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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泥娃娃

阿情回过神来,脸色苍白,故作平静道:“无事。”

净栗从怀中拿出生姜片,递给阿情道:“含一片,提提神。”

阿情谢过,迟疑了片刻,接过生姜片。

净栗三人站在祠堂外,透过祠堂半掩的门缝向内看看,祠堂的摆设并无二致,净栗的目光停顿在案桌的墙壁后,那里也空无一人,她想起前一次死前,香炉里的半截香忽的闪了一下,映出蓝紫色的光。

净栗欲进祠堂,阿情突然拉住净栗的手腕,道:“阿漓,不要进去!”

净栗回过头看向阿情,用一种平静如水的语气,道:“上次那女人的哭声出现莫名其妙,想必祠堂里定然还有什么线索,且放宽心,我去去就回。”

阿情的手松开,道:“阿漓,我愿与你同去。”

净栗点头,对燕水道:“小水,你且在门外守着。”

净栗二人推门走了进去,试探地靠近香炉,香炉里香灰堆得很深,只有几柱香零散地插在上面。

净栗蹲下来,凑近闻了闻那半截未燃尽的线香,是一股极淡的干燥柏木气息,紧接着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灰是松的,道:“这香不是十几年前的,最多三五年,”她站起身来,看向神龛道:“最近还有人来祭拜过。”

阿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阿漓,依你所言,陆平川妻女失踪多年,莫非有亲人尚存于世,专程前来祠堂祭拜陆氏祖先,可这不是荒宅吗?”

净栗沉默几秒,缓缓开口道:“此乃荒宅没错,但是不只有亲人才会祭拜,我们初次误打误撞进来时,不也准备焚香祭拜?”

阿情道:“你是说,这里还有别人来过。”她的脑中闪回方才婶子说的那些言语,声音颤抖道:“是那个人,自刎割喉的那个人……”

净栗点头,道:“不错,只是如若他在房中自刎而死,而井底皆是溺水身亡之人的骸骨,他的骸骨又会在何处?”

话音刚落,净栗和阿情相视一眼,分别开始在祠堂里外翻找,供桌底下,木柜里面,甚至用手背挨个反复叩击墙壁的砖块,均一无所获,净栗道:“既如此,那我们再细细搜查别处。”

“去灶房。那里说不定会有答案。”阿情突然开口道。

阿情猛地想起,上次烧毁曼陀罗时,燃起的火光透过灶房墙壁上的一个暗洞,照亮了整个灶房,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是她看见了一个人影在动,不免细思极恐。

净栗三人来到灶房,灶房里生锈的铁锅卡在积灰的灶台上,斑驳的苔藓爬上了熏得漆黑的烟囱,掉光了毛的扫把歪倒在积满灶灰的灶台前,还有几个不知道腌制了多少年的酸菜坛子静静横放在角落里。

净栗扫视了一圈,与初次查探不同,三人分头仔仔细细查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

阿情关上灶门,门后也空无一人,她继而蹲在灶台前,打开锅盖,锅底糊着不知名的东西,其色漆黑,阿情喊道:“大家过来看,此为何物?”

净栗闻声而至,伸手探了探锅底,她的指尖碰到一层粗糙又干涸的硬壳,就像烧硬的血色结痂,原来那是曼陀罗渣滓反复熬煮后留下的沉淀。她用指甲轻刮一下,只掉下几粒黑色稀碎的粉末。

她迅速缩回手指,在衣摆上轻轻蹭了蹭。

净栗心头不觉一惊,道:“此物为曼陀罗熬煮过的碎渣。”倒吸一口凉气后,她继续道:“可此毒物又为何会出现在寻常百姓的灶锅中?”

阿情望着铁锅的黑色硬壳,神色骤变,慌慌张张地盖上铁锅锅盖,深吸了一口气,道:“难道此间人家没有失踪,而是误服曼陀罗中毒而亡?”

净栗迟疑了一下,道:“非也。若当真如此,院内所植多株剧毒之花,就无从解释了。”

“事到如今,事情变得越发扑朔迷离,先是井底尸骨深埋,再是祠堂子时,女人哭啼引人自尽,又是无名骸骨消失无踪,乃至,”阿情抬手抚摸自己脖颈的布条,道:“一次次无穷尽的死亡和重生。”

正当阿情思绪万千时,在一旁的燕水打开了一个腌菜坛子,坛子表面用黄泥和油纸多层封蜡,很幸运的是,没有任何时间留下的痕迹,反而有一种少有的酸中带醇的香味。

燕水道:“此处竟有酸菜,”他的眸子里发出光芒,道:“姑娘,别想那么多,既然是死局,不如饱餐一顿,及时行乐。”

阿情皱了下眉头,摇头道:“我没胃口,你们先吃。”

净栗走到燕水旁边,看着酸菜坛子,随手掏出一根银针,插入腌制的酸菜,银针针尖锃亮如新,凑近坛口轻嗅气味,道:“可以吃。”她望向阿情,只见她愁眉不展,似有心事憋在心里,问道:“阿情,当真不吃?”

