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牢的黑衣人守了好久,阿情佯装着受困,麻痹他们的防守。终于,阿情趁其换班时悄悄站了起来,掩着簪子准备撬锁,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准备用那根簪子干什么?”
阿情心底一惊,抬眼间,鸮竟又原路折返,她道:“翎主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鸮突然笑了一下,道:“很好。不愧是我教养出来的杀手,做的很好。”他顿了顿,平静道:“继续。”
阿情站在原地,手心却已经冒出了冷汗,她不知道鸮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是真心想放她走,还是等她走到门口再动手。
她愣了一息,迅速用簪子撬开了锁,当把暗牢的门打开时,两个黑衣人纷纷拔出刀鞘,刀尖对着阿情。
阿情攥着簪子,打算拼命一搏。
“退下。”鸮缓缓开口,语气却耐人寻味,他道:“放她走。”两个黑衣人闻言,听命迅速收好刀刃。
阿情心底不解,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见阿情走后,其中一个黑衣人禁不住问道:“恕属下愚钝,不知翎主为何要放朱鹮走。”
鸮笑了一声,面具下的半张脸尤其诡谲,平静道:“她的命,从来都不在我的账上。”那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却愈发慎重。
月光似水,阿情拖着沉重的身躯,越过芦苇丛,走向了渠水的尽头。乌篷船停在黑夜里,船上挂着一个橘黄色的灯笼,船头正站着一个女子,那人正是净栗。
净栗挥了挥手,将阿情扶上船去,船内还有伪装成船夫的墨砚之,三人短暂问候后,忙趁着夜色,船静静驶入了皇城。
翌日,皇城如意客栈二楼靠窗的雅座里,净栗和墨砚之对坐。桌上摆着一壶蒙顶茶,茶汤清浅,映着窗外的天光。
两人都换了寻常衣衫,净栗穿着天青色春衫,墨砚之一身深蓝色直裰,就像两个进城的普通商人。但若细看,窗边那人腰侧隐约别着一柄短刀,低眉喝茶姑娘的袖口处也露出一截银簪的尾端。
净栗压低了声音,道:“初入皇城,我们还在通缉令上,先生果真那么大张旗鼓地来吃饭?”
墨砚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嘴角微微一弯,道:“你觉得,我们只是来吃饭的?”
净栗愣了一下,随即会意,道:“依照先生的行事作风,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道:“那如若让我舍命陪君子,先生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墨砚之看了她一眼,道:“说吧。”
净栗迟疑了一瞬,徐徐道:“昨日在破庙,你为何会选我,却留下阿情。她身上有伤,耽误不得,你为何不选她?”
墨砚之没有立即回答,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词。但那些词似乎都不够轻。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正是因为她身上有伤。带她走,她跑不远,反而更慢。而你就不同了,你还能自己走。我选你,是因为更信你。”他顿了一下,“况且,我走的时候,你给她的那根簪子,我已经看见了。”
净栗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她只是转头朝楼下喊了一声:“小二,点菜。”
在一旁忙里忙外的小二应声而来,肩头还搭着汗巾,笑的殷勤,道:“姑娘要点什么?我们这儿有莲藕酱肘子,一品醉鸡,薄荷黄金虾,都是招牌,包你满意。”
净栗道:“不知可有炙牛肉和滴酥水晶鲙?”
小二眼睛一亮,道:“姑娘可是老吃家!这两个菜可是我们皇城一绝。姑娘还要点些什么?”
净栗看了一眼墨砚之,道:“再加你方才说的莲藕酱肘子,薄荷黄金虾,一品醉鸡,再来一壶梨花酿,两份米饭,这位先生请客。”
小二看了看墨砚之,又看了看净栗,笑着退开了。
墨砚之沉默不语,只是喝了一口手中的蒙顶茶,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过了一刻钟,小二匆匆而来,手上端着一碟白瓷盘,道:“二位客官,实在不巧,本店炙牛肉只剩最后一份,已经被邻桌那位姑娘点走了。”他把瓷盘放在桌上,道:“不过,那位姑娘送了你一份糖渍梅子。不知你可愿一试?”
