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的火还在烧，墙上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柴火冒出的烟雾在月光的辉映下缓缓升腾。
净栗用一块破布将泥娃娃包好，将泥娃娃收入袖口里。此时，灶膛上，那口铁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隐约还听的见有东西在锅底开裂的声音，净栗轻声道:“莫怕，锅里的东西在反应了，不久就可以吃点酸菜压压惊了。”
阿情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缓缓抬眸，虽然不知什么是“反应”，但她看见净栗蹙起的眉头比方才更舒展了一点，道:“快好了吗?”
净栗点头，她的睫毛低垂着，紧紧盯着锅里，像是在等什么发生。
火烧的正旺，阿情起身，假装被烟呛到，往前踉跄了几步，手从净栗的袖口擦过，感受到画卷的轴筒，但是没有趁机抽走。
半个时辰，锅里的液体烧干了大半，剩下半锅浓稠的黑色的汁液不再翻滚，偶尔迟缓地冒出几个泡。锅底的那层曼陀罗渣滓，已经被碱水浸泡后剥离了大半，露出下面光滑的锅底，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斑点，像褪不掉的疤。
净栗道:“阿情，撤火吧。”她用木勺舀起锅里的残渣，语气平静地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阿情点头，撤火后，找来一只破陶罐，接着净栗舀出的残渣，问:“阿漓，这破陶罐放哪儿?这里面的东西可不好处理。”
净栗道:“将它埋了吧。记得千万别碰到自己的手!”
话毕，净栗舀上几舀清水，锅里的余渣瞬间被清水冲的干干净净，第二遍冲下的水就已经很清了，只是锅里还残留着一点灰白色水垢。净栗用手指在那层水垢抹了一下，她将指尖凑到鼻尖旁闻了一下，指尖没有沾上了任何奇怪的气味，而是有一种干净的涩味。
“成了。”净栗道，眼里闪着一丝欣喜的光。
阿情看着那口锅，想问点什么，迟疑了一会儿，话又被咽了下去。
净栗蹲下来，把那个装着残渣的破陶罐用破布包好，和阿情一人拎着破布的一边，两人并肩朝院内走去，月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拖着长长的尾巴。
院内的梧桐树下，净栗用铁锹挖了一个坑，把那个破陶罐放了进去，盖上土，用脚把土踩实。两人在坑边站了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皎洁的月光洒在院子，此时离子时仅有两个时辰。
灶膛里的余烬慢慢熄灭，锅也渐渐冷了下来，燕水在灶台上用锅铲铲除水垢后，用木棍捅了捅灶膛底部的灰坑，棍头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积灰，露出几节灰白色的指骨，燕水惊喊道:“恩人，姑娘，快来看！”
净栗闻声而至，瞬间明白了什么。阿情大叫一声，连连后退。净栗强装镇静，她蹲下来，用手继续扒开积灰，直到一个完整的颅骨露了出来，颅骨的下颌骨还张开着，仿佛在惊呼什么。
少顷，一副完整的骸骨骨架拼凑在地面上，旁边还放着腐烂的药箱和一把铡刀，箱盖已经掉了，净栗打开后，里面是一些生锈的银针和几包发霉的草药。在药箱的底层，一张泛黄的、被虫蛀的纸映入眼帘，上面字迹模糊，隐约可见:小儿心疾，曼陀罗花三分，三钱甘草……水两碗煎取半碗，若有不适，剂量减半，慎用慎用……
阿情道:“这个骸骨应是一名游医，但是他开的药方，曼陀罗，”她的瞳孔微震，继续道:“此毒物竟能入药治心疾，此乃以毒攻毒，危险之法……”
“不错，他开的方子，曼陀罗用量极少，还反复写慎用。”净栗的指尖停在慎用两字上，语气陡然一转，道:“他知道以曼陀罗入药，无异于拿人命来赌。但他还是用了，因为他知道，那个孩子的病，不用药就会死，用了药还有一线生机。”
阿情沉默不语，想说点什么却被狠狠哽住了。
净栗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向灶台上的那口铁锅，铁锅的黑色碎渣已然处理干净了，道:“那锅药也并不是一天熬出来的，是熬了很多年，水干了就加水，药渣留在锅里，新的药再加进去继续熬，这不是在制毒，却是在救命……”
阿情怔住了，良久问道:“那个孩子活下来了吗?”
净栗摇头，抚摸着泥娃娃脖子上的裂缝，道:“没有……她溺死了。”
“溺死……”燕水重复道，瞳孔一震，手心竟沁出了汗。
屋子里突然沉寂的可怕，过了好一会儿后阿情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嘶哑道:“那这个游医又是怎么死的?仇杀?”
