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恙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四面八方都是无尽的白,像天地初开时还没分出阴阳的那种混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没有影子,指尖泛着冷透了的青白色。
这片白茫茫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便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截被折断的墨痕,孤零零地悬在那片白里。
每回都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轮廓模糊,被一层极薄的雾气裹住了,看不清肩线的弧度,看不清身量的高矮,只是一团沉默的、浓淡不定的黑影。
她朝他走过去。
脚下的白似乎托着她的重量,又似乎随时会塌陷,每迈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薄冰上。
那个背影距她只有几步之遥,可她走了一程又一程,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却一寸也没有缩短。
她开始跑。
白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住她的脚踝,拽住她的袖口,把她的步伐扯得越来越沉。
她拼命往前跑,拼命伸手去够那个背影的衣角——此时他的轮廓变得清晰,不仅如此,她甚至能看见他肩线上落着的几缕墨发,能看见他旧袍袖口磨出的毛边。
可她怎么也够不到。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那个背影忽然动了一下,他的肩微微侧过来,侧脸转过半寸,正要回头。
她趁这一瞬猛地伸出手,指尖穿过冰冷的雾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手腕,她的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极细微的脉搏跳动。
她攥紧那截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袖口——然后他的身影在她掌心里碎了。
裂纹从她的指缝间蔓延出去,蔓延到他的手腕、他的手臂、他的肩背,然后整个人化作无数片银白色的碎光,从她指间簌簌落下。
她的掌心空了。
那片白茫茫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些正在缓缓消散的碎光。
然后她醒了。
她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枕边的旧佛珠不知什么时候从枕下滑了出来,硌在她脸颊下面,珠子上还残留着被攥紧后未散的潮气。
心跳快得像擂鼓,梦里那种喊不出来的窒息感还堵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她把呼吸一点一点压平,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梦。
但每一次做这个梦,醒来时心口那个缺口都会空落落的,放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盯着掌心,梦里那截手腕的触感还残留在她指腹上,温热而真实,真实得让她心口那个缺口又开始隐隐发酸。
“闻恙!开门!”
这个顾澜生,天还没亮就来敲她的院门。
吵死了!
闻恙披了件外袍,把佛珠塞回枕下,走过去拉开门。
顾澜生倚在院墙上,天光刚亮起来一点,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
他看见她开门,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今天山下栖霞镇有灯会,去不去?”
闻恙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还没完全从梦里的空茫里抽离出来,声音有点哑:“秘境不是还有几天就开了,这时候下山?被逮住怎么办。”
“逮住就逮住呗,顶多罚抄五千字,而且又不是没抄过。”顾澜生浑不在意地耸耸肩,“秘境试炼一关就是七天,出来指不定都什么时候了——那不得趁现在先去放松一下?”
闻恙揉了揉眼角,觉得他说得竟然有几分道理,问:“要不要叫姜晚一起?”
顾澜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语气刻意放得很随意:“叫她干嘛,她话那么多,去了还不得把整条街都吵翻。”
闻恙没有追问。
她看了他一眼,她已经从他过于随意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
呵,小样。
她没有拆穿,只是把门拉上,跟着他往山下走。
两人偷偷摸摸地绕过后山小路,避开了巡值的执事弟子,从旧采石场旁边那条没人走的碎石路翻出了宗门地界。
栖霞镇离青崖宗不远,御剑半炷香就到,但他们俩都没御剑——御剑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
于是便一路小跑着下山,跑到山脚时天已经黑了。
期间闻恙还偷偷问他“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顾澜生撇了她一眼“你怕什么,来都来了,你不会要临阵脱逃吧!”
……
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栖霞镇的中元节灯会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河两岸挂满了灯笼,一串一串从檐角垂下来,倒映在河面上,像水里也烧着一整条街的灯,沿街摆满了小摊,满街都是桂花的甜香。
满街都是人,小孩举着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姑娘们戴着刚买的面具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窃窃私语。
整条街都泡在暖融融的灯火和桂花的甜香里,热闹得不像是真的。
闻恙站在街口,看着这满街的灯火,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她在青崖宗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下过山。
宗门里不过人间的节日,七月十五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以至于后来直到死去,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灯火。
她在河边的花灯摊前蹲下来,看摊主用毛笔蘸了金粉在灯面上写字——有写“平安”的,有写“高中”的。
有一对小夫妻挤在一起,丈夫写了自己的名字,妻子又把妻子的名字加在旁边,两个人写完看着灯一起笑了。
闻恙收回目光,挑了一盏没写字的莲花灯,付了铜板。
顾澜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闻恙没有理会,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前世她没能给姜晚任何东西,今生她想送点什么。
本来姜晚的簪子断了,她想着可以重新送她一个,但簪子大概轮不到她送了。
她在一个卖桃木小件的摊前停下来,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护身符,红绳编的,缀着桃木小牌,牌上刻着平安咒。
她挑了一个素面的,没有花纹,只在背面让摊主用刻刀补了一个极小的“晚”字。
字刻得歪歪的,她握刻刀的手不太稳,但歪得挺认真。
她前世欠姜晚一条命,姜晚不知道,她也还不回去。
但至少这辈子,她想让姜晚平安。
她付了铜板,把护身符收进袖中,沿着河边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的摊子走。
桥墩底下,满街的灯火到他脚边就停了。
竹杖横在膝上,连河面漂过的莲花灯都不往他那边飘。
来往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没有人低头看他一眼,他也没有朝任何人伸手。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孩童举着灯笼从桥头跑过,整条街都泡在暖融融的光里,只有他坐在那一小片阴影中,像被热闹割开了一道口子。
闻恙走过去,蹲下来,随手给他买了几个馒头放在他碗边。
馒头还冒着热气,纸包里渗出一点湿漉漉的水珠,又往身上摸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他身边。
铜钱落地的声音在喧闹的灯会里几乎听不见,但老人的耳朵动了一下。
“多谢。”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闻恙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馒头往他手边推了推。“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里人没陪您出来?”
