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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绿萼

她们站在一座古老的石桥上,桥下是护城河,河两岸种满了桃树,桃花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随清风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一圈圈荡漾。石桥的另一头就是四皇子府的后墙,灰砖红瓦,高耸沉默,与这边的热闹截然两个世界。

墨砚之倚着栏杆,好似在看桥边的风景,轻声道:“竹苑在府内东侧,后墙有一条清水渠,可以通到这条河里,”他顿了顿,道:“但是府中的守卫,换班却是在子时,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净栗点了点头,跟着墨砚之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口有一间靠着垂柳的面馆,老板正在煮面,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在锅里沸腾。

三人围桌坐下,墨砚之喊道:“小二,三碗阳春面。”

小厮应声,不一会儿,三碗香喷喷的阳春面摆在木桌上。阿情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了起来,伴随筷子碰碗的声音,她放下碗,里面只剩一点点碗底的汤汁。

净栗看着阳春面,一根一根地吃着,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巷口,那是来时的方向。

墨砚之吃完放下筷子,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跑的满头大汗。

他跑到面馆前,怎料踩到石子,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朝净栗的方向摔过来。

净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小孩歪倒的身子。小孩稳住身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迅速把一团纸塞在她手里,转身跑了。

净栗随后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竹苑今夜灭口,速。她的手指猛然收紧,墨砚之也凑了过来,脸色骤然一变,问道:“这消息可靠吗?”

净栗指了指不远处卖桂花糕的老妇人,她是墨砚之安插在四皇子府旁边的眼线,正朝净栗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消息属实。”净栗道。

“子时怕是来不及了。”阿情道,声音压的很低。

净栗把纸团塞入袖中,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桥那头四皇子府的后墙,又看了一眼街那边络绎不绝的人群,忽的开口道:“今日花朝节,皇城城门不闭,街上人来人往,守卫会被调去维持秩序,这可是个救人的好机会。”

墨砚之蹙了蹙眉头,道:“看似是个机会,但机会也伴随着隐藏的危机混乱,一旦出了岔子,四皇子会借口花朝节闹事,胡乱派影卫抓人杀人,这我们谁也拦不住。”

净栗看了一眼墨砚之,道:“所以我们绝不能出事,不能给他这个机会,”她顿了顿,看向墨砚之道:“先生,你能帮我做三件事吗?”

墨砚之抬头看净栗,道:“愿闻其详。”

净栗道:“第一,想办法让街上的舞龙队改道,使其从四皇子后墙经过。第二,请先生在竹苑后墙外的河道处备一条船。第三,”她看了看墨砚之,语气平静道:“四皇子府里有一个叫方忠的管事,那人贪财好色,你可以到时扮作西域商人与他今晚在酒楼假意谈生意,拖得越久越好。”

墨砚之闻言,眉眼微微一笑,道:“原来阿漓早有准备。”

净栗点了点头,低声道:“毕竟是皇城之内四皇子府,不是街边的菜市场,不谋划缜密一点,难以全身而退。要是计划失败,我孤身前往,非但羊入虎口,还会连累先生你整个船队。你觉得呢,先生。”话毕,她看向墨砚之。

墨砚之沉默片刻,轻声道:“阿漓,那就预祝你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净栗浅浅笑了一下,转身对阿情道:“跟我走吧。”

阿情疑惑不解,问道:“去哪里?”

“买花。”净栗答道,“花朝节怎么能不买花呢?”

阿情意会,刚准备走,不料被墨砚之叫住,两人以夜莺短笛为号,如事有不测,可吹奏联络。

花市上人挤人,阿情被挤的东倒西歪,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戳到别人的后脑勺,净栗被她拉着,从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挤到卖香囊挂件的摊子,又从卖香囊挂件的摊子挤到卖花的摊子前。

“这个好看!”阿情指着摊上一盆盛开的似红珊瑚样的牡丹花。

净栗的目光落在了角落,有一枝含苞待放的绿萼,还挂着清晨的露珠,搁在一堆残花败叶旁边。它的花瓣是很淡的白色,花心带一点金黄色,花萼是纯绿色,冰清玉洁,素淡高雅,就似花中的君子,亭亭玉立于粗陶瓶中。

“这枝绿萼多少银钱?”净栗问。

摊主伸出一只手,将手指张开。

“五文?”一旁的阿情帮净栗问道。

摊主摇了摇头,道:“五十文。”

“你怎么不去抢钱?这么贵,而且这花都开了一半,买回去没几天就打蔫了。”阿情试图替净栗讨价还价。

摊主摆了摆手,道:“姑娘不要不识货,你瞧这绿萼,横斜如影,含苞待放。你拿回去插在古铜瓶里,用冷茶泡着,不消两三日,就暗香袭来,别有一番雅致。这花品相极好,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枝。”

净栗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正要掏出银钱递给摊主,此时突然一只白皙的手从一旁伸过来,也指着那枝绿萼,道:“我要这枝。”

净栗侧头,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姑娘指着那朵梅花翩翩开口,穿一身鹅黄色的春衫,旁边跟着个女使,衣着打扮都像是从宫里来的。

