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他迈了一步,并肩走到了她身侧。
那半步的距离还在,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侧过脸就能看见他的下颌线条。
他们一起朝前方走去。
天空在极远的天际线处泛起一丝极淡的银灰色。
星子不多,稀稀疏疏地散着,每一颗都极亮,落在彼此的肩头。
闻恙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站在一处极高的崖壁上。
月光沿着峰脊流淌,勾勒出山岩的棱角与裂隙,云浪深处被月色浸透,泛出一层薄薄的淡青色。
闻恙站在峭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问衍芜尘。
"我们要怎么过去?"
她抬手指了指云海深处那些浮在月光里的孤峰。
每一座峰都悬在云海之上,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与它们相连,好看是好看,却远得让人心里没底。
闻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低声说"这里与外界不一样,我能调动的灵力不到平时的一成。”
她抬起头看他,月光落在那条黑绸带上,也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角上。
"我带你过去。"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闻恙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当然”
“这座牌楼,”他抬手指了指额枋上那四个字,"是往生境的枢机,石料里嵌着素光纪的残阵,只要激活通阵,便能借其灵力直接送到归墟峰顶,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闻恙顿了一下。"你认识她吗?"
“认识。”衍芜尘说,"她在这里住了很久。”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几道银白的光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她可能会有些小孩子脾性”衍芜尘提醒着。
闻恙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我们非亲非故,你帮我这么多,我日后定会答谢你”
那张被黑绸带覆住大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闻恙觉得他似乎在想着要怎么回答。
“非亲非故吗……”他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闻恙想要反问,看他有些木楞,便止住了话语。
敢情他没有抓住重点,心里倒是对他又多了一些认识。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他暗红衣袍的下摆。
"走吧。"他说,"她不喜欢等人。"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缕极淡的银光从他指尖渗出来,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枚光点。
那光点飘向牌楼的额枋,落在"往生"二字右下方的一道细纹上。
纹路亮了。
墨青色的石面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些古老的刻痕在光中缓缓游走、流转。
牌楼正下方的地面开始发烫,石面上浮现出相同的纹路,一圈一圈扩散,形成一个三尺见方的金色圆阵。
衍芜尘先一步站了进去,然后侧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闻恙看着那只手——就那样安静地摊在月光里等她。
"进来就好”
她走上前,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轻轻收拢,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是凉的。
圆阵的光芒忽然拔高,将两人全身笼罩其中,脚下猛地一轻,视野中的云海、孤峰在同一瞬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月白色,耳边风声大作——
闻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一股力道轻轻托起,她任由那股力量带着她向前浮去。
身侧的衍芜尘一直握着她,没有松开。
风从她面上拂过时,带着清冽到近乎透明的凉意,却不冷,只是让人觉得清醒。
她闻到风里有松木的淡香,有某种不知名的夜花的气息。
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古书被月光浸了一整夜后翻页时卷起来的那一缕尘。
很快脚下踩到了石面,温润的,带着夜露的凉意。
闻恙睁开眼。
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孤峰的平台上。
平台不大,三面悬空,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月光从极高处倾泻,把整座峰顶照得像一柄浮在银浪里的青玉尺。
绯阁立在归墟峰顶的尽头。
飞檐翘角,漆色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沉沉的朱红。
檐角没有挂铜铃,而是悬着一串串纸折的燕子,每一只都被夜风轻轻吹动,在月色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面,像无数双正在寻找方向的眼睛。
楼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暖黄色的光,灯油快尽了,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光在夜色里撑着。
衍芜尘站在她身侧半步远,他的衣袍平整,气息不乱。
但他面朝楼门的方向,下巴微微收着,那条黑绸带覆住了眉眼,闻恙看不出他此刻的神情。
“这里就是绯阁。”他说,“她就在里面。”
闻恙握紧了袖中的剑柄。
“进去吧。"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闻恙看了一眼他的手——方才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已经收回了身侧,垂在暗红衣袍的边缘,纹丝不动。
她不自觉发问“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衍芜尘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我在这里等你就好。"他说,语气淡而平。“你希望我一起?”
