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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北方的秋天总是短暂的,刚褪去盛夏的燥热,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漫山秋光,凉意便骤然加深,转瞬就进入凛冽的寒冬。

这一整个冬天,贺婉君一有空就跑来看许言欢,邀请她陪她共进晚餐,甚至带她去参加各种晚宴,两个人之间的陌生感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联系的密切而逐渐减少。

某天两个人在一起吃晚饭时,贺婉君问许言欢,要不要去陆家做客。

许言欢当然表示拒绝了,理由是她怕陆星然又指着她的鼻子和她一决雌雄。

贺婉君忍住笑说:“不会的,星然她亲口跟我说的,她说我随时都可以来找你,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

许言欢犹不肯信,脑海中浮现出陆星然那张倔强又傲慢的面孔,以及吃了枪药似的语气,问贺婉君:“真的假的?她上次来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当然是真的,”贺婉君温声道,“我骗你做什么?你陆叔叔总说想见见你,但总也见不到,你看你这周末有时间吗?”

说实话,许言欢还挺想去贺婉君家里看看,看看有钱人的家里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豪华,但又怕陆宏宇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可盛情难却,思虑再三,许言欢还是答应了下来。

等到了周末,贺婉君来泰和家园接许言欢,大概是看出许言欢有些紧张,她拍了拍许言欢的手,安慰她:“别紧张,放心,你陆叔叔他人很好的,就是不苟言笑了一点。”

“没有,”许言欢将视线从车窗外移了回来,口是心非道,“我不紧张。”

贺婉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车内再度陷入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许言欢蓦地开口唤道:“妈。”

贺婉君偏头看她:“嗯?”

许言欢偏过身子,神色认真,而又充满关切:“陆叔叔他对你好吗?”

贺婉君似乎愣了一下,旋即笑着说道:“他对我很好,不仅如此,他还支持我创业,给了我很多帮助和鼓励。我爱他,也很感激他。”

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神情是那样的放松,丝毫不像是在说谎。

许言欢不由在心底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贺婉君怎会不知许言欢这是在关心她,因此唇边的笑意更浓更深了。

半晌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许言欢:“对了,这是我的公司,之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可以去我公司看看。”

许言欢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果然是一家名为依姗的服装公司。

她的妈妈果然是个老板。

她发自内心地替贺婉君感到高兴,同时冲她点头,语气颇为骄傲:“好,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妈妈打下的江山。”

贺婉君被许言欢这话给逗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端庄和优雅,反而多了几分恣意和张扬。

许言欢便陪她一起笑,并凑了过去,挽住她的手臂,靠在了她的肩头,与她一起欣赏前方的景色。

陆家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整座宅邸被百年梧桐和高大的围墙包裹着,墙外车水马龙,墙内静谧如画。

推门而入,纵横交错的庭院和错落交织的楼宇映入眼帘,巨大的落地窗横贯墙面,模糊了室内与外景的界限。花草树木,花园草坪,露台泳池,应有尽有,整座宅邸古朴幽静,恢弘大气,一眼望不到边,可谓移步皆是风景。

许言欢跟随着贺婉君的步伐,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感叹着陆家的奢华与辽阔,却不料猛地一转弯,竟撞见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吓得许言欢登时脚步一滞,盯着那人发起了呆。

陆谦然?许言欢在心里纳闷道,他怎么在这儿?

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

这里是陆谦然的家,他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她真是睡糊涂了,她怎么把陆谦然给忘了?早知道就不来了,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陆谦然也是估摸着许言欢快到了,所以特意出来在院子里兜圈子,兜来兜去,许言欢已近在眼前,看起来比他还要拘束。

本来他今天没打算回来,但就在昨天晚上,陆星然发来消息,说她和爸爸想他了,问他明天能不能回趟家,还说许言欢明天会来家里做客。

他并未相信那句“我和爸爸想你了”,因此正要回绝,屏幕里又跳出了一句:“对了,妈妈说许言欢明天要来家里做客,哥,我有听你的话哦,我最近可没有为难她,不信的话你可以回来监督我。”

他二话不说,立刻删掉了即将发出去的那句“不了,哥哥明天有事”,改成了“好,哥哥明天一早就回来”。

“谦然,你怎么站在这儿?”贺婉君率先出声,随口问了一句。

陆谦然粲然一笑,说:“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又转向许言欢,笑容愈发灿烂:“你好,欢迎来陆家做客。”

