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入口的灵力波动在晨雾里一圈一圈荡开,将整片试炼山林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压之下。
三位长老将三股不同色泽的灵光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注入石门上的阵纹,沿着凹槽缓缓流淌,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光幕。
像三条逆流的溪水在石门上织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盛,周围的空气被灵压挤得微微发颤,松枝上的露水簌簌往下落。
空气里混着晨雾、松香和紧张的心跳声,弟子们排成数列等在石门前,衣袂被灵压拂得微微翻卷,眼底映着阵纹流转的光。
闻恙站在人群中,姜晚挽着她的手臂,两人排在队伍中段。
“你紧不紧张?”姜晚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我可是听说,上回秘境里有个师兄在黑松林那边捡到一截逢春木,出来以后直接换了一整套亲传剑诀。”
“你不是说你只想要还魂草吗。”闻恙说。
“还魂草谁不想要?但逢春木也是好东西啊——算了,我大概连黑松林都找不到。”姜晚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把头转回去张望了一下,“顾澜生呢?他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顾澜生从弟子中间挤过来,肩上扛着他那把窄身轻剑“沧溟”。
他挤到闻恙和姜晚旁边,把剑往地上一拄,看了闻恙一眼。“禁足刚解就跑来,你是不是连早饭都没吃?”
闻恙没理他。姜晚在一旁插嘴:“你管人家吃没吃?”
顾澜生从袖子里摸出两个油纸包,一个丢给姜晚,一个塞进闻恙手里“喏,特意带给你们吃的”。
栗子糕,还微微热着。
姜晚今日将笛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笛尾系了一根新换的青色流苏,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你说今年秘境里真的会有莲窟魅吗?”她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顾澜生,“我上次在藏书阁翻到一段记载,说莲窟魅天生无固定形态,会化作雾气潜伏在钟乳之间,把人困在最恐惧的记忆里反复循环——要是咱们撞上了怎么办?”
顾澜生斜倚着他的佩剑,剑鞘末端点在石板上,闻言挑了挑眉。“你不是修乐道的吗?吹一曲《清心引》不就行了。”
“《清心引》是安神的,又不是驱妖的!”
“那就吹大声点,把它吓跑。”
姜晚踹了他一脚,,踹完自己倒先笑了。
顾澜生也不躲,只是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话说到时候进了秘境,咱们会被传送到同一个地方吗?”姜晚收敛了笑意,正色问道,“我听师兄师姐们说,往年有人一落地就撞上魇兽,有人掉进雾泽差点出不来——要是咱们离得太远,共月印感应得到吗?”
“感应得到。”顾澜生摊开手掌,虎口那道星轨符纹被灵力轻轻一触,立刻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子被云层遮住又露出来。
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虎口上摩挲了一下,自从结了这道印,他每次提到姜晚的名字,那道星轨就会微微发烫,他至今不确定是符纹本身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在姜晚面前从来不说。“共月印的范围能覆盖大半片秘境,星轨、弦月、霜花同享一道轨迹,只要灵力没有耗尽,散得再远也能感应到彼此的大致方位。你到时候别乱跑就行。”
“我什么时候乱跑过!”
“上次在剑台,你说去帮我抢栗子糕,结果跑到了膳堂后厨,被执事弟子当贼抓。”
“那是因为你记错了!栗子糕那天根本不在膳堂——”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旁边几个相熟的弟子早已见怪不怪,有人甚至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们腾出更宽敞的吵架空间。
闻恙没有参与这场争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道霜花符纹正微微发着光,印在皮肤上,像一片极小的、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共月印是禁足那几天他们三个人一起结的,顾澜生翻墙过来找她和姜晚,说秘境里随机传送太容易走散,得提前想个法子。
姜晚提议用心印,顾澜生嫌心印不靠谱,姜晚不服气,两个人从心印吵到连枝诀,从连枝诀吵到同音契。
最后姜晚从她师父给的旧玉简里翻出一道结印——三人各自在掌心以灵力画一道符纹,姜晚画弦月,顾澜生画星轨,闻恙画霜花,三道符纹交叠后沉入各自灵脉,会在皮肤上留下极淡的光痕。
如三星同曜,虽散于天穹,共享同一道轨迹。
但施印时需要三人灵力完全同步,差一息都会失败,所以他们试了整整一个下午。
顾澜生的星轨总画断——他灵力太锐,一笔下去就是一道剑意,把好好的星轨画成了一道剑气。
姜晚笑的扶不起腰,说你这画的是流星不是星轨,流星是往下掉的,你是咒自己掉得快吗。
顾澜生反击说你画的弦月每次弧度都不一样,上次是上弦月这次是下弦月,你到底想让我往哪个方向找你。
姜晚说月亮本来就是会变的你懂不懂。
闻恙的霜花倒是一气呵成,只是在交叠那一步总夹在两人中间受罪。
最后一次尝试,顾澜生难得没有急着;下笔,而是等姜晚的弦月符纹从院墙那边传过来——她在自己的院子里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弯月形的灵光,尾端微微上翘,隔着墙也能看见那道光在暮色里轻轻晃动。