净栗抬眼望去。
邻桌坐着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裳的少女,正托着腮望着净栗,见她望过来,弯着眼睛笑了,像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她的发髻上别着一枝半枯的绿萼,正是净栗花朝节送她的那一小枝。
阿昭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邻座,两人刚好隔着一扇半人高的屏风。她面前也放着一碟同样的糖渍梅子,已经吃完了大半。
净栗没有立即伸手拿那碟梅子,她记得那张脸,却不记得自己曾告诉过她常来这家店,这位少女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她压住心底那丝疑惑,没有表露出来。
阿昭见净栗认出她来了,便端着自己那碟梅子绕过屏风,翩翩走到净栗面前来,想放一件珍藏已久的礼物。
“你上次送我的那枝绿萼,我插在瓶里养了五天,清雅隽永,暗香盈袖,母妃见了也赞不绝口。”阿昭低头看看那碟梅子,道:“我打听到你喜食蜜饯,这家客栈的糖渍梅子很好,便想着你可能会来。我让厨子多加了一点蜂蜜,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她说完这些话便重新坐回了自己那桌,没承想她特意过来只为打一个招呼。
净栗低头看着那碟梅子,捻起一颗,轻轻放进嘴里。糖霜在舌尖化开,甜的有些过分,果肉微酸,像一枚旧日里的回音,唇齿间满是青梅香。
她咽下去时轻轻说了一句:“好甜。不过,糖好像放多了。”话语轻轻,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邻座的少女侧过头来,眉眼盈盈地笑了。一旁的女使,扯着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殿下,娘娘还在宫中等着你用晚膳,我们该回宫了。”
阿昭撇了撇嘴,道:“碧枝,我明明与母妃约的是申时回宫,如今才未时二刻,多待片刻,定然无妨。”
女使无奈地叹了口气,便没有再催。
净栗看了看阿昭委屈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她的目光顺势落在了少女腰间佩戴的玉佩上,那是一枚和田羊脂玉,上雕缠枝鸾凤纹,下坠双鹤禁步。
那枚玉佩的纹样,净栗曾在南越王宫的旧档里见过。母后当年派工匠打造了一枚与其一模一样的羊脂玉,其质地上乘,可保吉祥安康。只可惜后来国破时碎了,人也散了。
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这个少女,究竟是谁?
就在此时,斜对面的那桌两个商人打扮的男子吸引了她的注意。他们正在聊码头新到的香料,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说给邻座听。聊到兴起之处,还会传来一阵笑声。
突然,他们中一人压低声音道:“四皇子府那边,最近几天一直在查人。你听说了吗?好像在查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瘦瘦的,黑衣蒙面,像是从南边来的。码头上贴了她的画像。脸看不清,但是依稀看得出身形。是位美人。”
另一人接话道:“听闻不止她一个,还有一位男人,个很高,好像是从西域那边来的。昌盛行的人放出的风声,说那女人似乎在找什么人。”第一个人声音又把声音压低了些,道:“琉璃阁那边也有人在问。”
墨砚之端着茶杯,目光移向窗外一家布庄的招牌,如一位等人等乏了的普通常客,但他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一盘盘香气四溢的菜肴端了上来,荷叶包裹着虾肉,表里微焦,内里金黄,泛着荷香,滴酥水晶鲙薄如蝉翼,浸在澄亮的汁水里,轻轻一碰就颤。
净栗看了一眼,拿起竹箸轻轻品尝,鱼鲙鲜美清润,微微回甘。她又尝了一口醉鸡,鸡肉醺而不醉,嫩而不柴,真是人间美味珍馐。
墨砚之看着净栗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不经意压平,好似被风吹过后又迅速归位的湖面。
“你可听说了吗?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又道:“它今年又要举办三年一次的悦宝大会,广揽天下奇珍异宝,胜者可得琉璃阁阁主亲自召见。”
那一人捻起一粒花生米,随手丢到嘴里,道:“琉璃阁阁主,有人说她是个疯子,有人说她比鬼还恐怖。更有甚者,说她其实是个被二皇子府赶出来的苦命女人。”
“那又如何,不管她是谁,她手里的商号遍布东海,能走进她内场的人,出来之后无一例外都发了财,”另一人兴趣盎然,举杯痛饮道:“可别小瞧了这位琉璃阁主。我反正是要去碰碰运气的,哪怕见不到阁主,能见见那些宝物也是好的。你难道不去吗?”
