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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闻恙站在竹林边缘,没有立刻迈步。

那个红衣人消散前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去见该见的人。

如果这往生境里真的藏着什么答案,那么此刻她一个离某个真相很近了。

浮光忽然开口,措辞比平时更郑重了些:“上宾不入轮回,不归尘土。按旧墟残卷中的祭仪古言,凡被送入往生境者,皆为侍奉之物,其位不在客席,而在祭坛。”

闻恙脚步未停,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光,把它的话用自己的方式在心底过了一遍。

闻恙往前走了一程,握剑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这片黑竹林从外面看阴森诡异,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连风都没有,整片竹林安静得像一座坟,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落在暗红色的竹叶上,每一步都踩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

会不会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

越安静越像在等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

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她走了这么久,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像有人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一定会走到这里,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停住了脚步。

竹林尽头,那点光不再是一盏灯笼,而是一棵树。

孤零零地立在竹屋前,树皮漆黑皴裂,裂缝里渗出的不是光,是一种仿佛从地底深处泛上来的霜银色。

那些银光在树皮的裂隙中缓缓流动,如同某种沉睡的血脉正在苏醒。

枝干虬结如老蛟伏渊,每一道扭曲的纹路都像是被风霜刻了太久太久,刻到连树自己都忘了最初的模样,枝条疏疏落落,每一根都弯成极不自然的弧度。

那些花便开在这些弯曲的枝条末端。

形如垂铃,瓣薄如蝉翼,却不是寻常的青白色。

它们的花心深处透着一层极淡的琉璃色,像是被月光浸透的薄瓷,边缘又泛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银蓝,像霜,又像某种极细极细的星屑在花瓣上游走。

每一朵都朝下开着,花萼处悬着一滴凝而不落的光露,那光露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坠落,却始终悬在那里,不知悬了多少年。

闻恙觉得奇怪,这整棵树没有一片叶子,那些垂铃花便是它的全部。

密密匝匝地覆满了整个树冠,青白、银蓝、琉璃色的光交织在一起,落下来的时候却变成一种极纯粹的冷白色,凉凉的,落在皮肤上像被隔了一夜的月光轻轻贴了一下。

光是有重量的。

闻恙能感觉到那些花光落在她肩上的触感,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又分明在往下压,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霜正在慢慢覆上她的衣袍。

她一低头,发现自己袖口的布料上已经凝了一粒极细的露珠,那露珠也是冷白色的,在布纹间颤了颤,没有滑落,而是无声地渗进了衣料里。

周围全是竹子。

竹身乌沉沉的,泛着一种被水汽浸过后的哑光每一节竹节上都缠着细密的藤萝,藤萝是灰白色的,细如发丝,贴附在竹身上一动不动。

整片竹林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

唯独这里,凭空生出这么一棵树。

这棵树是光的源头,现在所有的光都朝她这边倾斜。

像指引,也像引诱。

周围全是竹子,只有这里有棵树。

闻恙在慢慢攥紧了手指,这片竹林里没有别的颜色,也没有别的活物,唯独这里,凭空生出这么一棵树。

好看得不像真的,她见过剑崖上的古松,见过旧墟深处被灵汐浸透的灵草,见过人间灯会上满街的桂花树。

却没有一棵长成这样。

这棵树托着一朵朵倒悬的花它在黑竹林的尽头亮着,像在等她自投罗网。

她往前迈了一步。

树光轻轻晃了一下,那些垂铃花无声地转了半寸,仍旧朝着她。

她忽然想,这棵树开在这里,开的不是花,是饵。

以前父亲有一次带她去后山采药,指着一株长在悬崖边的灵芝说,好看的东西总是更危险的。

灵芝长得像血一样红,因为那些最鲜艳的颜色,往往不是为了被看见,是为了被避开。

而这棵树什么都没避开。

它把所有光都放出来了,安安静静地亮着,在黑竹林深处等了不知多少年,等别人走到它面前。

它在等她。

正想着,一阵风忽然从竹林深处灌了出来。

来得毫无征兆,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气——清冽得像雪水浸过的梅枝,却又裹着一缕极旧极旧的味道,像是从很深的地底翻上来的、被尘土封了太久的气息。

