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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我们要往哪走?”她问。

她本以为要顺着原路折回去——毕竟她是从那个方向被抬进来的,那些红衣人消散的地方也还在竹林边缘。

她下意识朝来时的方向迈了一步,衍芜尘却忽然抬手拦住了她。

“不要往林子里去。”他说,“那里有吞人心智的东西。”

闻恙停住了。

吞人心智。

她转过头看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是什么?”

“寐藤。”

闻恙心头一跳。

这个名字她在青崖宗藏书阁的旧典籍里见过,但仅仅只是用符文在残卷上写了寥寥几笔。

寐藤,妖植也。细如发,隐于腐叶之下,触之不觉,其根入神,令人嗜睡如死。

因为记载不多,所以她当时翻过便翻过去了,从没想过会真的碰上。

“寐藤,”她正想着这两个字思考着。

衍芜尘就像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她的困惑,“寐藤的根在落叶底下,触之不觉,被它缠上的人不会挣扎,只会觉得越来越困,直到再也没有醒过来,我见过。”

闻恙沉默了,他见过。

那些没能醒过来的人,大概就是往年往生试被送进来的弟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描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也行是已经见过太多次,多到不值得有任何反应。

闻恙心里翻涌起一阵涟漪,她没有任何立场指责别人的行为,只是心里多了一些替同门子弟惋惜的情感。

她忽然想到,她能安然无恙地走过,到底是运气好,还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挡开了什么…

如果是,那他又为什么要帮她?她连他是谁都不确定,他对她也一无所知。

闻恙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条白绸带遮去了眉目间所有的细微波动。

她把这些疑问暂时按了下去,现在不是追究动机的时候。

他把手臂放下来,右手抬起,指尖凝了一缕极淡的银光,在身前轻轻一划。

指尖在空中划过时带出一丝极细的涟漪,眼前的黑竹林忽然被一层薄雾裹住,雾气散得极快,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高的河岸,脚下是潮湿的碎石,远处是看不见对岸的水面。

河面上全是灰蒙蒙的、静止不动的薄雾,像一层厚厚的纱盖在水面上,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一盏极小的黄灯笼漂在水上,光不亮,但在这片灰雾里格外醒目。

“进去,还是不要太过惹眼的好……”

衍芜尘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微光,轻轻一拂,两人的衣袍便无声无息地换了一副模样——

闻恙垂下眼。

身上那件绣着青崖宗云纹的月白仙袍已经换成了一身玄黑衣裳,袖口窄窄收束,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挂。

闻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又抬眼看了看他,忍不住在心里想——倒是准备的齐。

他的脸此刻被仙法模糊了三分轮廓,眉眼间那股清冷疏离的气韵还在,却像是隔着层薄雾。

闻恙发现他这身更旧,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的束带随意打了个结,却意外地衬得他肩背的轮廓比方才更清瘦利落。

有些人穿白衣像天上的月,换了一身粗布旧裳,倒像是沉进潭底的玉,反而显出了另一种好看。

她注意到他眼前的白丝带也换了一条黑的,覆在眼上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够低调了。”闻恙打量他一番,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就是气质还有点贵。”

“只有这件了。”他微微侧过头,语气淡然,“不够低调的话,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笑意,但闻恙莫名听出了一丝无奈。

衍芜尘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贴着耳廓说的。

“走吧。”他侧身让出身旁的小径。

两人在灰雾中走到岸边。

岸边泊着一艘旧船,船身窄而长,船头挑着一盏和水中那盏一模一样的黄灯笼。

船尾坐着一个老者,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握着橹,似乎在这条河上待了很多很多年。

闻恙想要往前,衍芜尘却先她一步走到船边,微微低下头,对那老者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低,她听的不清。

老者抬起斗笠下的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闻恙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看过太多来来往往的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好奇了。

老者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橹往岸边一撑,船身轻轻晃了一下,贴上了碎石滩。

衍芜尘先上了船,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明明丝带遮着他的眼睛,她却莫名觉得他在看她。

“小心。”他说。

她伸出手,覆了上去。

“多谢”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收拢,力道稳稳地将她从岸边稳稳牵上了船。

两人并肩在船头坐下,那只手很快便松开了,搁回他自己膝上,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者将橹往水中一撑,船无声地滑进了灰雾里。

老者划起船,橹入水极轻,像是怕惊动水底什么东西。

他头也不回,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低哑的话:“姑娘不是这里的人吧。”

他的声音像是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嗓子被尘封了太久,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砂感。

她没有否认,应了声“是”。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摇着橹,那双看过太多来来往往的眼睛望着灰雾深处。“从外面来的人,”他说,“我只见过两回。”

闻恙心念一动。“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倒记不清了,是很久很久以前。”老者说,他顿了一下,橹在水中停了半拍,“也是两个人,不过……都是可怜人”