“那我自然也去。凑个热闹也好。”那一人附和道。
净栗照旧用饭,不过她却在想,琉璃阁既开了这悦宝大会,便是要网罗天下之宝。只是真正有货的人才能进入内场,这可能是一个接近琉璃阁主的好机会,若能得到她的助力,必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上次琉璃阁一别,琉璃阁主可绝非等闲之辈……
她放下竹箸,端起梨花酿,饮了一口,清酒入喉,微微发涩,别有一番滋味。她望向墨砚之,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道:“好酒。先生何不一品。”
墨砚之虽沉默不语,但他还是接过酒杯,浅尝了一口。
净栗暗自欣喜,低声道:“先生,这就是你要等的消息吧。”
墨砚之低头不语,只是拿起酒盏又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小二,结账。”他轻轻开口道,掏出几两碎银放在了桌上。
几日后,琉璃阁悦宝大会如期举行。
净栗换了一身靛蓝色直裰,扮作墨砚之随行之人,发髻用木簪簪紧,眉峰描粗了几分,远远望去,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墨砚之则换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枚不错的玉佩。两人跟着人流穿过琉璃阁前院,径直来到后院廊下。
进门前,有一个侍卫拦住了他们,道:“你二人从何而来,做何生意?”
墨砚之递上名帖,上面是永兴行分号的买办。那个侍卫蹙着眉头查看名帖,见是东海四大商行之一的永兴行,便没有细问。但是他的目光又落向净栗,道:“这位又是谁?”
净栗微微欠身,道:“在下随行账房,”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摊在掌中,对侍卫道:“此为本次所携宝物,请过目。”
那枚玉珏并不名贵,质地清润,色泽偏旧,隐约可见淡淡的流毛纹。净栗曾在玉珏上用淡墨润过纹路,使其看起来像一件新出土的旧物,既不惹眼,也不至于被拒于门外。
侍卫端详玉珏片刻,点了点头,便示意净栗收起,道:“进去吧。”
悦宝大会设在琉璃阁后院,四面廊下坐着十几位持宝人,中间有一张长桌,上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轻纱掩面的仙姬端坐中央,身边站着两名蓝袍护卫。
她开口时声音语速适中,像是常年主持这类场面,每个字都落的恰如其分。
“我琉璃阁素来以好价购奇宝。今日在座各位所持之物,皆可呈上,由我平定上中下三等。能入我阁之眼的,必非凡品。请各位依次呈宝。”
第一人端上了一枚通体玲珑的南海夜明珠,暗处可发幽光。仙姬看了一眼,递出一方绿玉牌,“中等品。”
净栗认出那人便是那日在客栈用饭的其中之一,紧接着另一人呈上一枚翡翠玉如意,上面雕有龙凤呈祥的金纹。仙姬瞥了一眼,将红玉牌推到他面前,道:“下等品。”
红玛瑙耳坠,金玉琉璃盏,雪山灵芝……许许多多奇珍异宝都一一摆在绒布上,又一件件被评定为红牌或绿牌。
在座的商人开始低声喟叹,这些寻常人中的奇珍异宝,竟没有一件能拿到那方迟迟没有出现的白玉牌,象征上等品的白玉牌。
净栗低头看看自己掌心攥着的玉珏,一直没有动作。她知道她的目标并不是为了赢下那位白玉牌,但他也知道,如果连评定都不通过,她甚至连内场也进不去。
前面那位持夜明珠的商人已然退下了。仙姬的目光正好落向她。净栗深吸一口气握着玉珏起身,走向长廊,在长桌前停住。他将玉珏放在那方墨绿色的绒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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