惮,却依旧没有打消观望阴市的念头:“我会牢牢待在当铺院内,绝不跨出阴市边界半步,只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沈砚淡淡瞥他一眼,没再反驳,只是取出一卷写满符文的红绳递过去:“每日睡前将红绳缠在手腕三圈,配合静心诀,进一步锁藏你的阴气体质,若是夜里察觉到阴冷逼近,红绳会自行发烫预警。”
温辞小心收好红绳,继续埋头修复古籍,一整个下午都安安静静,时不时背诵静心诀巩固字句,半点没有懈怠。
暮色降临,温辞抱着手札和侧柏枝回到阁楼,依照沈砚交代,先用侧柏枝擦拭窗台、床沿、书桌,再取朱砂点在贴身桃木牌符文上,红绳缠紧手腕,一切做完才简单做晚饭。
夜里九点,阁楼灯光忽然忽明忽暗,屋内温度骤然下跌。
温辞心头一紧,下意识默念静心诀,手腕红绳瞬间滚烫灼烧,提醒有阴灵靠近。他环顾卧室,四周空无一人,唯独梳妆台上,白日老太太的那把桃木梳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镜前,梳齿上缠绕的乌黑长发无风自动,缓缓舒展。
明明下午祖孙二人已经带走梳子,此刻它却安静摆在自家梳妆台上。
温辞后背爬满寒意,缓缓后退半步,目光死死盯着木梳。镜面之中,一道长发女子虚影正趴在他身后,双手虚虚伸向他的发顶,长发铺散一地,眉眼藏在阴影里,满是悲凉。
“我的青丝……还给我……”轻柔幽怨的女声贴着耳畔响起,发丝般的阴冷缠绕脖颈,温辞浑身僵硬,静心诀在心底飞速流转,稳住险些溃散的神志。
他清楚,这道女鬼已经被迁坟扰动,执念日渐深重,定是白日老太太带梳子离开时,一缕残丝魂魄偷偷依附在自己身上,跟着回到阁楼,此刻借着镜面现身,想要夺取他的黑发替代当年遗失的青丝。
女鬼虚影从镜面缓缓飘出,乌黑长发铺满地面,一步步朝温辞逼近,周身阴气越来越浓,屋内台灯彻底熄灭,整片卧室坠入冰冷黑暗。
温辞不敢后退到窗边,怕阴气外泄惊扰更多游魂,只能握紧胸口桃木牌,不断重复静心诀,同时摸出桌边备好的朱砂粉末,反手撒向逼近的虚影。
朱砂落地腾起白雾,女鬼发出一声痛苦低吟,身形淡去几分,却依旧不肯退走,执念驱使她再度上前,指尖化作细长黑发,朝着温辞头顶缠绕而来。
就在发丝即将触碰到温辞发丝的瞬间,阁楼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冷檀香顺着门缝涌入,沈砚的身影立在门口,腕间墨玉平安扣泛出淡金色微光,直直笼罩整间卧室。
长发女鬼瞬间浑身颤抖,飞速后退缩到梳妆镜旁,畏惧地垂下满头黑发,不敢再往前半步。
“明知水流可化解执念,还要尾随不放,执意惊扰活人。”沈砚缓步走入卧室,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柔和,“他只是普通凡人,纯阴体质本就损耗极大,你再纠缠,我只能打散你的残魂,让你永世不得轮回。”
女鬼虚影蜷缩在镜前,细碎呜咽声不断传来,满是委屈不甘:“我的头发……埋在土里烂了,我只想拥有一缕黑发……”
沈砚抬手,从布包取出一小束提前备好的墨色人造发丝,放置在桃木梳之上,阳气缓缓包裹发丝:“此物替代你的青丝,今夜我带你前往活水河畔,了却执念,再不可尾随惊扰旁人。”
看见那束乌黑发丝,女鬼周身浓重的怨气一点点褪去,长发温顺垂落,虚影缓缓伏低身子,不再有半分攻击意图。
沈砚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指尖微微发颤的温辞,语气柔和些许:“红绳预警你却没有下楼寻我,方才险些被她发丝缠上,一旦发丝缠顶,你的阴气会被她尽数吸食,大病一场。”
温辞垂眸,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试着自己抵挡,不想次次都依赖你。”
“自保是循序渐进,不要拿自身安危冒险。”沈砚走上前,伸手轻轻抚平他额前被阴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额头,驱散附着的阴冷,“你的静心诀已经熟练,可阴灵执念发作时极易扰乱心神,你很难保持清醒,朔月之前,不可独自硬扛邪祟。”
温辞耳尖微微泛红,轻轻点头。
二人带上桃木梳与发丝,一同下楼前往城外小河。夜色寂静,河水缓缓流淌,沈砚点燃檀香置于岸边,将梳子与发丝轻放在浅水处,低声念出渡化祷文。香烟顺着水流飘向远方,长发女鬼虚影跪在河边,虚虚握住那束替代发丝,积压数十年的执念彻底消散,化作细碎白光顺着河水飘走,再无踪迹。
河水恢复平静,桃木梳失去所有阴气,变成一把普通旧木梳,随水流漂向下游。
返程路上,晚风轻吹,街道安静无人。温辞走在沈砚身侧,手腕红绳的滚烫渐渐褪去,心底安稳许多。
“还有三日便是朔月,今晚这只女鬼算是给你提个醒,阴市之中的阴物,远比缠梳之魂凶狠百倍。”沈砚侧头看他,“若三日后日出,你能做到周身阴气完全隐匿,我便兑现承诺,让你在院内远远观望阴市入口。”
“我一定做到。”温辞语气坚定。
回到当铺,沈砚又教他一道锁阴短咒,配合红绳、桃木牌三重遮掩气息,温辞反复默念练习,直到深夜才返回阁楼。
躺在床上,手腕红绳温和贴合肌肤,胸口桃木牌余温不散,今夜再无阴灵窥伺。温辞望着窗外浅浅月色,一边背诵锁阴咒,一边默默期待三日之后的朔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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