许言欢微微颔首,同他打了声招呼:“陆总好。”

语气不冷也不热,客气得如同陌生人。

三个人一起迈进了客厅,很快就见到了传说中的宏拓董事长——陆宏宇。

陆宏宇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脚步声,知道是许言欢来了,遂放下报纸,起身朝脚步的来源处走去。

许言欢不远不近地打量着陆宏宇,只见他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儒雅谦和,走路不疾不徐,整个人像极了中年版的陆谦然,但又比陆谦然多了几分威严。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眼前这个人可是宏拓的董事长,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的人,她竟然轻而易举地就能见到。

“这就是你陆叔叔。”待到了跟前,贺婉君简短地向许言欢介绍了一下陆宏宇。

尽管内心有些紧张,但许言欢还是直视着陆宏宇的眼睛,从容淡定,不卑不亢道:“陆叔叔好,我是许言欢,感谢陆叔叔邀请我来陆家做客。”

“和你妈妈真像。”陆宏宇低头看着许言欢,笑容可掬道,“以后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不用拘束,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陆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许言欢礼貌笑道:“谢谢陆叔叔。”

谈话间,保姆的声音陡然响起,说是饭做好了。

陆宏宇举步往饭厅走去:“那就先吃饭吧。”

“星然,”贺婉君倏地抬起头,朝楼上望去,“别看了,快下来吃饭。”

顺着贺婉君的视线望去,许言欢一眼就看见了陆星然,此小屁孩正鬼鬼祟祟地趴在二楼的角落处偷瞄他们,跟做贼似的,抛开别的不说,还挺可爱的。

听见贺婉君叫她,陆星然三两步跳下了楼梯,大步流星地朝贺婉君走来,路过许言欢身侧时,故意挤了她一下,并从鼻腔里喷出了一个字:“哼!”

许言欢被挤得身子一歪,虽不至于摔倒,但跟在她身后的陆谦然还是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下。

“……谢谢。”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碰撞了几秒,许言欢道了声谢,飞快地将自己的胳膊从陆谦然的手心里拽了出来。

陆宏宇走在最前面,自然什么都没有看到,但贺婉君却是将陆星然的恶作剧一览无余,揪着她的耳朵训斥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一点礼貌都没有。”

“爸爸!妈妈欺负我!”陆星然大喊着奔向了陆宏宇,隔着陆宏宇的身躯冲贺婉君做鬼脸,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贺婉君哭笑不得,许言欢上前拉住她劝道:“妈,算了,一个玩笑而已。”

五个人围着一张餐桌坐定,许言欢正好坐在陆谦然的正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正脸。

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一看见陆谦然对着她笑,许言欢就更难受了,虽然那张脸很下饭,可以说是秀色可餐。

不过还好,贺婉君就坐在她旁边,吃饭时一直问她合不合胃口,她也就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注意陆谦然了。

一顿饭吃得艰难无比,好不容易吃完了,以为可以离陆谦然远一点了,结果陆星然又拉住陆宏宇和陆谦然的衣袖可怜巴巴道:“爸爸,哥,你们两个陪我下会儿象棋吧好不好?”

起初许言欢以为此事与她无关,遂望着天花板发起了呆,却不料陆宏宇突然将脸转向了她:“言欢会下棋吗?”

许言欢本来想说不会,但被陆宏宇这么一盯,竟鬼使神差地道出了实话:“会、会一点。”

“那就一起吧。”

董事长的邀约,许言欢可不敢拒绝,于是耷拉着脑袋和贺婉君一起跟了过去,坐在旁边认真看了起来。

“爸爸和哥哥先来,输了的人弹脑门并且换人哦。”陆星然笑嘻嘻地看着陆宏宇和陆谦然,眼里闪烁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光芒。

陆谦然当然知道陆星然想干嘛了,无非是觉得愧疚,想借此加深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而他之所以答应下来,并不是因为陆星然,而是因为许言欢。

谁不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切磋一下呢?