净栗侧过头,看了阿情一眼。

阿情的肚子深处猛地发出一声闷响,她慌忙轻垂双睫,没有看净栗,但她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弯了一下。

净栗从坛子里取出三人份的酸菜,酸菜的腌制虽有了些年头,但其封存得当加上此处荒宅别无选择,勉强果腹尚可。

阿情蹲到灶台旁,缓缓把铁锅锅盖打开,锅底是曼陀罗渣滓,道:“阿漓,若要烹食酸菜,此锅底皆是此毒物,如何除之?”

净栗道:“用水洗。但是不能用清水洗。”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燕水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盆刚从井里打捞上来的水,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瞬,问道:“那用什么洗?”

净栗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灶膛的另一侧蹲了下去,从余烬堆里扒拉出一捧灰白色的草木灰。接着,那捧草木灰从她的指缝漏了下去,缓缓落在石板上,散成一摊细细的粉末。

“此为草木灰,”净栗道:“用此作成的碱水,就能解曼陀罗的毒。”

燕水把水盆放下径直走了过来,也跟着蹲下,他看着净栗把那捧草木灰拢在一起,又添了两小捧,堆成一个小小的灰白色山丘。

燕水问:“恩人,这些够吗?”

净栗道:“足够了,”她用手背触碰铁锅的温度,指尖碰到锅底的那层硬壳,冰凉的像石头一样,道:“此时可以生火了。”

阿情朝灶膛里添了干燥的稻草和荒柴后,吹燃了火折子。火苗立马蹿了起来,灼烧着灶锅锅底。

净栗把那堆草木灰倒入锅底,又让燕水打来一桶清水,缓缓注入锅里,水面渐渐漫过那层黑褐色的渣滓。

灰白色的粉末遇水慢慢沉了下去,与水搅拌成一锅浑浊的液体。净栗静静看着锅里,水面漂浮着几片完全没有化开的灰块,缓慢地沉了下去,像雪落在脏水里。

灶膛里的火烧的很旺,阿情向灶膛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一下子蹿的很高,橘红色的暖光从灶口涌了出来,把整间灶房渲染上一层温柔的暖色中。

阿情直起身子,看了眼锅里的碱水,余光扫到了对面的墙,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指着灶台后面的墙,道:“那……那是什么?”

净栗顺着阿情的指尖缓缓看过去,灶台上方有一个跳动着的鬼影,像一个佝偻着腰的人,在往灶膛里不断添柴。火光映出他的轮廓,脊背微微弓起,手臂舒展着随着火苗的跳动左右摇曳。

阿情的嘴巴微微张了张,但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净栗盯着那道黑影看了几息,影子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根本让人琢磨不透,就好像被一根绳子紧紧捆着,拼命想挣脱束缚。

净栗绕开阿情,蹲到灶台旁,往灶膛口的方向看,在灶膛口右侧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团被灰烬半掩着的东西,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净栗拿起火钳,从灶膛口右侧的角落里夹出了那团东西。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巴掌大的泥娃娃,烧的发红,头顶已经裂开了一缝,脑袋圆钝,身体烧的发硬,它歪倒在灶台边。那个鬼影正是它的影子被火光拉长、随着火苗跳动产生的错觉。

阿情凑过来看了一眼,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道:“原来是此物。”

净栗把泥娃娃翻转过来,它的背面有几道用手指指甲划出的痕迹,烧的只剩残字,几乎难以辨认,依稀可见一个“菊”字。

阿情喃喃自语道:“这个泥娃娃怎么放灶膛里,怪瘆人的,”她扫了一眼净栗捏着的泥娃娃,材质陈旧,想必已经把玩了多年,只是,她指了指泥娃娃的脖子,道:“阿漓,此处好似有一道裂痕。”

净栗的目光落在阿情的指尖上,道:“为何,又是这……”

阿情问:“哪儿?”

净栗的嘴角抽动着,缓缓吐出两个字:“脖子。”

放完水桶的燕水不明所以,问道:“脖子怎么了?”

净栗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泥娃娃的脖子的断痕,很慢很慢,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道:“记得我们前一次的死状吗?”

阿情和燕水几乎同时低头看自己的脖颈,后背沁出了冷汗。

“而且,婶子口中的那个人也是在夜里自刎而死的,”净栗的声音从他们耳边响起,她继续道:“如今,泥娃娃也是。”

这一切使人越想越后怕,细思极恐了起来。难道,这一切只是巧合?不,这绝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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