风从她耳边擦过时,带起一串极细极细的声响,像银铃,又像是竹叶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翻动。

风势极猛,卷起地上的暗红竹叶扑向她,那些竹叶在风中翻飞的时候边缘泛出一层极淡的血色光泽。

她本能地想施一道护身法诀,指尖已经凝了半缕灵息——忽然想起浮光在轿子里说过的话:往生境的灵力规则不同,贸然施法可能适得其反。

不得已,闻恙把指尖那半缕灵息散了。她用袖口遮住脸,侧过身去,感觉到那些竹叶擦过她的袖口,带着一种极轻的、像是被指尖碰了一下的触感。

妖风卷过,她一动不动,等风过去。

竹叶簌簌落回地面,又是一片寂静。

风来得古怪,停得也古怪。

像是这整片竹林屏住呼吸等了一瞬,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那阵风从来没有发生过。

闻恙放下袖口,她的动作顿住了。

树上多了一个人。

方才那棵孤零零的树还是空的,此刻那根最弯最细的枝条上,一人侧倚着树干,白衣顺着枝条垂下来,在冷光里轻轻拂动。

他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像是从树还是种子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又像是方才那阵风把他从别处卷来,随手搁在了枝头上。

他的白衣和周围都格格不入,像一卷被人不小心掉进墨池里的素宣,在浑浊的水中浮着,却没有染上一丝颜色。

衣袍被方才那阵妖风的余韵轻轻拂动,像一片落在竹梢上的雪,又像是一缕还没有来得及凝实的人间月色。

腰带系得随意,下摆散在花枝之间,被那些青白色的光映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素帛。

那些发光的垂铃花就悬在他身侧,最近的一朵几乎贴着他的肩,花光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也染上他白衣的边缘。

他坐在那团冷光里,安静得像这棵树生来就是为了托住他,像他就是树芯里最冷的那颗星,被风霜刻了太久,终于在花开的夜晚从裂缝里渗了出来。

他忽然动了一下,却也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

那条蒙眼的白丝带被花光映得几乎透明,隐约透出底下阖着的眼睫。

他的面容在冷光中显得极净,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清隽利落,下颌微微收着,没有表情,却也不让人觉得疏离,只是静。

像古画里某位不知名的仙人,被画师随手勾勒了几笔,便搁在了这幅竹林的卷轴里,一搁就是千百年。

"走到这里,不容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那些垂铃花在替他说话,落在空气里一碰就散。

闻恙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你像是知道我会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微微直起身,花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了一下,那些垂铃花无声地晃了晃,花心里的琉璃色光随之流转,像无数只合拢又睁开的眼睛。

"唔……不知道。"他说,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迟疑,"但树知道。每次有客人要来,它就会亮。亮得比平时久一些。有时候会朝某个方向偏一转。"

他顿了顿,偏了一下头,面朝她的方向。

"它很久没有这样亮过了。"

月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边,也把那条蒙眼的白丝带照得几乎透明。

闻恙能隐约看见底下阖着的眼睫,长长的,在花光里投下一道极浅的阴影。

他干净得不像属于这里。

这片黑竹林阴沉、诡谲、每一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而他白衣胜雪,端坐在那棵发光的树上,像从另一卷画里裁下来的人,与这一切都不相衬。

那个人忽然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什么,花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地浮动。

"是你吗。"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闻恙还没来得及开口,脑袋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眼前炸开一片银白色的碎光,那些碎光里有画面——极破碎的,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那只手从她身后探出来,隔着衣料托住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很稳。

他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背,是凉的,白丝带的尾端从她肩头滑落,也是凉的。

她站不起来,也说不出话,只能任由那只手把她托住,然后她的意识沉入了那片碎光里。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张竹榻上。

竹榻很硬,但铺了一层薄薄的软草,草叶干燥而温暖,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清甜。

她慢慢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薄的外袍,领口折得很整齐,袖口磨出的毛边被人仔细地掖到了内侧。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很小的竹屋,竹墙上挂着几串干透的草药,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小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好。

角落里立着一只竹架,架上摞着几本线装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只能看见纸页边缘泛着被反复翻阅过的毛边。

