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闻恙在一片很深的黑暗里听见那个遥远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像春日檐角下新燕啄开薄冰,碎而清,冷而柔,落在她沉寂的灵脉上,溅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快醒醒,闻恙醒醒……”
她顺着那道声音往上浮。
黑暗一层一层褪去,先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然后是手指的麻木。
手腕上的禁制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灵力正在经脉里缓缓复苏,像被冻了一夜的水在晨光里重新开始流动。
共月印还在她腕间微微发着光,比之前淡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腰间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挂在腰间的那块旧玉正在发光,一种极轻极透的冰蓝色,光晕很淡,却将她周身的黑暗逼退了半寸。
是……。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握住玉身,触手生温是玉自己从内部泛出来的暖意,极浅,极微弱,像是在很久没有生过火的炉膛里忽然亮了一下。
“你醒了?”闻恙的声音还很哑,嗓子像是被那股甜香粘住了。
浮光于她从来不是一件死物。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块玉有灵性。
那时母亲刚走不久,父亲还在,她夜里做噩梦惊醒,抱着膝盖坐在床角不敢动,碎星便会从枕下亮起来,用这种极轻极细的声音给她讲故事。
讲九天之上的星辰,讲神祇陨落的旧事,讲上古仙族散落九州的宿怨。
后来父亲战死,她入了宗门,年岁渐长,浮光的声音便越来越弱,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沉入玉中,再也没有亮过。
她以为浮光不会再醒了。
前世直到她死在荒境,神识散尽,浮光也没有醒来,随着她一起冷透。
直到此刻。
“你怎么——”她的指尖在玉面上微微发颤,“你怎么醒了?”
“可能是因为沉璧。”浮光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比方才更稳了些,像是刚被点燃的灯芯正在一寸一寸地恢复温度,“同一块灵髓,一魂双生。我能感觉到她——她应该就在这片秘境里。”
闻恙握紧了玉。“沉璧在哪?”
“你母亲当年把双玉分开了。浮光留给了你,至于沉璧我也不知道。”
闻恙没有说话。
她握紧浮光,指尖在玉面上按得发白。
浮光的话让她觉得不解。
轿子还在晃,帘缝里漏进来的红光忽明忽暗,那首童谣还在唱,调子越来越轻,像是快要睡着了。
“对了,你能不能感觉到我们现在在哪里。”她的声音不需要出口,浮光与她神识相通,她想什么,浮光便能听见。
“在秘境深处,或许是偏西方向。”浮光的声音依旧很轻,“具体位置我也辨不清,但有一点——坠月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了。”闻恙打断它,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共月印。
那道霜花符纹如今只是微微发着光,但光纹不太稳定,闻恙觉得它比刚才又弱了许多。
忽明忽暗地跳着,仿若隔着极厚的云层在看一颗时隐时现的星子。
从刚才起便是这样,感应变弱了,这块玉一直在发烫,主要是共月印不太稳,她有些担心。
“我的共月印——”她低头看着腕间的符纹,“从刚才起就不太稳。姜晚和顾澜生的方向感觉得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他们会不会——”
“他们应该没事。”浮光答得很快,语气平静而笃定,“弦月和星轨的灵力还在,没有断。他们应该也在找你。”
闻恙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浮光接下来的话让她的手指在玉面上重新收紧。“有事的是我们。”
轿帘外,那首童谣已经唱到了最后一段。
只听四个红衣人的调子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母亲自己也开始打盹,但她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闻恙将轿帘掀开一线,只敢掀开极窄的一道缝。
轿外的红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温热而黏腻,像是被什么人呵出的气。
那四个红衣人还在抬着轿子往前走,步伐整齐得近乎诡异。
每迈一步都像被同一根线牵住四肢,动作全都一模一样,像四只被串在一起的偶人。
闻恙刚刚在密林里没有仔细看,现在发现她们很矮,只到寻常修士的腰际。
红色的衣裳拖到地上,袖口长得盖住了整只手,走路时袖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如同蜗牛爬过的黏液痕迹。
轿子每颠一下,她们头顶的红帘便轻轻晃动,帘角缀着的铃铛始终没有响过,因为里面没有铃舌。
她们的脚从红裳下偶尔露出来一截——不是脚,是一截枯枝,指甲盖大小的枯叶还粘在枝节上,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闻恙放下轿帘,在黑暗里握紧了浮光。
她压着嗓子问:“她们是什么。”
浮光沉默了一会“你看她们的走路姿势”
“膝盖抬得很高,步子很大,但身体不稳,不是因为她们要跨过什么障碍,是……是因为她们不习惯这样走路。”闻恙思考着。
而且她们抬轿时要跟上彼此的步伐,所以身体才会摇晃得那么厉害,像随时要往前栽倒。
“也许她们不是在走路,是在够。够每一次落脚的节点,够轿杠压在肩上的高度,够这身红衣穿在身上的长度。”
“是的。”浮光的声音依旧很轻,“是不是很像凡间的孩童,那是因为她们的骨头没有长合,关节还是软的,所以走路时四肢甩得很开。”
”那她们为何这般怪异?”
