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栗走进茶肆后的小屋,她的余光瞥见了墨砚之怀中露出的一角信纸,那信纸边角带有一道特殊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模糊但轮廓完整。
净栗试探道:“你要拿什么换阿情?”
“一件鸮会收的东西,”墨砚之顿了顿,道:“也不一定会用的上。”
墨砚之摸了一下身侧的长剑,道:“鸮的暗牢在破庙水渠下面,破庙水渠太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净栗没有接话,她将茶肆小屋的窗户打开,看了一眼外面的河道。她转身道:“水渠窄,但暗牢的门不只一扇。鸮的人从水渠进出,但送饭的人走的却是地面。后院有一扇小门。门锁是旧的,可以撬开。”
墨砚之问:“你查过?”
“我让小水查的,”她收起地图,道:“你走水渠,从底下进去,我走地面,从后门进去。你负责带阿情出来,我负责挡住追路。”她顿了顿,道:“我们在水渠出口汇合,天亮之前。”
墨砚之沉默了一瞬,迟疑道:“阿漓,你挡得住鸮的人?”
“我不需要挡住他们,我只需要让他们以为我挡不住。到时以夜鸟啼叫为暗号,”她道:“我为你争取一柱香的时间,先生可够用吗?”
墨砚之没有接话,他把长剑抽了出来看了一眼刀锋,又重新插回鞘中。他徐徐道:“足够了。”
燕水闻言,道:“那先生,信还送吗?”
“送。”墨砚之道,他的语气很坚定,眼神里藏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暗翎的据点里,鸮低头看着桌上那封刚刚拆开的信,还带着晚露的潮气,上面的字迹是墨砚之亲笔写的。鸮捏着信纸一端,把它在烛火中烧尽,之后把灰烬拢进掌心碾碎。
他转过身,朝水渠方向走去。信已经烧了,人也该来了。
水渠的另一头,黑暗里好似有人贴着墙根移动,他没有回头,因为前方的路越来越窄,快要到出口了。
鸮站在水渠的出口里,看着那道阴影从裂缝中侧身挤出,他准备拦下的那一刻,火光突然熄灭了。那一瞬间的黑暗,似乎比水渠里的水更深。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像踩空了一级台阶。水渠里,只有水声在静静地淌着。
夜色很深,两个人沿着河道分开走,净栗的脚步声很轻,在青石板上似乎听不见,像一只踩着落叶的猫。
她的发髻上别着一根细长的银簪,燕水告诉过他,那扇后门的锁是旧式铁簧锁,用根细簪便能轻轻撬开。
她摸到后院外墙时,听见外墙内有脚步声传来,脚步声由密到疏,那是守卫正在换防的声音。第二班守卫正交接完毕,此刻正是一片空隙。
净栗利落地翻过墙头,落到墙根的阴影处。只见眼前一扇后门,门上还长了葡萄藤,她从发髻上取下银簪,从门缝里插进去,向上一挑,门闩滑开了。
墨砚之已然在她的身后,他从水渠上来时没有探头换气,头发还在滴水,他的气息却渐渐平稳下来。
他伸手推开门,门轴无声转动,院内便是暗牢牢房。
净栗看了一眼院内,小声道:“先生,你先去,这里有我。”
墨砚之颔首,跨过门槛,侧身挤过湿滑的石壁,他在暗牢的通风口停住。暗牢里面有三个人,阿情身穿污衣背靠石墙,显然筋疲力尽,两个看守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他原地不动,静静地在等一个声音,河岸那边传来一阵三长两短的夜鸟啼叫,那是净栗出发前与他约好的暗号,意思是地面已清,可以动手。
墨砚之于是推开挡风口的推板,弯腰钻进去,落地时悄然无声。
看守听见声音转头,第一眼见面的便是一柄横切过来的刀背。那一人闷哼着倒下。另一个人刚摸到腰间的短刀,便被墨砚之的手肘击中太阳穴。顷刻之间,两人纷纷倒在了地上。
墨砚之用手背挑断了阿情手腕上的绳索。阿情心底一惊,活动了一下手腕后,朝他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正欲往水渠那边撤退,暗牢的铁门忽然从外边被推开。铁门的门轴顿时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戴着半边面具的鸮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持刀的黑衣人。他直直地盯着墨砚之,道:“先生,你来了,那正好。不过,何不走正门?”他笑了笑,目光越过墨砚之,看向暗牢后边的通风口,道:“她呢?”