看来有人把这里打理得很干净。

竹帘被人从外面挑起,发出极轻极细的竹节摩擦声。

他知道她醒了,脚步停在门口,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里走。

“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头没有那么疼了,那些破碎的光影和那个声音都沉回了识海深处,像是从来没有浮上来过。

“好多了。”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谢。”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站在竹帘边,姿态安静,没有往前多走半步。

窗外那棵树的垂铃花光透过竹帘缝隙落进来,在他白衣上投了几道极淡的银斑,随着花枝轻摇,那些光斑也在他袖口上缓缓移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分寸感,他明明有很多问题可以问,但这份沉默反而让她放下了几分戒备。

“我叫闻恙”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下无声地过了一遍。“闻恙。”他重复了一遍“记住了”

“你呢。”她问。

他沉默了一息。

“衍芜尘。”他说,“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她看着他那条蒙眼的白丝带,从方才在树下到现在,这条丝带始终覆在他脸上,薄薄一层,遮住了他所有可能流露的表情。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你的眼睛……”

他听见这句话,动作停顿了一下,接着轻轻“嗯”了一声。

他答得很平静,“一直是这样,不过这里没什么光,也用不上眼睛。”

闻恙没有立刻接话。

“我的眼睛并不好看,怕吓着你”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其实很好看吧,就算蒙着眼睛,安静坐在那里的姿态,都让人觉得舒服。

该告诉他吗?

说他很好看,不过他应该不会信的,但若不说,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你不需要怕吓着我,你很好看。”她说,闻恙没有选择安慰他,而是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显然愣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听过这句话“你这样讲,我会当真,你现在不害怕,是因为还没看见。等你看见了,也许就不这么想了。”

闻恙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担心是真实的,而她不想用更多的安慰去否定那份真实的担心——她既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怜悯他,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害怕是多余的。

闻恙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放松警惕。

前世的教训,告诫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因为有时善意和恶意有时候披着同一张皮。

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忽然开口“你不必信我,毕竟有戒备心是好事”

闻恙抬起眼,不由的被人戳穿心事,有些尴尬。

他看不见她,但他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恰好对着她的方向。

闻恙沉默了片刻,她看着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花光落在他的白衣上,那条蒙眼的白丝带被映得几乎透明。

他的脸温润而安静,看不出任何攻击性。

闻恙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一种熟系的陌生感。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应该没有。”他说,“我很少见到人。如果见过,一定会记得。”

闻恙没有说话,他的语气太坦然了,应该不像在撒谎,但她也不能确定。

闻恙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共月印——霜花符纹还在闪,光已经微弱到只剩最后一层极淡的银蓝色。

姜晚和顾澜生还在外面等她,要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你方才说很少见到人,那你…出去过吗。”她试探性地问

“没有。”他答得很平静,“从有记忆起,我一直待在这里。”

闻恙把这个回答在心里转了一圈。

浮光说过,进入往生境之后没有人活着出去过。

但这句话反过来也意味着,那些被送进来的人可能并不是死了,只是找不到出去的路。

既然红衣人能把她送进来,她们就一定知道出去的路。

要出去,就必须找到她们。

可眼下她连这片竹林都走不出去。

往生境与外界不同,灵力在这里被压制到只剩一小半,神识探不远,共月印忽明忽暗,连方向都辨不清。

她需要一个熟悉这里的人。

而眼前这个人——衍芜尘——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她对他没有十分信任,他的身份来历全都是谜。

但她必须一试,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充裕。

“那些穿红衣的人,”她问,“你认识吗。”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你说小九?”

闻恙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那个七岁模样的红衣人,便描述了一下:“个子不高,红盖头,说话声音很轻,不像大人也不像小孩。”

“是她。”他说,“她在往生境深处。我可以带你去找她。”

恰好落在她正盘算的念头正中,方才她还在想怎么开口,结果他先说了。

正合她的意,但她没有把这份顺意表现在脸上“那就麻烦你了。”

衍芜尘微微侧身,那条白丝带在他脸侧轻轻晃了一下“走吧”

他挑起竹帘,白衣被廊下的花光染了一层极淡的青白,站在门口等她先迈出去。

闻恙跟在他身后迈出了竹屋。

门外那棵发光的树还在静静地亮着,垂铃花无声地转了半寸,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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