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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入龙潭

戌时,四皇子府中灯火还未歇。

府门两侧的铜缸里满是灯油,火光映着门上那块金匾金晃晃的,石狮子蹲在门槛两侧,眼珠用墨玉铸成,夜晚泛着幽幽的绿光。

府门内又是另一片天地。碧白色的玉阶上,五步一个金玉琉璃灯,十步一个青铜鹤,月光照在玉阶上,好似碎了一地的月华。

正厅里灯火辉煌,两排铜烛台上插满了红烛,烛泪滴下来,把底下的鎏金托子衬得发亮。四皇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夜光杯,舞姬们翩翩起舞,管弦丝乐之音,晃着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

左右站着两个舞姬,一个抱着琵琶,一个鼓着瑟,皆低眉顺眼,大气都不肯出。台下宾客,个个衣着华袍,腰佩玉带,谈笑说话间皆笑盈盈的,声音却压的很低。

后院更安静一些。

身着一袭夜行衣的净栗依照脑海中的地图入了后院,先绕开柴房,又避开长廊,小心翼翼地走着,一番东弯西绕后最终走到了竹苑。

竹苑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照在墙角的芭蕉叶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在翻一本翻不完的书。墙根下有一丛半枯的蔷薇,花已经谢了,只余几根带刺的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败了。

净栗心下闪过一丝疑惑,正打算推门而入。她的余光却瞥见了门缝里有几根隐匿的红绳,红绳上还挂着大大小小的银铃铛。只要一动红绳,铃铛就会响起。

净栗侧身而入,小心翼翼地跨过低处的红绳,随即转身,向后微倾躲过高处的红绳,发丝轻轻拂过红绳,所幸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竹苑旁长着青翠欲滴的竹子,而竹苑内却是一片萧条的景象。

风过竹林,发出苍凉的声音。断了绳索的秋千,枯死的陈年古井,还有从内院传来一阵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再往里走,是一排低矮的厢房,窗户都用厚纸糊着,透不出光。门上加着铁锁。廊下无人看守,但阴影里藏着暗卫,呼吸极浅,像暗处的蛇。

竹苑里有两层守卫,外层两个,一刻钟一换,走固定路线,里层四个,都是影卫,隐在廊下和草丛后面,不换班,只换位置。

净栗的手心微微沁出汗,她等了两刻钟,才大致摸清守卫们的换班间隙和巡逻路线,这才贴着墙根闪进厢房。

净栗侧身进去,月光从门缝内透了进来,照在了里面的干草堆上。

一个年长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瘦的像一把枯柴,头戴一条洗的发黄的方巾,腿下还落了残疾。而阿鸢却不知所踪。净栗蹲下来,把外衫脱下,盖在她的肩上。

“你是何人?”一个声音从净栗后面响起。

净栗转头,只见一个约莫二十的女子,应是阿鸢,她的面容憔悴,嘴唇发白,显然已染病,衣着破旧,手里端着碗从后厨熬着的汤药。

“我是来救你们走的。”净栗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

阿情被推进暗牢的时候,后背撞上湿冷的石墙,镣铐已经解了,她揉了揉手腕,手腕上留下了两道青紫色的勒痕。

她站稳,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到五步宽的暗牢,有一张锯了腿的桌子,暗牢的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墙角里还有老鼠在窸窸窣窣的蹿着。

脚步声从走廊走过来,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铁栏外,他戴着半张面具,此人正是翎主,鸮。

“你主动来,不像是要逃跑。”鸮道。

阿情靠着脱皮的石墙,一动也不动,反问道:“我也没做错事,我跑什么?”

鸮微微侧头,轻笑了一声,道:“朱鹮,你倒戈墨砚之,还与南越亡国公主为伍,你这叫没做错事?”

“我做错什么了?二皇子叫我偷账薄,我偷了。翎主让我杀人,我也杀了。我哪一件事情没做完?”阿情顿了顿,声音冷冷道:“我换个人卖命,有什么问题?”

鸮沉默了一息,良久开口道:“你嘴硬,我欣赏。但你的嘴硬撑不了多久。”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卷纸,道:“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应该清楚。背叛组织,按照楼规,应废去武功,拔掉舌头,丢入极寒之地,终生不得回来。”

阿情的喉咙动了一下,但丝毫没有恐惧,道:“那你还等什么?”

