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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芦苇冢

四皇子府烛火方歇,四皇子背过身子站在正堂中,手里握着一盏酒杯,昨晚的琥珀酒液洒落一地,堂上的舞姬宾客也散了,只剩一盏残灯,灯芯微微发黑。

影卫十七跪在堂下,额头贴着地面,道:“禀告主子,竹苑的人质不见,如今已然人去楼空,属下办事不力。”他低着头,瑟瑟发抖,声音发颤道:“不过幸而属下探知,后墙有脚印,铁栏杆被人锯断。”

“是何人干的?”四皇子厉声道。

影卫十七道:“是那个水鬼,有人看见是陆平川从水路潜入,同行的还有一个黑衣人,看身形像一名女子。”

四皇子的瞳孔缩了一下,道:“女子?是何女子如此大胆行事!”

堂下影卫噤若寒蝉,纷纷不敢妄言。

四皇子的手慢慢收紧,夜光杯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随时会碎。他继续道:“陆平川的妻女关了那么多年,他都毫无动作,而偏偏在昨晚我宴请宾客,他来了。他又是从何得知的?”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方忠,问道:“昨晚府上众人都在抓人,独缺你一人,你身为府上管事,你在何处?”

方忠的脸骤然煞白,他猛地跪下,道:“昨晚……老奴,老奴在醉仙居和一位西域商人谈生意,不小心喝多了,就耽搁了……”

“西域商人?”四皇子的眉头皱了一下,问道:“什么西域商人?”

“他自称是昌盛行的买办,想与我们府上谈香料生意……”

四皇子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但一字千金:“昌盛行的买办,他姓什么?”

方忠张了张嘴巴,却一言未发。他忽然发现那个自称昌盛行买办的人,从始至终没有报过家门,他递的名帖,自己都没有细看。

四皇子见状,转头对影卫十七道:“去查昌盛行,查他们昨夜在不在城中,还有那个西域商人和黑衣女子,把此二人画出来,贴到码头、集市和各大商铺门口,谁认得他,赏黄金百两。”

影卫领命退下,四皇子这才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纸上透了出来,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方忠心知肚明,这种平静往往比愠怒更可怕。

“竹苑的人跑了,不重要。”四皇子的声音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重要的是,有人敢公然在我的府上动手,这个人,决不能活着走出皇城。”

而此时的陆平川正在墨砚之的船上,在靠近雲山山坡的地方停了下来,山坡上有一棵古树,树下的土是松的,像是被人翻过。

墨砚之指着那片地道:“此处既然看的见海,也看的见皇城。”

陆平川沉默不语,他把阿隐的尸身从船上抱了下来,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坡。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弯的很低。他把阿隐轻轻放进那个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阿鸢站在他的身后,忍住不哭,手却紧紧攥着衣角,嘴唇抿的发白。

墨砚之站在几步外,等了良久,等到陆平川把最后一捧土盖上去,他才缓缓开口:“是想在此处立个碑,还是迁回老家?”

陆平川跪在坟前,盯着那片新坟看了很久,他道:“不用立,我还会回来。”他顿了顿,道:“四皇子的命,我迟早要拿。不仅是为了替她报仇,而且是为了替自己赎罪。”

墨砚之没有接话,突然想起净栗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他把她们丢了十几年,他就把这十几年当做自己的罪过。”这句话是在沧海号上说的,当时他们正沿着河道走,两岸都是被风吹的东倒西歪的芦苇,芦苇长的一丛一丛,盖住了半边天。

墨砚之离开了。两岸的芦苇在春风里弯下腰,又挺了起来。在他身后,阳光将他的背影拉的很长,遮住了那块没立碑的新坟。

沧海号的雅阁内,净栗昏睡在塌上,天已蒙蒙亮,光从舷窗外漏进来,落在他垂着膝头的手背上。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指缝还夹着没烧完的灯芯。墨砚之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靠着舱壁,姿势像是已经坐了许久。

净栗睁开眼的时候,他正微微俯身,一只手悬在她的额前,离她的头发仅有半寸。像是要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又是是怕惊醒她,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墨砚之的手停住了,两个人的目光在晨曦中撞上。她刚醒,眼神还是散的,他的目光却已垂下去,收回手,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醒了。”墨砚之率先开口道。净栗的余光瞥见自己的肩头已然上过金疮药。她张了张嘴,喉咙渴的发不出声。

墨砚之转身从桌上端过来一杯水,递给净栗。

净栗撑着床沿起身,接过水喝了一口,看向墨砚之道:“多谢先生,派人医治我。我睡了多久了?”