闻恙还想再问,老者却不再开口了,只是沉默地摇着橹,橹入水的声音在灰雾里一圈一圈荡开。

她转过头去看衍芜尘,他坐在船头,侧脸被黑绸带遮去大半,什么表情都没有。

船继续往前,灰雾越来越浓,闻恙低头看着船舷下方的水面——黑沉沉的,没有波纹,连船橹划开的水痕都在一瞬间就被吞没了。

闻恙感觉下面会有吃人的玩意,毕竟这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太多了。

想着想着就觉得有股渗人的凉意,她便不由自主地把手从船舷边收了回来,往船心挪了半寸。

老者摇橹的姿态始终没有变过,只听见橹入水时极轻极细的碎响,一圈一圈荡开,又被灰雾吞掉。

沉川上没有风,没有波澜,只有这艘船和船上的人,像是整片水面都在屏息等着什么。

闻恙抬起头,目光穿过灰蒙蒙的雾气,忽然定住了。远处的水面上立着几个人影。

可是雾太浓了,看不清面孔,只能隐约辨出人形轮廓。

那些人影没有动,他们的姿态各异,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这片灰雾的一部分,像是从有这条河开始就站在那里了。

“那些是徊。”衍芜尘的声音从船头传来,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徊?”

衍芜尘微微侧了一下头:“是没走出去的人。”

船继续往前,离那些人影越来越近。

雾在闻恙的注视下慢慢变薄,她终于看清了一个。

那是极淡极淡的一团人形灰雾,没有五官,只有轮廓——但那轮廓勾勒出的姿态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意。

他的头微微仰着,望着根本看不见的天空,嘴唇翕动,像是在反复念着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另一个垂着双手站在水面上,背脊佝偻,像是站了太久太久,连站直的力气都已散尽。

还有一个往前伸着手,指尖几乎触到了雾的尽头,但雾没有尽头,他什么也碰不到。

“他们不是妖物。”衍芜尘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些安静的影子,“是执念,神识散了,执念却没有散,执念在这里聚久了,就成了徊”

闻恙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些人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她问。

“什么也不变。”衍芜尘说,“到执念散了,就散成雾,有些人站了很久很久,从我能感知到他们开始,就一直在那里。”他顿了一下,“也有新的。每五年一次。”

往生试五年一开,每开一次,就会有一个弟子被送进往生境。

那些弟子大多死在了林子里,死在寐藤的根须下,死在那些遗种中。

他们的执念没有散,便站在这条河上,成为新的徊。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徊

只是把手心握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识海中响起一道声音。

"逝川无回波,旧影不可追,那些徊再站一万年也许也走不出这条河”

闻恙微微一怔。

浮光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潭静水,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沉川水底有上古禁制,任何生灵落入其中都会被抹去灵息,魂魄散尽。"

闻恙沉默片刻,应了一声:"你怎么……"

"一直醒着。"浮光说,"只是没有出声。"

闻恙没接话,浮光这一路都很安静,她还以为它又沉寂了

浮光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像一盏不说话的灯。

"你方才说,水底有禁制?"闻恙问。

"嗯。"浮光的语气依旧平缓,"这整条河都是往生境的一部分,每一寸水流都是一道阵法,那艘船能在水面上行,是因为船公的橹上刻着与之对应的符印。若没有那道印,任何法器都浮不起来。"

闻恙低头看了看船舷下方黑沉沉的水面,心里那点渗人的凉意确实淡了几分。但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徊呢?"

"徊的执念已经散到了和禁制相融的程度。"浮光说,"它们不再是活物,也不算魂魄,禁制对它们不起作用,因为它们已经没有可以被抹去的灵息了。"

闻恙没有再问,她只是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

空气里只剩下橹入水的声音,一下,一下。

过了许久,浮光忽然又开口了。

“闻恙。”

“嗯?”

“我方才试图与沉壁通灵”

闻恙的指尖微微一顿。

沉壁与浮光,二玉由同一块上古玄玉所化,彼此之间天然有一缕感应。

“怎么说?"闻恙问。

“没有动静”

“……何意?"

“我不确定”浮光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闻恙隐约察觉到了其中一丝极细的犹疑,"进入这林子之后,沉壁的气息突然变得很淡。我能感知到他在附近,但每一次想要与它灵息往来时,都会被隔断。”

闻恙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船头的方向。

衍芜尘坐在那里,侧脸被黑绸带遮住大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会不会是因为往生境的禁制?"她问。

"有可能。"浮光说,"但也可能不只是禁制。"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推演。

浮光只说自己确定了的事,不确定的便不说,留待验证。

灰雾在船身两侧无声地流动。

又过了一会儿,浮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轻了一些,像一个人正在慢慢合上眼睛。

“闻恙。”

“我在。”

“我可能又要敛息了。”

闻恙心里微微一紧。

“你感知到什么了?”她问。

“没有。"浮光说,“一玉双生,我强行损耗太多灵力去搜寻它,现在灵力有些不稳,若强行撑着,恐怕反而会拖累你,所以我想先敛息一阵”

"要多久?"

