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静了许久。
方才那场短暂的、一面倒的交锋还在闻恙的灵脉深处残留着细碎的震颤。
“很多事情,我不能说。”她开口,语调不再是那种娇气懒散的任性,仿佛在念一段早已无人记得的判词“彼时有人封我于此,以禁言为枷,以岁月为狱。我知往生境一切因果,却不能诉之于口,示之于人。”
她把指尖收回去,重新搁在膝上,那两道互相绞杀的光也随之隐入皮肤之下,像是从未出现过,“我本是这往生境的守门人,可这棵树在我之前便已生根,我进不去。”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闻恙,“但你说不定可以。”
这些问题的答案,小九不能说,说了就会被禁言术绞碎灵息。
闻恙只能自己去印证这番话的真实性。
她看着矮几上那只纸折的燕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小九的掌心里,像一只真的、活着的鸟,只是不会飞。
她走到闻恙面前“你去看看吧,你想知道的答案,就在那里。”
“而我要你做的事,自然也在那里。”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闻恙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整座厅堂的地砖在一瞬间化作了浓稠的白雾,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她的手脚,把她整个人往下拉。
她听见耳边风声呼啸,听见小九的笑声在风声里碎成无数片细小的铃音。
她被那股力道托起来,又被轻轻放下。
等到雾散的时候,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四面八方是一片通透的,干净的白,像是天地初开时还没分出阴阳的那种混沌。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白托住了她的重量,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又缓缓归于平静。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柔和的、更古老的,像是月光被碾碎了之后洒在雪面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白托住了她的重量,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垂铃树。
外面的那棵树比较妖冶,而里面这棵银白色的树,是神圣的,泛着淡淡的珠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之后又用最细的丝绢一层一层裹起来的。
这里每一朵垂铃都是一团极小的、悬浮的光点,青白色的,静静地亮着,不摇曳,不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正望着她。
树身银白,垂铃如星,和她第一次在黑竹林尽头看到它时很像。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来仰望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神识沉入灵脉最深处,主动朝树根之下探去。
起初,树根没有拒绝她。
她感觉到无数条细如发丝的根系从地底翻涌而出,裹住她,将她整个人往下拽。地面在她脚下裂开一道口子,树根主动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她任由那股力道把自己拖入地底深处,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响,眼前的光越来越暗,直到最后一丝来自垂铃树的银白色光晕也被黑暗吞没。
她落在了树根深处。
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根须,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互相缠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极淡极淡的腐朽甜香,或许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她站稳身体,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根须,从头顶垂下来,从脚下往上钻,从四面八方朝她挤压过来。
它们不攻击,只是缓慢地蠕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
她想起小九的话——树根会抗拒她,会读取她的记忆、她的恐惧、她最深的痛,用幻象逼她退出去。
但她还是迈开了第一步。
起初只是哭声。
归雁妖的叫声在黑竹林里她已经领教过一次了,所以她垂下眼睫,只是继续往前走。
哭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那语调里的冷漠和嘲讽穿透了树根的阻隔,一字一字地扎进她的识海。
“堕魔者。”“废了她。”“掌门之女也不过如此。”“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灵脉检测那几次我就觉得有问题。”“听说她母亲当年就是不明不白走的,谁知道她身上流的是什么血。”
闻恙的脚步没有停。
这些话她在前世听多了,自然或多或少麻木了,在刑堂外面,在剑台旁边,在溪边浣剑时从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里。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但她已经不会再为这些字停下来。
她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粗壮树根,绕过一根从侧面斜插出来的细密根网。
幻象开始成形了。
第一个出现的是姜晚,她穿着前世死在蓬莱时那件霜色窄袖衣裙,发间簪着那支珠贝步摇,正跪在树根之间,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上。
她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珠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和黑竹林里那四个红衣童子一模一样的死人气色。
“闻恙”她开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怎么才来。”
闻恙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她看着姜晚那张青白的脸,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真的。
姜晚还活着,在外面等她回去,她这一世一定会护住她。
可知道是假的,不意味着不会疼。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很多,但她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姜晚,是她自己的愧疚。
树根只是把这份愧疚从她灵脉深处挖出来,穿上了姜晚的衣服。
“嗯,我来了”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会护住你。”
“可是你已经来晚了呀,”她说,声音还是姜晚的嗓音,软而轻,像是在蓬莱海边吹笛子时漏掉的那个尾音,“我已经死在蓬莱了,你忘了吗?”