他看着她那弯弦月升到最高处,才把自己的星轨一笔画完。
闻恙同时将霜花点入,三道符纹在空中交叠——弦月柔光如纱,星轨锋利如刻,霜花冷而寂静,互不相同却恰好嵌成一片小小的星图。
月光照亮星轨,星轨穿过霜花,霜花托起月光,在三人围坐的空地上缓缓旋转了一瞬,然后各自散回各自主人的体内。
姜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弦月符纹正微微发着光,印在虎口上方,像一弯刚从云层里浮出来的新月。
三人隔着再远也能感应到彼此的大致方位,像三颗星子被同一条星轨串在一起。
此刻站在秘境入口前,共月印的感应正稳稳地跳动着。
顾澜生把手从虎口上放下来,重新换回那副懒洋洋的语气,继续跟姜晚拌嘴。
但他的手没有再离开剑柄——剑柄上那道星轨符纹,正微微发烫。
闻恙的目光越过姜晚的肩头,越过前面弟子的背影,越过石门上周转不息的阵纹,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前世她没有站在这里。
上一世灵脉瘀滞让她在床上躺了许久,起初她还撑着坐起来调息过两次,但每次灵力刚运转到气海便被堵回来,连指尖都抬不动。
向慎长老来看过她,坐在床边替她把了脉,沉吟良久,说淤滞不散,强行运气只会伤及灵脉根本。
且秘境试炼错过今年还有下一轮,不必逞这一时。
于是她错过准备良久的秘境试炼,可奇怪的是在这之后一切便开始往下坠。
而这一世,没有来。
它在她体内走到一半便被某种她尚不理解的力道压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最深处替她挡住了一场本该如期而至的劫数。
因为她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改变了原本的轨迹,这些改变像一条新织的网,每一根丝都通向不同的方向,她站在网中央,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因果,哪些是巧合。
每一步都是前世没有走过的,每一步都在织一张新的网。
她在这张新网里走得太远了,她已经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是通向同样的终点,还是通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方向。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恰好是这一世她和顾澜生被顾昭宁罚禁足的那几天。
同样是错过了某个时间窗口——前世错过了秘境试炼的报名,今生错过了什么她还不确定。
时间节点如此相似,只是困住她的原因变了,病是被动的,行为却是主动的。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她没有跟顾澜生下山,她会不会跟前世一样。
到底她的行为改变了,所以她逃过了前世那场病?还是说前世那场病根本不是天灾,而是**,而那个**在这一世也恰好因为她的行为改变而错过了下手的时机?
可这也说不通,啊啊啊啊啊啊要疯了。
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从哪个节点开始算。如果从她重生那一刻开始算,那所有因果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带来的连锁反应。
但如果从她重生之前开始算——如果在她睁开眼之前,已经有人替她做了什么——
那她所谓的“选择”,不过是站在别人替她铺好的路上,以为自己走得比前世更远。
她不喜欢这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风筝,飞得再高,线也在别人手里。
但现在不是追究风筝线的时候。
石门上的灵力气旋已经开始旋转,姜晚在前面朝她招手,嘴里喊着“快点快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暂时按进识海深处。
不管线的另一端在谁手里,这一世她站在了这里,这就够了。
“闻恙!”姜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驱散一团看不见的雾气,“你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反应。”
闻恙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没什么。在想进去以后往哪个方向走。”
姜晚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挽住闻恙的手臂,用了比平时更重几分的力道,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说了句:“咱俩进去以后别走散,我会顺着心印里来找你的。”
闻恙点了点头,她只是把姜晚的手从自己臂弯上拿下来,反手握了握她的指尖,算是回应。
向慎转过身,面向所有弟子。
他的语气郑重:“秘境中险阻重重,每年都有弟子折在其中,修为不足者切莫逞强。遇到不可敌之魔物,捏碎传送符即可退出。”
弟子们依次往前走去,每踏入一个人,那道灵力气旋便轻轻震动一下,将人吞没后继续无声地旋转。
终于轮到他们了。
三人并肩站在那道旋转的白色气旋前。灵力气旋缓缓转动,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晕,那是三位长老的灵力在阵纹上交织留下的痕迹。
气旋的中心是一片看不见底的纯白,像一面竖起来的深潭,无声地吸纳着所有投向它的目光。
姜晚握紧闻恙的手,三人一同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落空的一瞬间,闻恙感觉自己的灵脉被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头到脚扫过。
那力道极轻,像一阵温热的水流从头顶灌入,沿着丹田一路往下,在每一条经脉的分叉口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往前。