净栗蹲下来，看着那堆游医的骸骨，在那个骸骨的手骨中，右手食指和中指间还有长期捏铡刀留下来的骨刺，她道:“不，他是自己把自己埋在这里的。”
“怎么会?”阿情问道，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因为在他临死之前曾去祭拜过祠堂，一个以治病救人为己任的人，明明知道这个荒宅有鬼，明明知道进去的人有去无回，但他还是去了……”
“为何?”阿情问，“是因为他的愧疚吗？”
“确切来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净栗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当他知道自己的药方非但救不了女孩，还因为母亲手植曼陀罗惹村民纷纷中毒跳井，他只能以死谢罪。”
说着说着，净栗的声音有点哽咽，她强忍悲痛伸出手，将游医的骸骨收拢在一起，找了一块破布盖上。
院子里，净栗拿出匕首在一个木牌上一笔一划地篆刻，道:“前辈，一路走好。”
刻好了四个字“无名游医”的木牌立在院子里，净栗三人朝垄起的土堆磕了三个响头，冷风瑟瑟，清冷的月光下树影婆娑，格外凄清。
“不早了，”阿情开口道，她看了净栗一眼。
净栗点头，三人一前一后地走向灶房，背影单薄地有些寥落。
当天夜里，三人轮流守夜，阿情守下半夜。
净栗睡在灶房的角落，头枕着自己的右臂，那幅画轴的直筒从她的袖子露出一小截。
阿情看着那幅画轴，皱了一下眉，账薄就在画轴夹层里。她知道净栗睡觉很浅，一碰就醒，所以她将灶膛里的余烬轻轻拨旺了些，火光倒映在净栗的脸上，净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是没有醒。
阿情用一根细长的火棍，从灶膛里挑出一块还在燃烧有些余温的木炭，小心翼翼地放在净栗的袖口旁边。
点点火星的木炭让露出外面的画轴微微发烫，净栗的胳膊下意识地往外挪了挪，纸筒从袖口滑出了一寸。
阿情用两根手指夹住画轴，全程都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她打开画像夹层，里面没有账薄，只有一本医书，背后写着一行小字:我知道你会来，一切回去再说。
阿情怔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画轴，浑身忽的发冷了起来。原来净栗早就知道了，无论是之前闯入她的舱室搜查账薄，还是之前偷偷蹭过她的袖口，甚至可能故意将画卷放在如此显眼的位置，等着她来拿……
阿情把医书放回画轴夹层，把画轴卷好，塞回净栗的袖口。净栗还在熟睡，一动不动，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的。
阿情坐在净栗身旁，一整晚未睡。
再次醒来时，净栗三人站在村口，阿情意味深长地看着净栗，欲言又止。
净栗不语，仿佛在等着阿情开口。
阿情犹豫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问道:“画像里有账薄吗?”
净栗沉默不语，只是注视着阿情的眼睛。
“我偷了，两次。第一次没有找到，第二次找到了画轴夹层中的医书，但是背后写着‘回去再说’。”阿情的声音在抖，“阿漓，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净栗点头，道:“我一直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能够主动说出来。”
“那你知道我怀有目的接近你，你为什么还要救我，那一刀，你明明可以躲过去?”阿情问，眼睛泛着泪花。
净栗沉默良久，道:“因为你不是坏人，”她顿了顿，道:“你只是被人捏住了软肋。”
阿情的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掉了出来，她蹲下来，把脸埋在了自己的手壁底下，哭的没有声音，整个人在不住地颤抖。
净栗蹲了下来，静静地陪着阿情。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又荡了起来。良久，阿情站了起来，用袖子擦干眼泪，缓缓道:“回去吧。我不找了。我丈夫薛义的事情，我自己来想办法。”
净栗从袖口掏出那幅画轴，递给阿情，道:“账薄虽然不在里面，但是里面有一条线索。你的丈夫关押的地点，我让人查到了。”
阿情的瞳孔闪过一丝惊讶，接过画轴，从夹层里抽出医书，背后的一行字还在，但是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小字:婆罗岛，清泉村，东边废窑。有人看守，但可救。
阿情攥着画轴，指节发白。
阿情看了净栗一眼，问道:“阿漓，你什么时候让人查的?”
净栗道:“在进来之前，我让小水查的。本来是想出去之后告诉你，但是没有撑到那个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燕水忽的看了阿情一眼，神情复杂。
阿情的嘴巴张了张，仿佛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净栗转身，往荒宅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却没回头，道:“走吧。先把这里的债还了。你欠我的，回去再说。”
阿情小心翼翼地把画像卷好，塞进最里面的衣服中，她跟在净栗身后，这次，她不是为了偷，是为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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