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内门执法长老顾昭宁的传令就到了。
昨夜有弟子在山门附近发现异常灵力波动，经查，系两名内门弟子私自外出，擅离宗门地界。
经核实，二人为闻恙、顾澜生。
处罚如下：各罚抄《宗门规训》五千字，禁足三日，秘境试炼前不得再出内门半步。
不仅如此，闻恙和顾澜生第二天一早就被叫去了执事房。
传话的执事弟子来得极早，话传得简短而客气——“长老请二位去一趟。”
闻恙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昨晚下山的事她不是没想过会被发现，但没想到这么快。
但也许有可能是为别的事呢！不过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闻恙站在执事房门口的时候，顾澜生也到了。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一眼，他的表情比她更惨——昨晚那个喷嚏果然不是好兆头，他今早起来嗓子就哑了，说话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闻恙一夜没怎么睡，眼下一片淡青，倒不是因为害怕训话，而是因为那个梦又来了。
白茫茫的虚空，黑色的背影，碎在掌心里的光。
她醒来后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抄了大半夜的规训，抄到手腕发酸才搁笔。
“你抄了多少？”顾澜生哑着嗓子问。
“两千三。”
“你疯了？一晚上就抄两千三？”
“睡不着就起来抄了。”闻恙说。
不过她没有解释为什么睡不着。
执事房的门从里面推开，顾昭宁站在门口，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完了，看不出喜怒，就是非常之怒。
都怪顾澜生那个狗王八蛋，早知道就老老实实待在宗门里了，唉……
顾昭宁看了两人一眼，侧身让他们进去。
随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不是心虚，是即将赴死的默契。
长老堂里不止她一个。
向慎也在，坐在侧席，手里捧着茶，看见他们进来叹了口气。
邹渡真站在角落里，目光在闻恙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顾昭宁没有坐。
她站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把昨晚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一遍。
闻恙如实说了，包括松林里遇见两个同门的事情，却没有描述具体情形。
顾澜生在旁边拼命点头，点到一半被顾昭宁一个眼神按住了。
“私自外出，擅离宗门，”顾昭宁的语气严厉，每个字都像是用戒尺敲在桌面上，“还是在秘境试炼前夕。你们当宗规是摆设？”，
她没有给他们辩解的机会，接着往下念叨。
“你们俩真是——”她的语气到这里才微微沉了一下。
顾澜生低着头，站得还算端正，但闻恙用余光看见他的脚尖在悄悄往外挪了半寸。
她太熟悉这个信号了——他每次站不住的时候，脚尖就会不自觉往门口的方向偏。
“还有什么要说的？”顾昭宁看着他们。
闻恙摇头“没了没了”
闻恙恨不得赶紧回去这时。
顾澜生也摇头，但头摇到一半，又停住了。“有。”
闻恙心里一惊，顾澜生你先不要说了，她不断用眼神示意她，可惜顾澜生始终没看她一眼。
顾昭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顾澜生抬起眼，语气不算冲，但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的劲儿：“下山是我的主意，闻恙是我硬拉去的。她本来不打算去，是我硬拉着她的。要罚就罚我一个——”
仗义啊兄弟，闻恙决定撤回刚刚心底对他的埋怨。
“顾澜生！”顾昭宁叫了他的全名。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执事房里的空气都薄了几分。
“我是说——”
“我没让你说话。”顾昭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脆而冷硬，“擅自下山，还在这里跟长辈顶嘴。你是觉得你在这里解释两句，宗规就会为你改？”
向慎放下茶盏，慢吞吞地补了一句：“昭宁啊——先消消气，罢了罢了，幸亏没出什么事。山下的路不比宗门里，夜里走岔了，连个找的人都没有。”
邹渡真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角落里，像是在听一场与他无关的训话。
顾澜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顾昭宁已经转向闻恙。
“你们两个，”顾昭宁说，“现在给我出去。”
持续了两炷香的训话终于结束了。
但顾昭宁被气得临时加了一条处罚。
通告很快就被贴出，墨迹未干，措辞客气而周全——“擅自外出，不听训诫，罚绑柱自省”。
闻恙站在通告前，把最后四个字读了又读，然后转头看着顾澜生。
他正踮着脚从她身后看清了那张通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来。
天杀的，她两辈子没有这么丢过脸面。
辰时整，两人被分别绑在正殿前两根石柱上。
执事弟子在他们旁边立了块临时木牌，上面写着“擅离宗门者在此自省”。