闻恙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指节一寸一寸收紧“没有”。
“我好痛。”姜晚说,她抬起手,那双曾经递给她一包栗子糕的手,此刻十指泛着青灰色,指甲缝里嵌着蓬莱密林深处的泥土和碎叶,“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闻恙拔剑。
剑锋刺穿那片薄雾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几乎没有阻力,轻得像捅破一张纸。
幻象在她剑尖碎裂,姜晚的身影化作花瓣,剑尖上溅了几滴晶莹的水珠,不是血,不是幻象的残骸。
它们顺着剑脊滑下来,挂在剑锋边缘,轻轻颤动着折射出树根深处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微光。
那是闻恙自己的眼泪。
她自己甚至没有察觉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用手背极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把剑插回鞘中,继续往前走。
闻恙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树根越来越密了,意味着幻象也越来越深。
她看见前世那些在刑堂外面围观她的同门——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她,有人对着她的左臂指指点点,有人在她被拖走时松了一口气。
她看见顾澜生从人群中冲出来,衣摆上还沾着兽口山的泥浆,嘴角渗出血丝,又被人拖回去。
他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回头看她,直到被人群吞没。
她看见邹渡真在执事房里沉默地烧掉最后几页档案,火光映在那张苍老的脸上。
她又看见父亲。
闻长寂站在一棵被根须缠绕的枯树下面,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素青长袍,负手而立,姿态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闻恙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肩背,看着那双她小时候偷偷用手指描画过的眉眼。
她张开嘴,想叫他一声,可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树根忽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住她的手腕、脚踝、腰身,把她往后拽。
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无数根须吞没了。
她被那些根须拽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粗糙的树根上,手掌被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低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很久。
在这一刻,前世所有的痛——被所有人唾弃的绝望,被逐出宗门的耻辱,死在荒境的孤独——全都涌了上来。
她跪在那里,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一件一件重新压回去。
可是身体仿佛不再听从她的调遣——记忆从她指缝里溢出来,从她灵脉深处往上翻涌,从她以为自己已经结痂的旧伤下面重新撕开一道道口子。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快得像擂鼓,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些幻象一寸一寸地侵蚀。
树根不知什么时候又缠了上来,从她跪着的双膝往上攀,绕过她的腰,缠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双臂往两侧拉开。
更多的根须从头顶垂下来,悬在她面前,尖端微微颤动,像是在嗅她的恐惧。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留在这里就好,外面没有人等你。”“姜晚已经死了,你救不了她,你的同门都盼着你死,你的母亲不要你,你的父亲也死了”“你早就该死在荒境了,你早就该死了。”
闻恙跪在那些根须的缠裹中,低着头,嘴唇在发抖。
父亲不是她害死的,母亲不是不要她,她都知道。
但是,知道和承受是两回事。
每一个字她都在那具冷透的躯壳里反复咀嚼过——她不该活着,没有人需要她。
这些话是她的旧伤,是她灵脉深处最脆弱的裂痕。
树根没有创造恐惧,树根只是把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那一部分挖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些微微颤动的根须,看着它们悬在她面前像一条条伺机而动的蛇。
她忽然不抖了。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我早就该死在荒境了。”
树根的蠕动停了一瞬。
“但是”她握住剑柄,剑身在缠裹她手腕的根须上擦过,发出一声极刺耳的金属摩擦音,她拔出剑,剑锋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蓝色光晕,“你又算什么东西。”
剑光落下去的时候,缠在她手腕上的树根齐齐断裂。
那些粗壮的根须在她剑锋触及的瞬间化作无数片细碎的光屑,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炸开。
断裂处渗出银白色的汁液——和她灵脉深处那枚业火种印记正在共鸣。
更多的根须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她迎上去,剑锋划过之处根须寸断,光屑如雪,洒了她一身。
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她的衣袖被根须撕开好几道口子,她的后背撞上过粗糙的树根壁,肩胛骨磕出一片淤青。
最后一根试图缠住她脚踝的树根在她剑尖下碎成光屑,簌簌落了一地。
闻恙站在那片银白色的碎光里,大口喘着气,剑尖点在地上,剑身上沾满了那些根须断裂后渗出的银白色汁液。
周围那些蠕动的根须已经全部退开了,它们不再攻击,只是远远地悬在黑暗中,微微发颤,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闯入者。
树根渐渐稀疏了。
那些蠕动的根须不再主动朝她挤压,那些幻象也不再从黑暗中浮现。
空气中那股腐朽甜香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清苦味。她穿过最后一道根网,前方出现了一个极暗极深的空洞。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前走。
——
小九坐在厅堂正中的那把椅子上,一只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托着下颌,歪着头,像在看一出极有趣的戏。
铜灯的火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顶小花冠垂下的薄纱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面前浮着一面水纹般的虚影——闻恙正伏在树根上喘气,手中紧攥着什么,被层层盘结的树根遮了大半。
“走到这一步了呀。”小九轻声说,嘴角微微弯着,"倒比我想的快一些。"
她盯着画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手一拂,那面虚影就散进了铜灯的光里。
厅堂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铜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剥啄声。
暗处走上来两个红衣童子,一个歪着头看了小九一眼,声音细细的:"主人,累不累?要不要回去歇着?"