第一局是父子之间的对战,陆宏宇和陆谦然仿佛两个陌生人一样,全程既没有眼神交流,也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反而陆星然在一旁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儿指挥陆谦然走这边,一会儿指挥陆谦然走那边,好像陆谦然离了她不会下棋似的。

“陆星然,”陆宏宇假装不悦道,“爸爸平时怎么教你的?观棋不语……”

“我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嘛!”陆星然摇头晃脑,根本不把陆宏宇的话当回事,“不过我又不是真君子,我是伪君子,嘻嘻。”

陆宏宇无奈地摇了摇头,过了大约两分钟,将手中的帅轻轻地落回了原处。

“耶!”陆星然兴奋地叫了起来,仿佛赢的人不是陆谦然,而是她,“爸爸输了,弹脑门,三下!”

陆谦然怎么好意思去弹陆宏宇的脑门,笑了笑,说:“算了,都多大的人了。”

“怎么能算了呢?!”陆星然跳起来抗议道,“来来来,我来弹!”

说罢对准陆宏宇的脑门就是三下,不轻也不重。

陆宏宇摸着脑门站起身道:“我输了,我退位,你们两个上吧。”

“轮到我了!”陆星然兴冲冲地坐到了陆谦然的对面,将棋子一一摆好,“啪”的一声出动了己方的小兵。

兄妹俩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但由于陆星然棋术太差,不到十分钟就败下了阵来,将手中的棋子随手一扔,哭丧着脸道:“我怎么又输了?哥,你就不能让着我点嘛!”

“不能,”陆谦然得意地冲她笑,“过来,我要弹你脑门。”

“我不!”陆星然一阵风似的溜到了贺婉君的身后,“妈妈救我,我不想被哥哥弹脑门,哥哥每次弹我都可用力了,简直和平时判若两人!”

贺婉君可不惯着她,刮了刮她的鼻尖,说:“愿赌服输,输了就要认罚,否则下次没人愿意陪你玩了。”

“……好吧。”陆星然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将她高贵的头颅低了下去,可就在她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即将迎来狂风暴雨之时,吹到脑门上的却是和风细雨。

陆谦然竟然只轻轻地弹了她三下,并没有下狠手。

这让陆星然很是意外:“哥,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温柔?良心发现了?”

陆谦然挑了挑眉,笑而不答,示意她赶紧滚蛋。

陆星然迫不及待地让位给许言欢,催促道:“快,许言欢,轮到你了,让我看看你棋艺如何。”

许言欢被陆星然一掌推了过来,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了眼陆谦然,见他盯着她笑,更局促不安了。

一想到接下来她要弹陆谦然的脑门,或者陆谦然要弹她的脑门,她就觉得奇奇怪怪的。

两个人开始将棋子归位,由于有陆星然的帮忙,陆谦然很快就摆好了,又伸手去帮许言欢:“我帮你吧。”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手指就碰到了一起,许言欢仿佛触电了一般,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陆谦然愣了一下,紧接着像个没事人一样,执起那颗红色的“士”,轻轻地摆放在了许言欢的眼皮底下。

许言欢垂着眼,自然将陆谦然伸过来的手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还挺好看的,干净匀称,骨节分明,和他的人一样好看。

不知为何,她好像没有刚才那种局促不安的感觉了。

贺婉君和陆宏宇在一旁看别的,并未注意到这边的不对劲,陆星然年纪小,又大大咧咧的,只顾着看棋盘,因此并未往不该想的地方想。

此事轻轻揭过,隔着楚河汉界,陆谦然抬手示意许言欢:“你先。”

许言欢毫不客气地出动了己方的马。

两个人的棋风十分的相似,一样的深思熟虑,一样的不紧不慢,一样的想让对方两步,但又觉得这样做不太尊重对方,还是全力以赴的好。

几乎每下完一步,中间都会隔着一小段沉默,不像对弈,倒像是在棋盘上散步。

没有横冲直撞的炮,没有咄咄逼人的车,连马都跳得不急不躁,像穿过一片安静的竹林,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恰到好处的声响。

二十分钟过去了,两个人依旧难分胜负,整张棋盘就像一面波澜不惊的湖,水底下的暗流只有下棋的两个人才知道。

陆星然托着腮帮子蔫巴巴道:“好慢啊,你们两个倒是快点啊,再这样下去天都快黑了,人家还要睡午觉呢。”

陆谦然屈起手指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嫌弃道:“上一边去,就你最吵。”

陆星然哼了一声,旋即两眼放光道:“哥你车没了!让你总敲我脑门,遭报应了吧!”