闻恙站在石柱上，后背绷得笔直，面色平静，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这辈子头一回被绑在柱子上示众，前世也没有过。
广场上来来往往的弟子越来越多，有人在木牌前驻足，有人踮脚往这边张望，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示意快走。
“都怪你。”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顾澜生偏过头看她。“怎么就怪我了？”
“你不应该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完她更生气了。”
顾澜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说：“我也没想到她今天这么大火气。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娘说得对——你要是不跟我去，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站着。”
算了，被罚就被罚吧。
就算重来一次她依旧会跟他下山，原因无他，她前世错过了太多东西，今生不想再错过一次。
姜晚大概是听说了消息，从膳堂方向跑过来，远远看见他们俩绑在柱子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慢慢走近，在闻恙面前站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忍住然后别过头去。
“想笑就笑。”闻恙说。
“我没笑——”姜晚捂住了嘴，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顾澜生在不远处嘟囔：“你倒是来救我们啊，别光顾着笑。”
姜晚擦了擦眼角，压低声音问闻恙有没有吃早饭。
闻恙摇头。
姜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还微微发热的油纸包，塞进她袖子里。
是栗子糕。
倒是姜晚走得很快，说晚点来找她。
之后，广场上的人流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反而多了些，闻恙站在柱子上，面色平静，尽量去不在意这些目光。
但她的手指在袖口里绞了又绞，把袖口内侧的布料绞出了一小片褶皱。
辰时三刻，广场上的人终于渐渐散了——不是看够了，是剑台那边敲了上值钟，再不去练剑连他们自己也要被罚。
闻恙已经在心里把《宗门规训》第一条到第十七条默了三遍。
她的袖口被绞得皱巴巴的，姜晚塞进去的油纸包还散发着极淡的栗子甜香。
终于，执事弟子过来解了绑。
闻恙揉了揉发僵的手腕，回院子的路上脚步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顾澜生在后面喊了好几句“你走那么快干嘛”都没理会。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院子，关上门，赶紧抄完那剩下的字。
回到院子的时候，闻恙还没来得及铺纸研墨，院门就被推开了。
姜晚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支素银花簪，脸上挂着一种努力压制的幸灾乐祸。“回来了?我来陪你抄。”
闻恙看了她一眼。“怎么感觉你来者不善呢。”
“我能是那样的人吗！”姜晚理直气壮地挤进门，把茶壶和碟子往桌上一搁，在她对面坐下，随手翻了翻她昨晚抄完的那摞纸，“让我看看你抄了多少——你写字怎么这么密？顾昭宁看了会打回来的吧。”
“你抄一个我看看。”
“我又没被罚。”姜晚笑嘻嘻地拈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给闻恙嘴里塞了一块，“你慢慢抄，我在旁边给你加油。”
像是想起了什么，姜晚有些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努力板着脸装生气。
“顾澜生那个笨蛋。”姜晚把簪子往闻恙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笑意，“是不是他让你转交的。”
闻恙咬着桂花糕，低头继续抄“对呀，他自己不好意思给你”
闻恙完全忘记自己答应过顾澜生的话，毫不犹豫就把顾澜生卖了。
说罢，姜晚却是悄悄红了耳尖“算…算他有良心！”
闻恙笑着不语，抄到某一条时不小心写错了一个字，姜晚伸手过来替她把那张纸抽走，说这张作废了她来帮忙重抄。
闻恙说你不是没被罚吗，姜晚笑嘻嘻说帮你抄两页又不算犯规。
两个人抢同一支笔抢了好几个回合，纸上的墨迹被蹭花了一小片，姜晚笑得趴在桌上，闻恙终于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窗外老桂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们并排的影子上。
她忽然想，被绑在柱子上示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堪的事——如果回来以后有桂花糕吃，有人帮她抢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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