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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戏中戏(五)

那晚,夜色很黑,净栗去后舱放旧帆,皎洁的月光透了进来,照在了旧帆堆上,就好像薄薄的一层霜。净栗蹲了下来,叠好帆布,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刀出鞘了,直直地扼住净栗的喉咙。

“别动。”一个声音从暗夜传来,很冷很低,冷的像刀背上的霜。

净栗的手立即停了下来,她慢慢站了起来,轻轻转过身,面对着他。刀还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净栗看见了一张脸,一张普通的脸,往日眉目间的和善被压抑已久的凶狠取代。

“你是南越公主,白净栗。你装哑上船,潜伏在墨砚之身边,”他的声音突然拔高,道:“别指望墨砚之会来救你,他今日在岸上,你此时是一个人。”

净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扔给了他。帆工沈七低头一看,惊异不已。纸条上面竟写着他的名字、来历以及他的兄弟沈六的死因。

沈六是除夕夜刺客首领,接二皇子的千两黄金悬赏令,蒙混上船刺杀南越余孽,后死于墨砚之与其寒衣暗卫之手。

而沈七为沈六拜把子兄弟,潜伏于船数月,听闻鱼钩攀咬净栗为南越公主,想抓其换赏银,之后为兄报仇。

帆工沈七的脸色变了,问道:“你怎么知道?”

净栗沉默不语,趁他分神,刀有一丝丝偏移。她退后一步,脊背抵住了旧帆堆。

就在此刻,后舱的门被推开了。阿情端着弓弩,箭头对准他的后心。他头顶的横梁上落下一个人影,燕水手里攥着绳索,与他四目相对。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脚步声都踩到了木板上,就像精准地踩在了心跳上。

墨砚之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岸上的便服,衣领上还沾着夜晚的露水。他看了那个帆工一眼,视线转向净栗,道:“你没事?”

净栗摇了摇头。

帆工沈七看着墨砚之,又转向净栗,忽然笑了一声,道:“你们这些人,一直在等着我来?”

墨砚之没有回应,帆工沈七转头看向净栗,道:“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你一直在等我动手,”他顿了顿,问道:“你不怕死吗?”

净栗看着他沉默不言,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像一座雕像,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弯着,很淡很淡,像今夜微暗的月光。

沈七低下头,把刀扔到地上,吐出三个字:“我输了。”

燕水上前,用麻绳把他绑了。他没有抵抗,亦没有挣扎,被燕水押着往舱门外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问净栗道:“你是哑巴吗?你真的会说话吗?”

净栗一声不吭,只是看着他慢慢走远。

墨砚之突然说了一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在哪里?”净栗看向墨砚之。

“在很久之前。”墨砚之道:“不过如今,都不重要了。”他从那堆旧缆绳堆的夹缝里搜到了那块木牌,这次,却是两块。一块刻的六,一块刻的七。

他挥手把两块木牌扔出了窗外,木牌入水,激起浪花,很快沉了下去。月光照在海面上,似乎更清冷了。

船上的几波细作到此已然处理干净了,鱼钩和水蛇作为二皇子派来偷账簿的暗桩,净栗亲自审问,从他们嘴里套出了二皇子在岸上的联络点以及密信传递方式。

几日后,净栗让阿情假意救他们出去,实则让他们带假账簿给二皇子府,二皇子信以为真,按账簿所记派人埋伏,结果扑了一个空,损失惨重。事后二皇子疑心他俩叛变,遂将人双双灭口。

三波细作网清理之后,墨砚之的船队就像被海水洗过一样,干净的发亮。

但净栗心中明白,所谓的干净只是暂时的,狂风会卷来更多的风沙和尘埃。

她不怕灰尘,只怕自己不够锋利。

又一日,墨砚之邀净栗到茶室谈话,他差人上茶,那人退下后,关紧了舱门。墨砚之开口道:“公主殿下,品茶。”净栗看了一眼青玉茶瓷,没有喝。墨砚之继续道:“你这场戏,看得我意犹未尽。”

“先生何意?”净栗问。

“布局者,却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他的声音很轻,眼神却盯着净栗,道:“公主殿下,你不该以身入局。”

净栗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道:“东西是我找的,线索也是我找的,我不入局,谁入局?”

墨砚之站起来,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像在甲板上那样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在后怕。

“你差点死了。”墨砚之突然开口道。

净栗沉默不言,她的心底的一根弦被触动了一下。净栗看着墨砚之,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出了事,我应该怎么处理?”墨砚之问。

净栗的笔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在纸上写道:“你有你的船队。我有我的棋局。我们各走各的,不好吗?”