耳边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天地间只剩下那道白光和她在白光里缓慢坠落。
然后白光裂开了。
从正中间,像一面镜子被人从背后轻轻敲了一下,裂纹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每条裂缝里都漏出不同的颜色——深绿的树冠、灰褐的岩壁、远处一线银亮的溪流。
碎片一片一片剥落,在她周围旋转、翻转、重新拼接,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的脚落在了实地上。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不知积了多少年,踩上去松软而无声,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腐朽甜香。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树冠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只在缝隙间漏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微尘缓缓浮动。
闻恙落在一棵枯死的老松下,脚下是潮湿的苔藓,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将天光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肩上时已经冷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淡青色的心印——它正微微发着光,像一颗极小的星子,在皮肤下轻轻跳动。姜晚在别处,顾澜生也在别处。但心印告诉她,他们离她不远。她握紧剑柄,迈开了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道霜花符纹正微微发着光,印在皮肤上,像一片极小的、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姜晚,顾澜生不在这里,但霜花告诉她,他们离她不远。
月痕仍在,星轨仍在,三道光痕散于秘境各处,共享同一道轨迹。
她握紧剑柄,迈开了脚步。
共月印告诉她姜晚和顾澜生应该都不远,但这片林子太密,密到连神识都被压进周身三尺之内,无法探得更远。
她试着朝弦月符纹最亮的方向走了几步,但这片林子太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远处那条溪流的水响到了这里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在了林子外面。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极细,极尖锐,像婴儿被冻醒后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第一声呜咽,又像老妇人伏在坟前嘶哑的干嚎。
哭声从林中四面八方涌来,每一声都落在不同的方向,忽远忽近,忽高忽低。
这就是归雁妖。
她在藏书阁的旧典上读到过——归雁妖,形如灰雀,群居,不主动伤人,只以啼声迷惑路人。
凡人闻之则迷失方向,修士闻之若抬头寻声,便会被那凄厉的啼鸣摄住心神,在林子里原地打转,直到灵力耗尽也走不出去。
不能抬头,不能去找,不能好奇那声音的源头是什么样子。
闻恙垂下眼睫,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那凄厉的啼哭声在林间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无数只灰雀正从枝头俯视她,等着她抬头,她没有抬头。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教过她一句很笨的口诀:“听见不该听的声音,就数自己的脚步,数到一百,那个声音就忘了你。”
她那时觉得这句口诀太土了,不像仙门心法,倒像凡间老妪哄孩子的话。
后来她才知道,最简单的法子往往最有用——因为所有**术都依赖于被施术者的注意,你不给它注意,它就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走,在心里默数自己的脚步。
那道凄厉的啼哭声在她身后追了好一阵,然后渐渐远了,最后被松涛吞没,像石子沉入深潭,连涟漪都没留下。
林子里恢复了那种让人耳膜发胀的安静。
她拐过一棵横倒在地的枯树,拨开垂到眼前的藤蔓,脚下的苔藓忽然变薄了,树与树之间的间距也在逐渐拉大,远处隐约透进来一缕真正的天光。
她在心里把剩下的步数数完,然后抬起头,归雁妖的领地已经过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密林——灰蒙蒙的树影层叠如幕,什么都看不清。她转回头,继续朝弦月符纹亮的方向走去。
然而一瞬间她才发觉自己心里的古怪是因为天色暗得太快了。
仿佛就在一瞬间,头顶的天光就被人从另一端掐灭了灯芯,整片林子骤然沉入一种沉闷的灰暗。
连她自己的脚步声都忽然变轻了,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咽喉上,不敢出声。
于此同时远处传来脚步声,至少三四个人,步伐整齐而缓慢,夹杂着一种重物被拖拽着碾过落叶的闷响,沙——沙——沙——每一下都拖得很长。
闻恙反应很快,侧身闪到一棵老树后面,背靠树干,无声地结了一道匿息印。
灵力从指尖流入掌心,化作一层极薄的灵膜覆在周身,将她的气息与这片林子的寂静融为一体。
她屏住呼吸,从树后微微探出半寸视线。
四个人,从林深处走出来。
她们穿着鲜红的衣裳,红得刺眼,像是被血浸透之后再晒干的颜色。
每人头上都盖着一层厚重的红帘,从头顶一直垂到肩下,帘角缀着几枚暗色的铃铛,走起路来却一声不响。
她们抬着一顶轿子——也是红的,轿帘紧闭,轿身雕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上古的阵纹,又像是祭祀图上才会出现的符号。