"说不准。"浮光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始终平稳如一,"可能……要长一些。"

闻恙把指尖拢进掌心,感觉到那枚玉佩上属于浮光的气息,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一缕。

"闻恙。"浮光最后叫了她一声。

"嗯。"

"你…不要…怕,我会…一直…在…"

浮光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像是沉入了水底的最后一粒沙,腰间玉面那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也在一点一点地暗。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浮光从她在轿子里醒来开始就一直在说话,替她解惑,替她辨路,替她记那些她自己想不起来的事。

它撑了很久了……

闻恙坐在船头,感觉到识海中那道宁静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收敛,蜷缩,归于沉寂。

衍芜尘的声音却在这时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刚好能穿过橹声和雾气的间隙落到她耳中

“你还好吗。”他带着些疑惑地发问。

闻恙忽然惊醒一般地眨了一下眼,很快回过神来“什么?”

“你一直在看我”他说,“可有不适?”

闻恙愣了一下,然后耳根以不可控的速度烫了起来。

刚刚她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是有意的,只是想事情的时候视线正好搁在那里。

他看不见,她以为他不会知道。

结果他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语气里带了几分被戳穿的不自在。

“感觉。”他说。

“……你不是看不见吗。”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说

闻恙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不是盯着看,是在走神想浮光说的话,但解释堆在嘴边。

“……抱歉,刚刚在想事情。”她说。

“那就好”他的笑意从唇角漫开时,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像月光落在雪面上。

“是真的…”闻恙极小声地补充。

闻恙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

平时他像一尊被供奉了很久又被人遗忘的旧神像,安静、疏离、与一切都不相衬。

可他一笑,冷仿若就散了,还透出暖意来。

河面上徊的身影渐渐稀了,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立在远处的雾中,姿态愈发模糊,像是即将散尽的烟。

“快要到了。”

前方的灰雾果然比方才薄了一些,依稀能看到岸的轮廓。

那是一片黑沉沉的滩涂,滩涂后面是高耸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看不太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是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面下游走,泛着极淡的青光。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边滩,发出极细微的碾动声。

老者把橹搁在船舷边,这次没有再抬头看她,只是低哑地说了句:"下船吧"

闻恙扶着船舷下了船,脚踩在岸边的碎石上,回头看了一眼——老者就撑着橹缓缓离岸,那艘旧船和那盏黄灯笼一同隐入灰雾,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沉川无声地横在身后,水面依旧黑沉沉的。

她转过身,面前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景象。

这里的树木高大而疏朗,树干是极淡的银灰色,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又晒干了的素帛,树冠层层叠叠地撑开,枝叶间漏下星星点点的冷光。

地上的银白色苔藓,踩上去像踏在云絮上,脚感轻飘得不太真实。

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荧光,不是从某处照过来的,是从树皮、苔藓、石缝里自己渗出来的,就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就在呼吸。

一块石碑立在岸边不远处,碑身是未经打磨的天然巨石,青黑色的石面上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沉川”。

字迹苍劲,入石三分,笔锋转折处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银蓝色灵光,早已与石纹融为一体。

在这两个大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沉川不渡无缘客

闻恙站在这块石碑前看了片刻,转头问衍芜尘:“这行小字是谁刻的?”

他走到她身旁“……不知道。”他说

“好吧”她转过身跟着衍芜尘继续走。

衍芜尘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步伐稳健,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闻恙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周围。

这里立着一面石壁,石色青黑,纹理粗犷,像是天地初开时便被遗忘在这里的一面旧碑。

壁面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上至下贯穿到底,缝边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晕,明明灭灭

他回过头侧过身看她,黑绸带覆住了他的视线,却让他的脸部轮廓在青光下格外清晰——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清隽利落

"进去之后,"他说,"你我可能会分开。"

闻恙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石壁后面是一条狭道,每人走进去的路都不一样。"他说,"我们出口会合。"

她盯着他的脸,想要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那如果走不出来呢?"