闻恙没有接话。
她站在门框处,指尖还搭在木门的边缘,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在想一件事。
往生境里灵力被压得厉害,她能动用的不到平时的一成。
而这里是她的地盘,是她的规矩——闻恙对这里一无所知。
她需要一个熟悉这里的人。
"嗯,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她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了些,"你在旁边,我心里踏实一些。"
衍芜尘沉默了一息。
闻恙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觉得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念头从他心底浮上来又沉了下去。
“好”
他点了点头,然后两人抬步朝那扇半掩的木门走去。
脚步声落在石面上,清晰而稳。
她推开了门。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木头被夜露浸透了太久,终于有人碰了它一下。
从门口望进去,能看见一条窄窄的曲径,两侧白墙高耸,墙头垂下来密密麻麻的暗绿色藤蔓。
曲径深处透着一团暖黄色的光,灯油快尽了,光在夜色里撑着最后一层薄薄的热。
闻恙走到门前,忽然停住了。
她闻到一种气味。
很淡,若有若无地浮在夜风里,像什么甜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腐烂。
那气味里还掺着一丝极细的香,犹如某种旧胭脂被水浸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这种甜得发腻,腻到让人喉咙发紧,她再熟悉不过。
"这里……"她低声说。
两人跨过门槛的瞬间,曲径尽头那团暖光轻轻晃了一下。
两名红衣童子突然就出现了。
她们是从墙里走出来的——青石板与白墙的接缝处泛起一层薄薄的波纹,两道暗红色的影子从墙面上剥离下来,眨眼间便站成了一左一右。
还是那副模样:白得不像活人的脸,黑眼珠占了眼眶大半,嘴唇红得像两粒被霜浸透了的红豆。
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衍芜尘身上。
左边那个先开口,声音稚嫩,细细的,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熟稔:"公子,您来了。”
右边那个跟着点了点头,黑发在暖光里晃了一下:"主人在睡觉。叫你们先去正厅等。"
衍芜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两个童子从头到尾他们对此毫无意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童子们侧过身,沿着曲径朝里走去。
闻恙跟上去,衍芜尘走在她身侧。曲径两侧的白墙上藤蔓密布,偶尔能看见藤叶间嵌着什么。
她定睛看了看,是一张张巴掌大的纸人脸,五官用墨笔勾勒,眉眼俱全,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冲她笑。
她走过一张,那张脸的嘴角便朝她的方向多偏一分,像一朵缓慢转向太阳的花。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细看。
正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四面墙壁依旧是那种素白的宣纸糊面,每一张纸里都嵌着东西,这些被纸糊住后永远飞不出去的活物,被妥帖地压在纸层之间。
厅堂正中的矮几旁摆着几把木椅,椅背上搭着朱红色的绸缎,绸面在暖光里泛着一种潮润的光泽。
闻恙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来。
衍芜尘在她旁边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间隙。
那两只红衣童子已经退到了月洞门外,一左一右站着,像两盏被摆在门边的暗红灯笼,安安静静地亮着。
厅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铜灯的火光一动不动,空气凝滞如水。
她把目光从铜灯上移开,侧过头看了衍芜尘一眼。
“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衍芜尘偏了一下头,黑绸带覆着的眉眼朝她的方向转过来。
“为什么要紧张?”他说,语气淡而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最多……”
他顿了一下。
“最多什么?”
“最多多等一会儿。”他说,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纵容的无奈,"果然还是小孩子,睡得这么晚。”
衍芜尘把脸微微低下去了一些,片刻之后他说:"虽然我不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确实我们已经等了很久。”
然后衍芜尘忽然抬起头,面朝月洞门外那两个童子的方向。
“她最近是不是睡得越来越多了?"
门外的童子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声音细细的:"嗯,比以前多了。"
衍芜尘没有接话。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主人说,等要做的事情做完,就可以不用再睡了。"
就在这时,正厅深处的暗处忽然传来一道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轻轻滚了一下——圆圆的、小小的,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住了。
闻恙循声望去。
暗处的地面上,躺着一颗红色的珠子。
弹珠大小,表面光滑,在暖光的边缘泛着一层晶亮的光泽。
她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一息,然后那颗珠子又滚了一下,朝她的方向滚了半寸,像是在引她看过去。
然后暗处走出一个孩子。
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极浅极浅的藕色衣裳,衣摆上绣着几片细小的竹叶,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刚从竹丛里钻出来的小鹿。
他的脸圆圆的,眼睛黑亮亮的,在暖光里闪着一种属于真正孩童的天真光泽。
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闻恙看清了,是一把红色的弹珠,大大小小,在他掌心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响。
他走到闻恙面前,站住了。
抬起头来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像是一个真的孩子在看一个从外面来的陌生人。
他歪了歪头,把那把弹珠在掌心里颠了颠,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你是从哪里来的?”他问,声音清脆朗润,像一颗弹珠落在瓷面上。
闻恙没有回答,她只是在看。
小男孩从那层薄灰上走过来,灰面上干干净净的,连脚印也没有,像是一团雾从上面飘了过去。