鸮看了她一眼,挥手示意,两个黑衣人上前,把阿情从暗牢里拖出来,按在木桩上,皮鞭扬起,落在她的后背上。

抽出的第一鞭,当鞭子碰到她的后背时,她抖了一下。接着,几鞭后,阿情的身体猛地弓起。又一鞭,她的后背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阿情咬着牙,心里默数着鞭子的数量,不知道要挨多少鞭,但是她每挨一鞭,净栗就多一点时间。

四皇子府后街的醉仙居二楼,临街的雅间灯火通明,一身西域商人打扮的墨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四皇子府的管家方忠。

此人长的肥头大耳,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西域宝石的成色如何辨别。墨砚之手中的凉酒已经续了三次,却一口酒没喝。

墨砚之面上含笑,不时点头,手却在袖中盘着两颗圆润通透的宝珠。他端起茶盏,借着杯沿的缝隙,望了一眼窗外的护城河,灯火依旧,并无异常。

他放下茶盏,继续听方忠讲话,方忠正在讲他上个月去西域商人那里低价收了一批稀世玛瑙,转手卖给二皇子府,赚了三倍的差价。讲的尽兴时,方忠的脸上堆满了笑起来的褶子。

墨砚之见他笑着,也附和几句,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他算算时间,净栗应是已经找到陆平川妻女二人关押的竹苑了,而阿情应还在后墙外面守着,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只要方忠在此处再坐一个时辰,四皇子府里就会少一个管事的去查看后墙的动静,他给方忠斟了一杯酒,方忠一饮而尽,又滔滔不绝起来。

就是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短笛声,似夜莺的叫声。

他的手指猛然停住了,呼吸顿了一拍,此时方忠说的话都听不见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情出事了,净栗还在四皇子府。

他坐在那里,握着杯盏,听着方忠絮絮叨叨,眼睛却盯着窗外。护城河方向依旧平静,无事发生。但他知道,风平浪静下是深藏的危机。

“老板,”方忠终于发现他走神,问道:“你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是不是喝多了?”

墨砚之回过神,笑了一下,手指从桌角摸出了一枚铜钱,上面刻有暗翎花纹,把玩道:“并没有,我只是想起上次你提过的那批南洋香料,我后来差人问了问,价格确实不错。改日我让伙计给你一箱,送到你府上。你先过目,要是合心意,我们再谈更大批量的货。”

方忠的眼睛顿时亮了,立即将墨砚之的走神抛之脑后,笑道:“好说好说,一切好说。老板做事一向稳妥。”

席间,墨砚之听的频频点头,暗中将那枚铜钱收入袖中,装作无事发生。

夜幕降临,净栗背着孟觉隐,隐秘地出了竹苑,走向了那条清水渠。清冷的月光照在渠水上,衬得水面波光粼粼。

水很冷,冷的刺骨,孟觉隐趴在她的背上,冻得浑身发抖,身子也越来越沉。

阿鸢跟在净栗后面,满头大汗。她的手紧紧攥着净栗的衣角,脚下踩着湿滑的石头,差一点摔倒。净栗伸手拉住她,三个人一寸一寸往后墙挪。

净栗听到竹苑方向有一声急促的叫喊声,四皇子府的人已经发现孟觉隐和阿鸢逃跑了,正召集府上的家丁和影卫进行搜查。火把的光在墙上晃动,追兵的呼喊声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净栗咬着牙,加快了速度,她感觉到孟觉隐的呼吸越来越虚弱,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就像一块冻住的大冰碴子。

“我们就快到了。”净栗低声道:“再坚持一下。”

孟觉隐睁开了双眼,轻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头上满是冷汗。

眼见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净栗引她们躲到水渠旁的假山后,嘱咐她们不要出声。

她捡起一块路边的石头打向花园的花瓶,花瓶没碎,却发出一声巨响。追兵闻声,纷纷举着火把朝那边追去了。

幸而有惊无险,见没有动静后,净栗三人从假山出来,忽然一道黑影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那人衣着打扮是一个影卫,手里攥着一把短刀,蒙着面。

净栗的心猛然一颤,影卫用刀尖指着她,却没有出声。

净栗几步上前护住她们,轻声道:“我不杀你,你也别喊。你一个人,怕是打不过我们三个人。”

那个影卫没有吭声,他的目光越过净栗,落在孟觉隐和阿鸢身上。他的刀尖稍稍偏了一下,指向了地面。

净栗怔了一下,看见他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有点似曾相识,但净栗没有多想,只见影卫侧身让过,朝清水渠的方向扬起了扬下巴。

净栗看了他一眼,背起孟觉隐,扯着阿鸢,冲向清水渠。

十几鞭下去,阿情的后背已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她依旧一声不吭,但是她的嘴唇被咬破了,鲜血顺着嘴唇不住地往下流。

鸮挥手示意黑衣人停下,他走到阿情身边,弯腰轻声道:“你替那个公主卖命,到底有什么好?她连自己尚且保不住,你以为她能保你,她能救你?”

阿情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道:“她怎么样我不管,我只知道她曾经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你呢,又给了我什么?”

鸮愣了一下,随后他抬起头,道:“你很有骨气,但是骨气有用吗?”