衍芜尘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走得出来。"他说,"你会走出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闻恙还想再问,他却已经先一步走向了石壁。

那面铺满人形刻痕的青色石壁在他靠近的瞬间无声地向两侧裂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衍芜尘站在窄缝前,没有回头。

"闻恙”

她应了一声。

“我等你”

然后他一步迈入了黑暗中,暗红色的衣袍被裂隙吞没,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石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重新变回那面沉甸甸的石墙。

闻恙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缝隙,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站在石壁面前能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气流从缝隙里渗出来,凉而不寒,带着一丝极淡的清苦味,像是沉埋多年的旧木刚刚被翻开。

它在这里的时间,大概比沉川这个名字更古老。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石壁。

石壁在她面前无声裂开

她一步踏入——

一种带着青灰底色的暗扑面而来,像沉在水底仰头看见的天光。

她能感觉到两侧的石壁在无声地退开,空间在扩大,是一片被黑暗裹住的空旷之地。

脚下是湿冷的石板,两侧的壁上嵌着零星的磷石,发着幽微的冷光。

就在她凝神辨认方向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前方的黑暗里忽然浮出一个人影。

闻恙猛地停步。

那个人影站在狭道尽头的开阔处,身形颀长,穿一身暗红旧袍,正背对着她。

是衍芜尘。

她刚要开口——那人却转过了身。

那张脸确实是衍芜尘的脸,轮廓眉眼分毫不差,他的模样温和而熟悉,嘴角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闻恙,”他说,"你来了。”

闻恙缓缓退了一步,她的心却在往下沉。

“你是谁?"

对面的"衍芜尘"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

那个笑容和方才一样温和,但闻恙此刻仔细看去,发现那笑意只浮于皮面

"我是衍芜尘。"他说,"你怎么了?"

闻恙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掐了一个诀。

一道青色的灵光在她掌心亮起。

"那你说,"她说,"浮光方才在船上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对面的"衍芜尘"停了一下,但闻恙注意到他眼角下方的肌肉在那不到一息的间隙里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一张完美的面具被什么东西从背面轻轻敲了一下。

"浮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她说了什么?”

闻恙知道了。

衍芜尘压根不认识浮光。

她把手掌翻过来,那道青光在指尖凝成一柄细长的剑刃。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后退——她往前迈了一步,剑尖直直地刺向那张与衍芜尘一模一样的脸。

"衍芜尘"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张温和的面孔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在原处,眉眼之间的线条忽然变得模糊。

剑尖刺入他眉心的那一刻,他没有流血。

他只是像一尊被水浸透的泥像,从中心开始坍缩,整个人无声地散开——化成了一团极淡的灰白色雾气,飘飘荡荡地升起来,融入狭道穹顶的暗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闻恙收回剑。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沾上。

她把剑散去,绕过那片正在散尽的白雾,继续往前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干枯的叶子被风碾碎。

狭道尽头的微光越来越亮。

闻恙走过最后一段石壁,脚下湿冷的石板终于变成了温润的、被月光照过的石面。

她从窄缝中侧身挤出来,光从外面漏进来——是一种极清极淡的月色,照在脸上凉凉的,却温和得不刺眼。

云海在她脚下铺开,月光从极高处倾泻下来,洒在绵延无际的云层上,在看不见的夜风里缓缓翻涌,每一道褶皱都泛着冷而清的光。

但她没有看那些。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站在石径尽头的松树下,暗红旧袍被风吹起一角,身形清瘦利落。

眼前重新覆着那条黑绸带,下巴微抬,面朝她过来的方向,像是已经那样等了她许久。

不是那个假货脸上过分的温和,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笃定地,像是在等她从那道裂隙里走出来这件事对他而言,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任何疑问。

月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边。

他周身的一切都在月色里显得朦胧而遥远,只有他站在那片光里,清晰得像画里唯一没有被晕染开的那一笔。

"你来了。"

声音清冽低沉,带着一种从长久的等待中沉淀下来的安然。

知道她会来,所以不急不躁,像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确认过的事。

闻恙站在原地看他。

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那笑来得又轻又快,像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心底推了一下,整张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朝他迈了两步,在离他还有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大声地应了一句——

“嗯!我来了!”

那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一点藏也藏不住的欢喜,尾音微微上扬。

之前在石壁里遇到的所有阴冷潮湿都在见到他的这一刻被风吹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神情,但她猜大约不太端庄。

闻恙看见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是真正的从心底漾上来的笑意。

“你好像很开心。”他说。

“我当然开心。”闻恙理直气壮地说,"我方才在里头碰见一个假的你,装得一点也不像,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衍芜尘沉默了一息。

“假的我?”

“嗯。"闻恙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几乎可以算得上得意的轻快,"其实他要是再装得像一点,说不定我能多犹豫一会儿,但是他不行。”

衍芜尘微微侧过头,像是在顺着她的话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然后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从他唇角漫到下颌,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日光慢慢焐暖的玉,温润得不像话。

“你认出我了?"他问。

他站姿不近不远,刚好隔着那半步的距离。

"当然认出来了,"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还是带着笑,"你一看就是真的。”

衍芜尘没有说话。

他把脸侧向了云海的方向。

月光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流,风从松枝间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闻恙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月下云海。

天光从极高处落下来,只剩下最柔和的那一缕。

远处那些浮在月光里的孤峰还在安静地亮着,檐角的铜铃无声地晃了晃。

她忽然觉得,这夜色其实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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