她还注意到他身后的薄雾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地面板缝间的朱砂腻子正在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透上来,一明一灭。
他还站在原地,歪着头等她回答。
他身后的暗处有什么在变化——薄雾在他脚边缓缓漫开,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正在从地砖的缝隙里伸出来,一点一点攀上他的衣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像是从另一张脸上借来的——嘴角的弧度拉得太长。
他的眼睛黑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像两口没有底的井正在缓慢地往深处塌陷。
"你怎么不说话呀?”他问,声音还是清脆的,但尾音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丝细细的尖利。
闻恙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她感觉到身侧的衍芜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
他的声音在这片凝滞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别怕。”
然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不会伤你。”
但她的目光没有从那个孩子身上移开,她看见他的轮廓正在发生变化。
那层圆润的、属于孩童的边缘正在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打湿的画,墨迹从原先的线条里洇出来,重新晕染成另一副模样。
薄雾越来越浓。
那团甜腻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藕色的短衫在褪色,从肩头一路淌下去,布料变长覆住了她的小腿,最终变成一件朱红嫁衣,裙摆散落在脚面。
圆润的轮廓在拉长,下颌的线条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原先那张圆圆的孩童的面孔正在变得精致。
皮肤从暖白转为冷白,薄薄的,透着一层瓷质的幽光。
薄雾拢了上去。
一顶红盖头从雾气深处落下来,覆住了她正在变化的面容。
朱红的缎面,边缘绣着极细极密的金色纹路,从盖头的四角向中心蔓延,最终在额心的位置绞成一个小小的结。
盖头垂下来,齐整整地遮住了眉眼和鼻梁,只露出底下一截极白极白的下颌,和紧抿着的一角薄唇。
"真不巧,"她说,声音隔着红缎面传出来,细细软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绸缎滤了一遍,凉而远,"又见面了。"
闻恙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绷紧了一瞬。
——眼前这个人,就是竹林里的那个红衣人,她认得她。
她站在薄雾里,身形纤细而单薄,那顶红盖头覆着她的脸,看不见表情,只有那一截下颌和一角薄唇露在外面。
她从一团活泼的、跳跃的孩童气息里抽身出来,变成了某种静止的、安静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东西。
闻恙借着按剑的动作微微侧了一下身,右手指腹在木椅的扶手内侧轻轻一按,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色纹路沿着木纹渗了进去,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借着按剑的动作,她已将一道极简的探灵阵无声地铺满了整座厅堂。
绯阁的地势结构正在她识海中一点一点拼凑成形——这厅堂不是死物,每一面墙、每一道梁都是活的,与庭中那棵垂铃树的根系相连。
她的目光没有从盖头下那一截下颌上移开。
雾中的人动了。
那顶红盖头的边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在布料底下缓慢地睁开了一双眼睛。
闻恙的指节在剑柄上绷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红盖头下那一截下颌微微抬了一下
那角薄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然后她转过身,朝厅堂正中的那把空椅子走去。
她的步伐极轻,朱红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纸页摩擦的细响。
那顶红盖头纹丝不动地覆在她脸上,没有晃动哪怕半分。
但闻恙看见她走过的地方,板缝间的朱砂暗光在她脚边骤然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如同在恭迎她的经过。
她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来。
衍芜尘又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玩够了?”
那顶红盖头微微动了一下,朝他的方向偏了半寸,盖头下一声极轻的哼,带着不满,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小把戏的孩子在表达不满,又像是在嗔怪他多嘴。
那身朱红的嫁衣在薄雾中无声地缩窄,阔大的轮廓逐渐变得贴身而利落。
那顶红盖头变成了一顶小巧的、只在额前垂下一层薄纱的花冠。
盖头底下那张脸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眉眼间的线条比方才柔和了不少,下颌收得更圆了些,唇是嫩嫩的粉白色,脸颊上甚至带着一层极浅的红晕。
一个**岁的女童坐在那把椅子上。
穿着桃粉色的短衫和同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花瓣,脚上是一双小小的绣鞋,鞋尖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
她的脸精致得像年画上的小仙童,眉眼弯弯的。
她看了衍芜尘一眼,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清澈明亮,她把那只纸折的燕子从袖中抽出来,啪地拍在矮几上,力道不轻。
"我就闹。”她说,声音已经彻底变了——变成一种娇气的女童嗓音,"芜尘哥哥,你还是这么无趣"
衍芜尘面对着她的方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脸微微侧开了半寸。
闻恙正思忖间,小九忽然收回目光,转而对衍芜尘道:“好了,今日我只想见这一位客人,你改日再来。”
小九忽然抬起手,没有任何预兆,一道青黑色的火刃从她指尖弹出,直直劈向衍芜尘坐的那把木椅。
火刃过处,空气被烧出一道透明的裂隙,椅背上搭着的朱红绸缎无声地裂成两半。
闻恙猛地站起身,但比她更快的是衍芜尘。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站到了她身侧此刻正挡在她和小九之间。
他的手抬起在身前,五指微张,一道极薄的银白色屏障在他掌前撑开,将那道青黑火刃硬生生接了下来。
火刃撞上屏障,炸开一片刺目的光屑,他的衣袍被冲击力往后掀起,脚下却没有退后半步。