老人微微侧过头,那双灰白的眼珠似乎在找她的方向,却又没有对准她。“无家。”
他说,“走到哪儿,坐到哪儿。”闻恙没有再说话,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河里飘过几盏莲花灯,灯芯的光摇摇晃晃地映在桥墩上,也映在他们脚边的破碗里。
“姑娘不是寻常人吧。”老人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慢,像是念了半辈子经才念出这一句,“此命非己命,此身非凡身。。”
闻恙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转头看着他,他依然半阖着那双灰白的眼睛,他看不见她,可她觉得他正透过那双翳了的眼珠,看见了什么旁人都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何意?”
老人没有答她。
枯瘦的手指在杖身上缓缓摸索,过了许久才又道他过了许久,才又道:“阴差阳错非天意,万般由来有前因。你现在不懂,日后或许就明白了。”
闻恙盯着他灰白的眼珠,觉得他明明看不见自己,却像把她从头到脚看透了似的。
“老人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沉默着,摇了摇头“缘法未至,知亦无益。”
“闻恙!”顾澜生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远远地,他在朝她挥手。
闻恙站起来应了一声,又低头去看老人。
她想再问一句,但她知道他不会说了。
她把袖子里剩下的几枚铜钱全摸出来放在他身边,然后转身往顾澜生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桥墩下的灯笼晃了晃,石阶上空荡荡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过。
烟花在头顶炸开,满街灯火依然亮着,孩童依然在跑,可她站在街心,忽然觉得刚才那个桥墩底下,是这条街上最安静的地方。
闻恙走到顾澜生面前,他此时正站在一个首饰摊前,手里举着一支银簪子对着灯笼的光来回看。
那簪子是素银的,簪头缀着一朵小小的桂花,不名贵,但做得很精细,花瓣上刻了几道极细的纹路,像是被风吹过的痕迹。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大概是在确认花瓣上有没有瑕疵。
然后他让摊主包起来,塞进袖子里,又从旁边的糖果摊子上买了一包松子糖,也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抬头看见闻恙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极短暂的不自在,被闻恙敏锐的发现了。
“你买的什么?”闻恙问。
“没买什么。”顾澜生把袖口往里掖了掖,动作不太自然,“就——随便看看。”
“哦……那簪子呢。”
顾澜生沉默了一息,然后认命似的把袖子里那支银簪抽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闻恙看着他,不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他认命似的把簪子抽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压低声音:“她上次说旧簪子被剑气震断了,你还记得吗?”
闻恙当然记得。
那天姜晚从台上下来,一边重新绾头发一边抱怨说旧簪子断了,顾澜生当时在旁边笑她“头发散了也挺好看”,被姜晚追着打了半个剑台。
她没有揭穿他,只是弯了弯嘴角。
顾澜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忽然有点不自在地把簪子塞回袖子里,别开脸去看河上的灯火:“你别跟她说。”
“说什么。”
“说我买簪子。”
“我没说。”
“……你那灯也别让她知道是我——”
“她不知道,是我送的。”
顾澜生点点头,转过头去继续看河上的灯船,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可能是灯笼映的。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街角拐弯处,闻恙忽然停下脚步。
旁边的小摊上挂着一盏很小的兔子灯,只有巴掌大,竹骨糊纸,两只耳朵用极细的竹篾弯成,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歪歪的,有点丑,但丑得挺乖。
摊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看她盯着那盏兔子灯看了半天,笑着把灯从竹架上取下来递给她:“姑娘眼光好,这盏是今晚最后一只兔子,便宜给你了——两个铜板。”
闻恙付了钱,提着那盏兔子灯继续往前走。
顾澜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盏歪耳朵的兔子灯,忍不住说:“你买这个丑玩意干嘛?这兔子耳朵是歪的。”
“挺好看的,你才丑吧” 闻恙瞪他。
“……你认真的?”