阿昭没理她们,眼睛亮亮的盯着那枝绿萼,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摊在手心,数了数,又数了数,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铜钱不够。”摊主看着她,摇了摇头。

阿昭咬了咬嘴唇,回头朝女使小声嘀咕:“带钱了吗?借我一用。”

女使闻声,急急忙忙从身上掏出一个素包,摸了半天,又将素包倒转过来,一个铜板都没有,叹气道:“阿昭,貌似上次备的钱都花光了。”

阿昭的脸色一变,就像霜打的茄子,她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那枝绿萼,嘴巴撅了撅,好似要哭,却忍住了。

净栗站在旁边,把这一场小戏从头看到尾,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着急付钱,亦没有离去。等着阿昭把铜钱再数了一遍,等到阿昭终于泄气地把手放下,净栗才从钱袋子里摸出银钱,递给摊主。

“这花我要了。”净栗轻声道。

阿昭猛然抬起头,心底满是委屈,道:“是我先看上的!”

净栗没有看她,而是接过摊主递来的绿萼,把绿萼举到了眼前看了看,接着转身,把花递到了阿昭旁边。

“送你。”净栗轻声道。

阿昭怔了怔,她看着那枝绿萼,又转而看了看净栗的脸,那脸瘦瘦的、白白的,长着一双圆润的杏仁眼,透着一股疏离的清冷,但又不是那么冷。

阿昭长了张嘴,道:“你不是也要这花吗?”

“我没有钱。”净栗道,摊开了双手。

“你刚刚明明——”阿昭疑惑问道。

“现在没有了。”净栗耸了耸肩,把花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阿情追了上来,小声道:“你钱都给了,怎么又说没有?”

净栗笑而不语,她穿过人群,走到一条小巷,背后的喧嚣愈来愈远。她摸了摸发髻,那朵清晨簪的芙蓉还在,花瓣有点打蔫了,但是还有淡淡清香。

阿情回头看了一眼,阿昭还在原地,捧着那枝绿萼,呆呆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那个女使接过花,嘴里正嘀咕着什么。

阿情转过头,问净栗道:“你认识她吗?” 净栗摇了摇头。阿情继续问:“那你为何拱手相送?”

“花买回来也是谢,不如相送于她,”净栗打断她道:“至少,她高兴。”

阿情张了张嘴,把话狠狠地咽了回去,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素日里冷冷淡淡的姑娘,也有柔软的地方,只是那个地方藏的太深,有的时候,自己也找不到。

巷子尽头,阳光洒满了一地,净栗踩在光影里,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阿情跟着后面,踩着净栗的影子走。

“你以后想要什么花,我给你买。”阿情喊道。

净栗笑了一下,道:“不用,我想要的,我会自己买。”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四皇子府的后墙,竹苑就在墙内东南方向,清水渠的渠道就在墙根处,被一丛枯藤遮住。

净栗蹲下来,扒开铁栅栏,栅栏是新换的。墨砚之的人已经提前锯掉了断点,只等她们来。她用力一拽,栅栏松了,留下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洞。

“阿情,你在外面等我。”净栗道。

“不行,只你一人去太危险了……”阿情摇了摇头。

“你在外面接应我,”净栗看着阿情道:“如果我一柱香之内没出来,你就放信号,告诉墨砚之,让他来救我。”

阿情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净栗钻进清水渠,渠水很冷很冷,刚到她的膝盖,她弯腰踩着湿滑的石板向前走。前方有光,一线天光从墙缝漏了出来。

阿情在外面焦急地守着,蹲在枯藤的阴影下,突然一只白色的信鸽传来,她解开信筒的绳子,缓慢打开一个白纸条,上面写着:朱鹮,翎主已至,子时,河堤柳树下。

她的手指指尖在翎主两字上停顿了一下,翎主是一个杀手组织暗翎的楼主。他亲自来了,阿情并不意外,但她没想到会是今晚。

阿情抬眼看清水渠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净栗还在里面,不知道还要有多久。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离开,但是她也知道,如果她不去见他,翎主就会找到这里,而一旦翎主找到这里,清水渠的秘密就会被暴露。

阿情站起来,解下腰间的短笛,那是她和墨砚之的人约定的信号。她吹了三声,短促而有力,宛如夜莺的啼叫。吹罢,她将短笛藏于袖中,转身向河堤的春柳走去。

柳树站着一个黑衣人,戴着半张铁质面具,面具上画着青面獠牙的图案,露出了半张脸,那张脸没有任何温度。

“朱鹮,你来了。”翎主道,说话中他的眼睛发出凛冽的寒光。

“你有命,我不来,显得我不懂事。”阿情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静,道:“走吧。”

翎主微微偏头,心底一丝惊讶,道:“你就不反抗?”

“反抗根本没用,翎主的手段我早已见识过了,”阿情把双手伸出来,道:“拷上,我跟你走。”

翎主沉默了一瞬,他挥了挥手,然后走出两个黑衣人,上前给阿情带上镣铐,镣铐冰冷,很是硌手。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清水渠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又转过头,跟着黑衣人走进苍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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