“有用,”阿情道:“至少我咬得住牙。”

鸮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铁门被黑衣人上锁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暗牢里只剩下阿情一个人,她背靠石墙,后背染上一片血红,伤口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闭上眼睛,暗牢里只有一个蜡烛的烛火在桌上寂寞地摇曳。她不知道净栗那边怎么样了,但也应该快了吧。

醉仙居里,方忠和墨砚之相谈甚欢,墨砚之数了一下时辰,差不多了。他道:“时辰不早了,府上应是要落锁了,要不我送你下楼?”

方忠看了一眼窗外,果真夜色已深,连忙起身告辞。墨砚之送他到楼下,看着他坐轿撵而去。他随即转身,快步拐进巷子,朝河道方向拐去。

净栗刚踏入清水渠里,身下的地面突然下沉了一块,几根暗箭从墙洞里飞出,擦过她的肩膀。

糟了,是机关!

净栗侧头看向她的肩头,幸好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但是她落地的声音太大了,惊动了附近的追兵。

“有人闯府!戒备!”

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此刻她的心很慌,但她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便背着孟觉隐迅速跳进清水渠,游了起来。岸上的追兵也追了过来,叫喊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正朝她越来越近。

阿鸢在水里不慎摔了一跤,净栗见状迅速在水里伸手拉住她,几乎是拖着她往前游去。

火光照亮了清水渠,她的背越来越沉,她感受到孟觉隐在她背上微弱的呼吸声,那呼吸声越来越轻,好似随时都要中断。

净栗的力气几乎快要用尽,水浪一起一伏,拍打在她的头顶,幸好前面便是铁栏杆了。

丑时,他们一行人终于甩开了追兵,船夫划着双桨,拨开了平静的河面。

孟觉隐靠在船舷里,呼吸很浅,像一片随时要落地的树叶。阿鸢跪在她的旁边,攥着她的手,不敢松开。

净栗蹲着他们对面,用外衫裹住孟觉隐的肩膀,她能感受到阿隐的肩膀在一阵一阵的抽动着,阿隐突然拉过她的手,净栗不解,只见她在自己手掌上面轻轻写了一个“谢”字。

净栗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了一会脉,蹙了眉头,很虚很虚,像是一个随时会断的弦。

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平川从码头那边赶了过来,跑的踉踉跄跄,腿根本不像是自己的。

他看见孟觉隐的那一刻,脚下一绊,几乎是跪着滑到船舷边。他伸手去抱她,手指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起一点亮光,用虚弱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轻声道:“我在,阿隐,我一直在。”

她笑了,笑的很淡,很满足。仿佛在说,十五年的等待没有白等。

她的手悄然落下去,搭在他的衣襟上,再也不动了。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保持那一点微笑的弧度。呼吸却停了。

阿鸢扑过去,抱着母亲的手,哭的全身发抖。陆平川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抵着自己的额头,像是怕她冷。

晚风吹来,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涟漪。两岸灯火阑珊,乌逢船过处,惊动了栖息的飞鸟。

净栗沉默良久,她盯着孟觉隐的手,那双指缝里嵌满淤泥的手。她突然想起,孟觉隐在她背上时,呼吸轻轻吹过她的后颈,像一个很轻的问号。那个问号,终于有了答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上还残留一道淤痕,是阿隐写上去的。

远处天空露出一线灰白,阿鸢趴在母亲旁边,哭了很久。陆平川还愣在原地,抱着自己的妻子,久久没有撒手。光线落在阿隐脸上,像是替她合上了眼睛,很轻柔,就像飞鸟落在枝头。

天亮的时候,净栗睁开了眼睛,看见墨砚之站在岸边,提着一盏熄灭的灯笼,像是一夜未眠。他看见船,把灯笼放下,把阿鸢她们拉了上来。

净栗是最后一个上船的,她的衣服全然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墨砚之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净栗拉了上来,接着又把藏蓝色的外衫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肩上。

“给你的。别着凉了。”墨砚之道。

净栗看了一眼肩上的外衫,道:“多谢先生,不过,”她顿了顿,问道:“阿情呢?”

墨砚之沉默了一瞬,道:“她还没有回来。”

净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皇城的方向,天虽然已经蒙蒙亮了,但皇子府的轮廓还在若隐若现的阴影里。

“我去找她。”净栗道,刚想转身,怎料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墨砚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起,向霞光走去。净栗闭上眼,虽然疲倦淹没了她的脑海,但她隐约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暖意。而且此刻,那个人的心跳声,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霞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碎成了淡黄色的金箔,微风轻起,吹开了净栗鬓边的那朵半蔫的芙蓉,粉色的花瓣一片片飘落,伴着微风,静静落在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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