闻恙没有回答。
她提着兔子灯走在河边,灯芯还没点,但歪耳朵的轮廓在街灯下投出一小片摇摇晃晃的影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盏灯,只是觉得它歪着耳朵蹲在角落里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可怜人。
两人没走老路。
顾澜生说那条碎石小径太偏了,半夜连只鸟都没有,万一被巡值弟子堵在墙头,连个躲的地方都找不到。
闻恙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其实她只是不想再翻那道矮墙,上次翻的时候蹭破了袖口,到现在还没补。
于是两人绕了一圈,穿过旧丹房后面的野竹林,拐进了一片从没走过的松林。
林子很深,古松参天,月光被针叶筛成碎银,稀稀落落地铺在地上,脚下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而无声,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咕鸣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松涛盖过去了。
闻恙走在前面,提着那盏歪耳朵兔子灯,灯芯还没点,竹骨撑开的影子在她脚边一晃一晃。
“你走那么快干嘛,”顾澜生在后面压着嗓子喊,“又不是回不去——”
他的话忽然断了。
闻恙也停下了,前面不远处的松树下,有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
月光恰好落在他们身上,照得清楚极了。
女修踮着脚,正伸手去摘垂在松枝间的一小簇野桂花,指尖差半寸够不着,偏头看了身侧的人一眼。男修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却只倚着树干看她,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纹丝不动。
“你帮我摘一下会怎样。”“你不是够得着吗。”“我够不着。”“再踮高一点。”
女修踹了他一脚,踹完自己倒先笑了。男修这才抬手把那簇桂花折下来,却不递给她,只是轻轻别在她发间,簪在那支珠贝步摇的旁边。
闻恙站在松树后面,和顾澜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松林里一时静得只剩下松涛声和那对男女偶尔漏出来的低语。
她本该别开脸的,但那个女修的袖口在她搂住男修脖颈时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片极淡的花纹,有点像某种古旧的符文,从腕骨往小臂内侧蔓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一只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惊动了他们,再看时他们已经松开了彼此。
那女修飞快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踮脚在男修脸颊上碰了一下,把野桂花往他手里一塞,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松针。
男修接过花枝,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林子外走去。
终于等那对男女走远了他们才敢出声。
顾澜生拍了拍膝头的松针,转头刚要说什么,却发现闻恙还盯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目光定定的,像是要把那片松林看穿。
“看够了没?”顾澜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闻恙回过神来,转头看他。“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也算认识。”顾澜生往林子外偏了偏头,“前阵子蓬莱派来咱们宗门交流的弟子,住在客院那边,不过明天他们就回去了。”
闻恙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蓬莱弟子出现在宗门附近的原因倒是解释得通了——交流期满,明日返程,临走之前在松林里独处片刻,合情合理。
但她心里还在想另一件事。
“走吧。”闻恙收回思绪,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倒是看得认真。”顾澜生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张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憋了好久的促狭,“人家亲热你盯得眼都不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爱好?”
闻恙回过神来,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样子,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耳尖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刚才在看那女修手腕上的纹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所以看得太入神,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但她现在解释什么都晚了。
顾澜生已经笑出声了,压着嗓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靠在松树干上,快要笑岔气。
闻恙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松针,然后抬起脚,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嗷——”顾澜生捂着腿蹲下去,又不敢大声叫,整张脸憋得通红,“你踹我干嘛!”
闻恙提起兔子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活该。”
“我怎么活该了!我就说了句实话——你确实是盯着人家看——嘶你踹的是我旧伤那条腿!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闻恙没有回答,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兔子灯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竹骨撑开的歪耳朵影子在地上摇摇摆摆地跟着她,摇得比平时更欢。
两人走出松林时已经过了子时,月光比来时更冷了些,把岔路口那棵歪脖子老松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顾澜生在岔路口停下来,把袖子里那支桂花银簪和油纸包又掖了掖,朝她挥挥手:“明天见——不对,明天开始抄五千字。你先抄,我断后。”
闻恙没理他,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响的喷嚏——“阿嚏!”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澜生揉了揉鼻子,朝她摆摆手示意没事,嘴里嘟囔着“肯定又是谁在念叨我”,然后裹紧外袍,溜回了自己院子。
闻恙推开院门的时候,老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
她把兔子灯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兔子灯歪掉的那只耳朵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觉得,那纹路处处透着诡异之处。
窗外月光很亮,老桂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了晃,又落回原处。
她抄完第一页的时候,忽然想到——顾澜生刚才那个喷嚏打得真响,希望没有被巡值弟子听见。
又望了一眼兔子灯,兔子灯还搁在桌上,歪着耳朵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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