“一夜,你背孟觉隐回来之后就昏过去了。阿鸢给你换的衣服。”墨砚之道,他接过净栗茶盏放回桌上。

净栗沉默不语,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是一件苍兰色的春衫,衣角还有淡淡海水的味道。

沉默了片刻,墨砚之缓缓开口道:“至于陆平川的妻女,阿鸢吃了两碗粥,歇在隔壁舱室。不过,孟觉隐因多年囚禁,落下了病根,救治无效,昨夜便故去了。陆平川跪在雲山山坡上,跪了一夜。”

净栗沉默良久,她的手微微收紧,攥住了被角,道:“许多事情,我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墨砚之看了净栗一眼,轻声道:“如若我们不救,四皇子昨夜下令,她和阿鸢一个也活不了……”

净栗愣了一下,道:“作为公主的时候,我便护不了子民,如今,也护不了她,她在临去之前,还在我的手掌上写了一个‘谢’字……”

“你想复国吗?”墨砚之突然问道,目光盯着她低垂的眼睛一动不动。

“先生可是在说笑,我一介亡国遗民。那有什么能耐,能在乱世三国之中立足脚跟?”净栗的语气故作轻松,整间雅室瞬间陷入一片沉默。

“如若我说想,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净栗抬起头,目光与他视线相汇。

“我向来游离于皇权纠葛之外,如若让我以身涉险,那要看公主究竟有多大诚意了。”墨砚之道,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先生可要看好了。”净栗淡然答之。

琉璃色的天光下,飞鸟围着山头转了几圈,又隐入云层。此时陆平川正在雲山山坡上,面前一座新坟立起,他的衣着还一如昨夜,模样虔诚而端正,像是在愧疚,又像是在忏悔。

远处似乎有人在靠近,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陆平川侧眸,只见净栗迎面而来,向新坟磕了三个沉重的响头。

净栗抬起头,转向陆平川,轻声道:“陆叔,终究是我没有护好她。”

陆平川愣了一瞬,淡淡道:“姑娘不必歉疚。我妻之死,我意已决。四皇子欺我瞒我,囚女杀妻,我与他,势如水火,不共戴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幅卷轴,道:“姑娘帮我够多了,报仇之险,只我一人。你就不必再卷入我的恩怨之中了,此物我赠与你,算是报你救我妻女之恩。”

净栗看了一眼卷轴,却没有接过,道:“你的女儿如今还在船上,她刚没了娘亲,你当真打算她一个人留在船上,自己去送死?”

陆平川的手顿了一下。

净栗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那幅卷轴,道:“我不替你报仇,我替你铺路。路铺好了,你走不走,是你的事。但如若你如今走了,阿鸢以后被人问起她爹是怎么死的,你让他如何自处?”

陆平川的嘴动了动,却无话可说。他站了起来,慢慢跪了回去。

净栗接过那幅卷轴,在手里掂了掂,便塞进了袖中。

“你先把阿鸢安顿好,带她去一个四皇子找不到的地方,等你确认她平安无事,便可回来找我。”她抬起眼,道:“到时候,我会告知你一件事,一件关于那封假信的事。”

陆平川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那封假信正是云落村后净栗给他的信。那封信正是四皇子幕僚谢寒亭的手笔。

他已然听懂了净栗的弦外之音,她已经在动,只是还没到他上场的时间。

沉默片刻,陆平川站起来,向沧海号的地方走去。他走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道:“等阿鸢安顿好后,我会回来。”

净栗一个人站在那座孤坟前,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她从袖中取出那幅卷轴,展开一角,只见画上画着一条河,河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她看一眼便卷好放入袖中,转身走入码头。天色还早,她还有好多事要做,那幅卷轴她也会一直留着。

码头的茶肆里,戴着白纱斗笠的净栗正和一袭素衫的墨砚之坐着喝茶。

燕水匆匆而来,压低声音道:“如今城中码头、集市和各大商铺门口都是你和姑娘的画像。”

墨砚之端着茶碗,没有抬头,问道:“画的像吗?”

“光线很暗,先生又侧着脸,只有个轮廓,而姑娘蒙着面,自是画不像的,但是四皇子府的人认得你们的身形,四皇子府的影卫已经在查昌盛行了。”

墨砚之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他并没有丝毫慌乱,因为昨日他用的身份是昌盛行的买办,而真正的昌盛行买办此刻正在百里之外的秦州收货,有船票、有货单、有人证,只要他不在皇城出现,四皇子决查不到他头上。

但净栗的船还停在城外河道里,陆平川和他的女儿还在沧海号上,天亮之后,他们必须尽早离开皇城,否则四皇子府的影卫一旦封锁河道,谁也走不了。

“船准备好了吗?”墨砚之问。

“备好了。船一共三艘,分别走三条河道,陆平川和阿鸢坐第一艘,你和阿漓姑娘第二艘,至于阿情……”燕水顿了顿,道:“她还没有消息。”

墨砚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松开了。“告诉陆平川,半个时辰后出发,走南线,水路换陆路,到流星岛再换船,沿途的码头都有我们的人接应。”

“那你呢?”燕水问。

墨砚之沉默不语,他走进茶肆后面的一间小屋,桌上摊着一幅地图,他的手指沿着皇城外的河道慢慢移动,最终驶入一条岔河。那是通往二皇子府的方向。

净栗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墨砚之看得出她一直在看皇城的方向,她决不会丢下阿情。

他得在四皇子的影卫封锁皇城前,把阿情带出来。但二皇子府并不比四皇子府好闯。他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让二皇子主动放人的东西。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攥着一枚铜钱,那是昨夜阿情的短笛声响起时,他从桌角摸到的那枚铜钱,上面刻着暗翎的记号。

他忽然有了主意。

“燕水,”他唤了一声,“帮我送一封信。送给鸮,就说,昌盛行墨砚之,想跟他做一笔交易。”

燕水愣了一下,道:“鸮是谁?”

“杀手组织的领头,”墨砚之把铜钱递给他,“他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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