陆谦然仔细一看,还真是。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中计了。

原来刚才的平静都是在虚与委蛇,为的就是此刻的一击即中。

他偷眼去看许言欢,见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严重怀疑她在偷偷取笑他。

他深吸一口气,执起手中的炮,决定反击回去。

平静的湖面被打乱,底下的暗流涌了出来,棋盘上的棋子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减少。

见陆谦然执棋的手悬在棋盘上方犹豫不决,陆星然激动地呐喊道:“哥你倒是上啊!踩她的车啊!”

陆谦然摇头。

他的马跳到哪里似乎都不对,保这边,那边漏风,攻那边,这边起火。

前后夹击,进退两难,一分钟后,陆谦然撂棋认输。

陆星然看得目瞪口呆:“许言欢,你竟然能赢我哥?哥,你不会给她放水了吧?”

陆谦然苦笑:“没有的事,是哥哥棋艺不精。”

陆星然还是不肯信,问许言欢:“你不是说你只会一点吗?这叫一点?”

许言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索性沉默不语,反而贺婉君替她答道:“人家那叫谦虚,你怎么还当真了?”

陆星然长长地“哦”一声,随即再度跳了起来:“愿赌服输,快快快,许言欢,弹他脑门,三下哦。”

这下轮到许言欢进退两难了,因为她并不想弹陆谦然的脑门,也不好意思弹。

犹豫片刻,她说:“要不让星然来吧。”

陆星然岂有拒绝之理,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大显身手,打算把以前的仇都报回来,怎料却被陆谦然拒之于一步之外:“不行,谁赢了谁弹,要是不想弹,我就回屋睡觉去了。”

“那怎么行?!”陆星然气咻咻道,“哥你耍赖!你以前弹过我那么多次,我就弹你这一次怎么了嘛!”

眼看陆星然冲过来就要弹他脑门,陆谦然迅速站起身,将头颅高高扬起,无论陆星然怎么跳,就是弹不到他,看得其余三人忍俊不禁。

陆星然没招了,不得不跑去摇许言欢:“还是你去吧,快,给我使劲弹!”

许言欢被陆星然摇得头晕昏花,说要不算了吧。

“算什么算?!不能算!”陆星然不依不饶道,抓住许言欢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往陆谦然面前一推,“快快快,弹他,弹他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许言欢被陆星然架在前面,看了眼贺婉君和陆宏宇,见他们似乎并没有劝陆星然罢手的打算,只好硬着头皮举起了手。

她不想毁了陆星然的兴致。

她看见陆谦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俯下身,将光洁的脑门送到了她的手指前方,忽然有种心跳骤然失序的慌乱感。

阳光透过落地窗的一角洒了进来,正好落在了他们的肩膀上,许言欢屈起手指,打算轻弹三下意思一下算了,怎料还没来得及弹出去,陆星然就替她弹了。

“咚”的一声,许言欢听着就疼。

“……陆星然!”陆谦然回过神来,拔腿就朝哈哈大笑的陆星然追了过去,徒留许言欢一人在原地发呆。

“陆星然!”贺婉君一把抓住躲在自己身后的陆星然,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怎么又这样?谁让你弹你哥哥了?快给你哥哥道歉!”

陆星然探出半个脑袋,正要向陆谦然道歉,但就在这时,陆宏宇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一家人道什么歉?谦然,别和你妹妹计较了,你都多大的人了。”

陆谦然脚步一顿,尽管知道陆宏宇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有指责他的意思,可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他陷在阴影里,看见陆宏宇起身叮嘱了贺婉君和许言欢两句,便拉着陆星然朝楼上去了,整个过程看都没看他一眼。

待父女俩离开后,许言欢重新将目光锁定在了陆谦然的身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陆总,你没事吧?你的额头还好吗?”

她感觉陆谦然好像在生气,可他的表情又实在过于平静,让她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概没料到许言欢会注意到他,陆谦然一时有些诧异,诧异过后,他赶忙扯了扯嘴角,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没事啊,我爸说得对,我都多大的人了,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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