另一个跟着点头,乌黑的发顶在暖光里晃了晃:"主人今天醒了好久呢。"
小九没有看他们,只是换了一只手托腮,目光还落在方才那面虚影消失的方向。
"不歇。"她说,尾音微微扬着,带着一种懒散,"还有客人要招待呢,绯阁……今天当真热闹。"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从月洞门外直直地逼进来。
那剑气不重,只指小九面前三寸处,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动。
小九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睛。
她只是慢慢把撑着下颌的手放下来,直起身,视线从剑尖移向执剑的人。
衍芜尘站在月洞门的暗影与暖光的交界处,月白衣袍的下摆垂在地上,那条绸带覆着他的眉眼,但他的下颌微微绷着。
"你终于舍得进来了。"小九说,声音还是那种细细软软的孩子气,尾音微微弯着,像是在笑,"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当木头呢。"
衍芜尘没有接她的话,剑尖往前递了半寸,依然停在小九面前,像一道无声的质问。
"为何送她进去。"
小九歪了歪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暖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辜。
她看了衍芜尘一会儿,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来得又轻又脆,像是实在没忍住。
"哥哥,"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明显的笑意,"你难道不清楚吗?"
衍芜尘的眉骨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小九继续看着他,嘴角弯着,神情里带着一种"你明明知道却还要来问我"的嗔怪。
衍芜尘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剑往前逼近了一寸,剑尖几乎贴上小九的眉心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像沉在水底的石子,冷而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你有所长进。"
说到这句话,小九的脸色才终于变了。
那层裹在面上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露出底下更冷的东西。
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原来的弧度,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笑意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是啊”她说,声音还是细细的,但每一个字如同被冰水浸过了一遍,"那又如何?”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颈线绷出一道细而直的弧。"我已经跟她做了交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强迫她。”
“你没有资格拦我。”
衍芜尘手中的剑又稳了一寸,剑尖纹丝不动地停在她面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一样:“让我进去。"
小九没有回答。她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眨一下。
她只是看着他“你进去也没有用。”她说,"她已经快要到树心了,那枚镇物马上就要被她完全唤醒,你来晚了”
衍芜尘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但他没有动。
小九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他握剑的那只手上,落在他微微绷紧的手背上。
“而且,哥哥,"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出来这么久,不知道你的真身撑不撑得住。"
衍芜尘的手顿住了。
小九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微微弯了一下——"她拿到那枚玉之后,你还能撑多久?"
月洞门外的纸燕子在夜风里翻了个身,无声地转了一面。
衍芜尘站在那里,面朝小九的方向,月白旧袍的下摆垂在月洞门内外交界的那道暗影里。
小九歪着头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还残余着一丝方才的笑意,像是在等他放弃。
衍芜尘把剑收了回来。
小九眼里的笑意更盛。
剑锋从她眉心前三寸处缓缓落下,贴着他的手臂垂向地面,剑尖抵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冰玉相击似的细响。
他把剑搁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抬起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缓缓展开。
不过三秒,小九的笑意凝固了。
衍芜尘的指尖开始泛起一层暗青色的光,他的双手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然后掌心相对,向内合拢。
那圈暗青色的光在他掌间凝聚成一道流转的符印,像一枚被点燃的古篆,在夜色中无声地燃烧。
他双手同时往下一按——地面裂开了。
青灰色的石砖缝隙之间,一道阵印从地底浮上来,缓慢地旋转着,边缘泛着浓稠的暗青色光芒,中心处则是近乎墨色的黑。
那阵印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缓缓地、沉重地,在木质地板上舒展开来。
阵纹的边缘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翻涌着往上挤。
小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她方才端坐的姿态全乱了。
那顶小花冠垂下的薄纱剧烈地晃了一下,她的裙摆扫过椅面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她竭力想压住却没能完全压住的颤抖——"衍芜尘!"
他站在那道阵印的正上方。
暗青色的光从地面往上升,沿着他暗红衣袍的下摆向上蔓延,像水浸透了布料。
他没有低头看那道阵,没有移动半步,也没有回应她。
小九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盯着他脚下正在缓慢旋转的阵印,看着那些墨色的纹路正一寸一寸地攀上他的衣袍。
她的指尖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指节泛白——"我是树灵,这棵树与我一体,可你不一样,你想清楚了。"
见衍芜尘不动,小九的声音更尖锐了“你会被反噬的!你现在连真身都未必撑得住——"
话落。
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阵印的暗光吞噬了他的小腿。
小九往前冲了两步,伸出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袖口边缘,一触即落。
暗青色的光芒将他的身形整个吞没。
地面上那道阵印飞速旋转了一下,纹路由暗青转为墨黑,阵纹的边缘迸裂出细碎的光屑,然后在下一瞬骤然收束。
阵印消失了。
地面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青石板平整如初,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小九站在原地,伸出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
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看了两息,然后她猛地收回手,退了一步。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嘶哑了——"疯子!你这个疯子!"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撞了一圈。
月洞门外夜风穿堂而过,檐角的纸燕子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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