“因为她们的身体被停滞在孩童的时候,再也没有长大过。这些红衣裳是活着时候穿上的,之后衣裳会吸人的生气,让她们永远停留在这个年纪,不老不死,也不长大。代价是,她们从此只能听这件衣裳的话。”
闻恙盯着轿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几道暗红色光,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过一次山下的栖霞镇。
那天晚上,镇上请了戏班子在河边唱傩戏,台上有人扮成红衣鬼母,脸上戴着一张白瓷面具,眼眶空洞,嘴角却往上弯。
她当时被吓哭了,父亲把她抱起来,说那些都是假的,是纸糊的面具,不是真的鬼母,后来她知道父亲骗了她。
“这红衣裳倒是让我想起人间戏本里的红衣鬼母了。”
“那倒也不算是戏本。”浮光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凉意,“红衣鬼母不是凭空捏造的,那是人间的叫法。不过她真正的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外头那些‘孩子’管她叫娘。”
“你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吗。”
“祀婴。”是祭祀用作的孩童。
那个赐予她浊气、让她永远看管往生境的源头,至今仍沉睡在缝隙深处,从未真正现身过。
轿帘外那四个红衣人还在唱,调子越来越慢,越来越含糊。
轿身仍在有节奏地晃动,每一下都把她往那股甜香里推深一寸。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把浮光的话在意识里重新过了一遍。
“这片秘境不止一层空间。寻常弟子传送进来,都会落在旧墟——就是你们熟悉的区域,但你落地的位置比较倒霉。”
“秘境中是两境?”闻恙压着嗓子问“秘境不是只有一个吗,我从未听人提起过什么下境。”
“下境叫做往生境,入口不知道被谁封死了。”浮光说,“青崖宗初代掌门发现这片遗迹时,往生境的入口就已经是封死的。封口上的阵纹不是仙门手法连他也辨认不出来历,所以宗门典籍里只写了旧墟。”
“往生境?是‘往生极乐’的那个往生,还是‘通往生者不可知之地’的往生?”
“后者,素光纪的修士也这么称呼——万物所归,皆为往生。”
闻恙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往生境。
“既然封死了,这些红衣人为什么还能把我往那边送?”
浮光告诉她“她们走的是裂隙——素光纪遗留下来的旧路。这些裂隙没有古籍记载。但她们是唯一能在两境之间自由往来的活死物。”
闻恙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等着浮光继续说下去。
“这片秘境从天地初分时就是特殊的。它处在仙界、人界、鬼界的交界缝隙上,空间本来就不稳定。素光纪末期,神界陨落,清气散入凡尘,浊气沉入九地,这片缝隙便被撕裂成了两境。”
轿子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抬轿的人正在越过一道极陡的斜坡。
闻恙伸手扶住轿壁,指尖触到一层冰冷的木纹,那木纹凹凸不平,像是刻着什么字,又像是被无数只手反复抚摸过,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了。
浮光的声音继续在她的意识里响起,是这顶轿子里唯一冷静的存在。
“进入往生境之后,所有追踪术都会失效,共月印、神识感应、灵力标记,全部失灵。往生境的灵场规则和上境完全不同,灵力在那边运转的速度会变得极慢。你现在被封住的灵脉虽然解开禁制,也只能发挥不到平时一小半的修为。”
“而且,从来没有人从往生境活着出来过——至少古籍有记载的历史里没有。所以尽快离开这顶轿子,在她们把你抬进去之前。”
“……会不会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吗哈哈。”浮光答得极快,语气依旧是那副调子。
闻恙语塞“……我们似乎已经过了裂隙,现在需要静观其变”
那四个红衣童子没有掀轿帘,而是整个身体骨碌一下跪下去,像四只被同时松了线的木偶。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而整齐的响。
闻恙撑着轿壁坐直了身体。
手腕上的禁制虽然已经解开,灵力正在经脉里缓缓复苏,虽然还滞涩,但已经能运转。
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闻恙看见那个把她弄晕的人就站在前方。
一身红衣,衣料厚重而陈旧,袖口和裙摆绣满了褪色的纹样,像是嫁衣,又像是寿衣。
她的身形比那些红衣童子高不了多少,孩童的骨架撑着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红衣裳,袖口长得拖到地上,风从袖管里灌进去,把空荡荡的袖管吹得微微鼓起,红盖头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轿帘彻底掀开时,风吹了一下她盖头的边角,露出一小截下巴——尖而小,肤色极白。
那皮肤不像活人,像被河水泡过的瓷器,冷而光滑。
“轿子坐得可还习惯吗。”她开口了,声音不是孩童的嗓音,也不是老人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极轻极细的声线。
闻恙没有理会。
她全身的灵力都绷紧了,但没有出手——因为那个红衣人的手正搭在轿帘上,姿态随意,可那张红盖头下的脸正微微偏着,打量着她。
那红衣人忽然像小孩似的歪了一下头。“你很奇怪,第一次有人会在轿子里醒过来。”
她把手从轿帘上收回去,转身往那片竹林走了几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从这顶轿子落地的那一刻起,你脚下的土地就不是旧墟了。往生境不分远近,只分内外——你现在已经在内了。”
“既然来了,就下来吧。去见你该见的人。”然后红衣人与那几个跪在地上的红衣童子身形一晃,同时消散。
红衣人连着轿子碎成了无数片极细的红纸屑,像过年时被风吹散的窗花,在林间飘了最后一阵,落了满地。
闻恙从轿子里走出来,脚踩在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
她扶着轿杠站稳,环顾四周。
前方是一片黑压压的竹林。
不是寻常的绿竹,竹竿通体漆黑,像是被火烧过之后又被墨汁浇了一遍,每一根都直挺挺地戳向天空,竹叶却发着极淡的银白色荧光,像是每片叶子上都沾了一层霜。
竹林深处隐约有一点极远极淡的光,像灯笼,又像窗户里漏出来的烛火。
后方是一片浓郁的白雾。静止的、稠密的、像一堵墙似的雾。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不能往回走了。
“浮光你说——我们会不会跟之前的弟子一样”
“按理说往生境不杀生客,至于接下来之后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腕间的共月印。
符纹已经微弱到只剩最后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晕。
她转回头,看着那片黑竹林。
竹林深处那点光还在,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在等她。
“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我会”
她握紧浮光,迈进了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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