墨砚之闻言,笑了一下,道:“各走各的?你设局引沈七,用的是我的人。你让燕水去查细作,用的还是我的情报网。你说我们各走各的,可你的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地盘上。”

净栗攥着笔的手停了一瞬,只见她缓慢地写道:“因为,先生你是我如今很信得过的人。”

墨砚之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下次,”墨砚之道:“下次你涉险的时候,提前知会我一声。”

净栗点了点头,放下笔,笑道:“那你要及时出现,来救我。”

墨砚之沉默不语,但他悄悄地把净栗写的那张纸,折了几折,仔细收入了袖中。

沧海号在一往无际的大海上航行着,自流星岛出发,很快便航行到了北狄皇城周围。

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到了,这是净栗第一次踏入北狄国的皇城。

街两边挂满了花灯,鹅黄、水碧、藕荷、秋香、月白色的花灯连成一片美丽的霞光。卖花的姑娘跨着竹篮在人群中走动,她的鬓边插着新开的芍药,笑吟吟地叫卖。舞龙的队伍从东街窜到西街,一声一声的锣鼓声震的脚下的青石板都在颤。空气中飘着桂花糕的香甜,混杂着姑娘们的脂粉气和人间烟火气,熏得人微微发晕。

净栗扮作昌盛行采买的婢女跟在墨砚之身后,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从绸缎庄采买的缎子,是给东家采买的样品。阿情则扮作另一个婢女,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也挎着篮子,但篮子底下是一把短刀。

“别看了,”一身商人打扮的墨砚之对净栗道:“你是来办正事的。”

净栗的脑海中慢慢回想三日之前的事情。

三日前,有寒衣暗卫探到密报,四皇子的竹苑内关着两个人,一个瘸腿妇人,咳血,怕是撑不到这个冬天,一个姑娘,约莫二十岁,四皇子已经上报“病故”,这个月月底之前就会动手。

净栗的指尖在密报上面的“咯血”二字上面停顿几息,翻开纸的背面上面是四皇子府中的地形图,竹苑的地点用一个红圈圈了出来。

她将纸折了几下,塞进怀里,往外走。

“你去哪儿?”墨砚之问道。

“去底舱,我去告诉陆平川。”净栗回道。

底舱中,陆平川靠在墙角处,听着舱门外的脚步声。净栗把油灯挂在柱子上,蹲下来,把那张纸轻轻展开,放到他的眼前,“这是四皇子府中的竹苑,作为暗牢之一,平时鲜有人走动。”净栗点了点圈上的地点,道:“你的妻女关在那里。”

陆平川的瞳孔猛的收缩,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良久,他伸出双手接过那张纸,拿纸的手竟微微发抖。

“他们关了多久了?”陆平川问。

“已经十几年了。”净栗答道,内心轻轻抽动了一下。

陆平川闭上眼睛,油灯的火焰忽的跳了一下,照的他的脸上半明半暗。良久他慢慢睁开眼,望向净栗问道:“你要去救她们吗?”

净栗点了点头,陆平川激动地开口道:“我也去。”

“你得留在船上,”净栗看了一眼陆平川道:“你不能去。因为你去了四皇子会认出你,不过你可以画地图,这份地图还不够详细,你补充,我替你进去。”

陆平川点头,从墙角摸了一块焦黑的木炭,在墙上尽数画了出来:竹苑的布局、后墙的清水渠、守卫换班的时间、柴房的位置……

净栗看着那些墙上的线条,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平川放下木炭,问道:“姑娘,你会把她们都活着带回来吗?”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很低沉。

“会的,”净栗道:“我会把她们都活着带回来。”

话毕,净栗就转身走了,身后的底舱里,陆平川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顿了很久。

净栗听到墨砚之的声音后慢慢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皇城果然繁华热闹,那些花灯确实精致漂亮,比她小时候在故国宫墙里偷偷见过的还要多,那时她被母后轻轻牵着,只能在御花园远远看上那么一眼。现在她在人群中站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不过净栗也确实在记路,记走过的每一处陌生的巷陌,每一个拐弯的街角,每一个可以藏身的暗角。

“让一让,各位让一让。”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后面走了过来,担子的两头挂满了各种纸鸢和灯笼。阿情侧身让过,顺手从担子上摘了一只蝴蝶纸鸢,洒了点碎银,把纸鸢塞进了她的篮子里。

“你干什么?”净栗轻声问。

“送你的,”阿情笑了笑,道:“你不是说花朝节要放纸鸢吗?”

净栗不语,但她把纸鸢塞进了篮子深处,压在了绸缎最底面。

墨砚之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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