墨砚之沉默不语,他知道鸮在问谁。
河道边的芦苇丛里,净栗蹲下身子,把银簪重新插入门闩和门框的缝隙里,只要这根银簪别在锁扣里,外面的人就拉不开门。鸮的人就会被锁在据点内部。
净栗做完了这一切,正要退回芦苇丛,她的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不像巡逻的看守,倒像专程来找她的。
她没有回头,假装没有发现,但在对方到来之前,她的手指已然攥紧了袖中的匕首。
“你也是来救人的?”说话的人,正是鸮。
净栗的背影微微绷直,语气故作平静道:“你看见了?”
“你的同伴已经进去了,他在暗牢里,你在岸上替他断后。你们的计划很好,但是你没算到,这扇门我已经换了新锁,只要你动,便会有机关提醒我。”鸮走近净栗身边,道:“你的那个同伴,我先收了。”
净栗慢慢站起身,转身收起匕首,道“你还是抓我吧。你抓我,比抓他更有价值。”
鸮端详了净栗片刻,像是在重新打量她。他微微偏头,身后的两个人影走上前来,扣住净栗的肩膀。铁链在她的手腕上缠了两圈,咔哒一声锁住。
净栗被推进暗牢的时候,墨砚之正把阿情护在身后,手持长剑与鸮的两个黑衣人对峙着。他看见净栗被推进来,她被铁链锁住双手,没有挣扎,亦没有半分慌张。
鸮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那封已经半干的信纸,摊开放在桌上。他抬头看向墨砚之,道:“先生,你信上说:今夜子时,昌盛行墨砚之桥头一叙,届时交付军火调令,换一人自由。”他顿了顿,道:“不知这信,可还作数与否?”
净栗心想,这件事原是调虎离山之计,可偏偏鸮有所察觉,故意放他们进来救人,好一网打尽。想不到,她竟栽在这个连脸都看不全的鸮手中。真是失策!
墨砚之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在净栗的脸上停了一瞬,他垂下握刀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口处有暗红色的火漆印。
墨砚之把信攥在手上,道:“放人,此信给你。”
鸮的手指按在桌沿,抬头看了一眼墨砚之,又看了一眼净栗和阿情,道:“此信只能换一个人,墨先生,我很好奇,一个是你称心得力的左膀右臂,一个是你另眼相待的红粉知己,你又会选谁?”
鸮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间暗牢中,每个字都振聋发聩。
他悄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暗笑。
墨砚之沉默不语,他的手停在刀柄上,目光在净栗和阿情之间停了一息。他思索的时间很短很短,因为他心中知道,在一个人犹豫的时候,筹码会被抬得更高。
他转向鸮,道:“我选的那个,你当场放。剩下那个,你怎么处理?”
鸮靠着椅背,道:“留下,等下一封调令。”
墨砚之沉默片刻,继而缓缓开口道:“我选她。”
他的手指指向净栗。净栗心底一惊,她转头看向阿情,只见阿情朝她摇了摇头。
净栗道:“不要选我,选阿情。她受了伤,需尽早救治。”
鸮看向净栗,轻声一笑,道:“我算是懂朱鹮为何叛我,改投于你。”他顿了顿,道:“不过,我偏不如你意。”
鸮偏了一下头,示意放人。净栗手腕上的铁链被解开,发出铁链落地的声响。她往前走了几步,经过阿情身边停了不到一息,屈膝蹲下,与阿情告别。
净栗弯下腰时,袖中的银簪无声滑落,落在阿情脚边的草木灰里。她没有低头,亦没有停顿,告完别后,便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阿情依然低着头,但在净栗弯腰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那根簪子落在自己脚边。灰尘扬起又落下,掩盖了半个簪身。像一片旧瓦被风吹落墙角,不值得多看,但正好她伸手够到。
墨砚之已然走到鸮面前,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向鸮。
鸮拿起那封信,慢慢拆开火漆,抽出一张信纸,扫了一眼。信的内容与传闻中的军火调令相符,笔迹也是四皇子府文书的手笔,连署名处模糊的笔迹都一样。
鸮折好信,收入袖中,任他们离去。
净栗和墨砚之一前一后离开暗牢,脚步声在水渠尽头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鸮看了一眼阿情,命黑衣人将她的双手重新绑上了绳子,关紧暗牢的门,便离开了。
阿情一个人在暗处,她没有轻举妄动,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之际,她慢慢弯下腰,用绑住的手去够地上的那根银簪。银簪插在阿情脚边的灰堆里,簪头朝上,微微泛着一点冷光。
她向地上的银簪伸手,簪身已经凉透了,但金属握在手心的触感还在。她把簪子夹在指尖翻了个面,对准绳结的缝隙,把它扎进去,左右各划了一下。麻绳散开了,落在了地上,就像一条截掉的枯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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