小九把指尖那根看不见的线往外一抽。
衍芜尘掌前的银白色屏障碎成了无数片光屑,他的身影也在那一瞬间消散了。
小九偏过头,隔着那顶红盖头,声音细细软软的:“芜尘哥哥,难为你的分灵撑了这么久”
闻恙心头一凛——原来如此,此刻先前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不过是他的分灵。
闻恙在衍芜尘的身影崩散的同一瞬间往前踏了一步。
右手拔剑的同时左手掐了一道霜烬符,将符胆拍入脚下的地砖缝隙,地砖下的禁制被她的灵力短暂唤醒。
整座厅堂的地面泛起一圈极淡的银蓝色光晕,沿着板缝的朱砂腻子迅速蔓延到小九脚下。
小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光,然后抬起头来看闻恙。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分明多了一丝惊讶。
“不愧是芜尘哥哥带来的客人,很有趣。”小九拍了拍手,像只是掸掉了一点灰尘,“不过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小九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饶有兴味的神情,像一只正在打量新玩具的猫。
“你”她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所来为何事。”
闻恙面上不动声色,把左手从扶手内侧收了回来,坐直了身体。
小九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隔着朱红的缎面,越过闻恙,落在她身后某个空处,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
“让你久等。”她开口,声音隔着红盖头传过来,凉而软,像一片落在瓷面上的霜。
铜灯的火光在这时忽然矮了一寸,又无声地长回原位。
闻恙把左手从椅背的扶手内侧收了回来,那道银色纹路已经彻底沉进了木纹里,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开口,平静的说"你把我送进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盖头下传出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懒散,把这一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尝了尝,"我以为你们当真是清楚的。”
小九把那只纸折的燕子放在掌心里,用指尖在燕子的翅膀上慢慢地画着圈。
“你不知道吗,往生境是个牢笼”她说,声音细细软软,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我在这里待了太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她把燕子翻了个面,指尖点在燕子的尾羽上,轻轻往下一按。
“你说了这些”闻恙开口“却还没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九把纸燕子从矮几上捡起来,搁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万物所归,皆为往生——你们仙门的人不是最讲究这个吗?端着一副仙门做派,倒来问我。”
“你的意思是”闻恙说,“这地倒更像一座封印,恐怕你在守的,不是往生境,是往生境底下的东西。”
小九翻弄纸燕子的手指停了一瞬,抬起眼来看闻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方才那种娇气懒散的神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静的注视。
“你倒比我想的聪明。”她说,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女童嗓音,“可聪明人往往有个毛病——知道得越多,越觉得自己能解开所有的结。”
小九一字一字地道:“彼等入此境者,非有罪也,非有过也。然封印之固,非凭空可维。灵脉为索,魂魄为楔——五载一祭,方可保此门不倾。”
“非我要他们来的人,是你们的仙门,亲手将他们送进来的。”她说,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讽意。
五载一祭。
说明那些弟子不是死在试炼里——是被献祭。
“每回用弟子的灵脉去填封印的裂缝,换外面的一方太平。”
“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苍生’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们觉得几个弟子的命不算什么。”小九歪了一下头,嘴角又浮起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从薄纱后面望着闻恙,望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朝上,在空气中轻轻一捻。
一缕火苗从她指腹上窜起来。
不是灵力催发的幽蓝,是一种青黑色的,像被污染了的霜,像凝固了的血在火焰里重新开始流动。
那缕火苗在她指尖安静地燃烧,不发出一丝声响,却让整间厅堂的光都暗了一瞬。
闻恙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可能。”闻恙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死死盯着,她对着火苗再熟悉不过。
前世她每次催动灵力时,指尖都会闪过这样的光。
“还不懂吗”小九说,语气轻飘飘的,她把那缕青黑火苗往闻恙的方向递了递,火光映在她瓷白的脸上“被送进来的全是他种下的残次品”
“可奇怪的是,虽然你身上曾有过业火种的印记,但是你却很干净,为什么?”
闻恙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膝上缓缓蜷紧。
那缕青黑在小九指尖滚来滚去,每一次滚动都让闻恙的灵脉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刺痛
闻恙心头一震。
她忽然想起浮光在轿子里说过的话——往生境是素光纪的遗迹。
而她看到的那个手腕有青纹的弟子,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业火种痕迹,孟怀桢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用一代一代送进来的弟子,是业火种的残废品,他们用来填裂缝,将灵脉被抽出来,织成新的封印。
沉川上的那些徊不是执念散不掉,是灵脉被抽走之后,连魂魄都走不出去。
小九看着她脸上慢慢褪去的血色,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她把那缕青黑火苗收回去。
闻恙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你是要我替你做事。”
“做事多难听。”小九歪着头看她,“是交易,你帮我做事,我给你想要的答案。”
“那你打算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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