轿底拖着一截铁链,铁链末端没入落叶之中,不知连着什么东西。
四个红衣人停在空地中央,轿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铁链哗啦一声绷直,然后归于寂静。
她们齐齐转过身,面朝那顶轿子,跪了下去。
其中一个抬起头来,开始念一首童谣。
“红轿来,红轿抬,红轿不坐活人来——”
第二个人接下去,声音同样干涩,但语调更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帘莫掀,帘莫开,帘下娃娃莫要猜——”
第三个人的声音尖细了几分,像是捏着嗓子在学孩童的语调。“头顶红盖头,脚踩红绣鞋——”
第四个人的声音极低极沉,像是从地底浮上来的回音。“轿里的娃娃——莫要哭,哭出声来——出不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四个人同时垂下头去,红帘触地,轿帘无风自动,从帘缝里飘出一股极淡的甜香,像桂花,又像腐熟的野莓。
闻恙的后背忽然一凉。
她的神识在疯狂拉响警报,但已经晚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探出来,极轻极缓地抵在了她的后颈上。
那只手冰凉而干燥,指尖带着一股和轿帘飘出的甜香一模一样的桂花味。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感知到灵息波动,匿息印还在她身上完好无损地运转着,但那个人就这么出现了,像是从她身后的树干里长出来的。
她猛地回头。
红色的帘子,帘子下面是一片乌压压的眼珠——无数双,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已经浑浊泛白,有的还带着刚哭过的血丝,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地挤在帘下那片巴掌大的阴影里。
所有的眼珠都在看她。
“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然后那些眼珠眨了一下,不是同时,是此起彼伏地、波浪般从帘子这一头眨到那一头。
轿帘掀开的触感很轻,像有人用指尖挑起一层薄纱,又在她眼前缓缓放下。
轿子里很暗,暗到分不清睁眼还是闭眼。
轿身在轻微地晃动,被外面的人抬着走,步伐整齐而缓慢,每一下颠簸都极有节奏,像摇篮被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推着。
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动不了——灵脉被封住了,灵力还在,但像是被一层极薄的膜裹在丹田深处,运不出去,连指尖都抬不动。
共月印还在她的手腕内侧微微发着光,但那光太微弱了,微弱到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一颗即将熄灭的星子。
轿帘外面,那四个人又开始唱了,像是娘亲坐在摇篮边哼的曲子,每个尾音都往下沉,沉到最底处再缓缓浮上来,像沉入温水中的一缕桂花。
她们反复唱着同一段词,声音比先前沙哑的念诵柔和了许多,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在哄什么入睡。
“月儿明,轿儿轻,帘下娃娃莫要醒。
桂花落,红衣裳,睡到天光就还乡。
风莫吹,铃莫响,红轿抬过九重梁。
谁家孩子不要怕,红衣娘娘送回家。
闭上眼,莫出声,轿外不是你家门。
睡一程,又一程,梦里有人在掌灯。
月儿落,轿儿停,帘下娃娃莫要惊。
桂花甜,红被暖,睡到娘亲来接还。”
调子越往后越轻,最后一段几乎是气声,像是唱的人自己也快要睡着了。
轿帘里的甜香随着歌声一阵一阵地漫上来,闻恙的意识就是在这首童谣里被一层一层裹紧。
轿身随着她们的调子轻轻晃动,每晃一下,轿帘上的流苏便擦过轿壁,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沙响,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表面缓缓划了一道浅痕。
那股甜香又浮上来了,从帘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她的意识正在被那首童谣和那股甜香一层一层地裹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然后缓缓下沉。
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她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那些人还在唱,调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深水从水面传来的歌声,已经听不清歌词了,只剩下旋律本身——一种极古老的、她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的旋律,像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被人唱了无数遍。
轿帘之外,那四个红衣人抬着她,穿过不知名的密林,脚步整齐而无声,头顶的红帘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帘角缀着的铃铛始终没有响过。
她们继续唱着那首只有孩童才会听懂的童谣,调子温柔而陈旧,像在唱一个已经唱了很多年的故事——故事里有一顶红轿子,轿子里有个孩子,那个孩子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但没关系,会有人一直唱着歌哄她,直到月亮落下,直到天光大亮,直到这顶轿子抬到它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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