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上觥筹交错,堂外搭的戏台子上传出一阵一阵戏腔,步离愁与宾客们推杯换盏。
我不能像寻常人家成亲那样回到囍房,作为步离愁继位城主后娶的妻子,他带着我在宾客们面前介绍了一番后,便入条得水的鱼流进了贵族中,我则在侧边等他喝完一圈酒回来。
这时,我听人说:“不是说至臻先生也会来吗?小爷我可是专门为了一睹至臻先生的风采跑了三座城才赶过来。”
隔着红盖头,烛光映照无数人影攒动。
有人酒气熏熏,嗤笑一声:“我看那至臻先生浪得虚名,还说什么天下第一剑,放下大话捉妖,连根妖毛都没抓到。”
“喂!你说什么!”有人重重拍桌。
“我说,那就是小白脸一个,说不定跟我比划两下就倒了。”
“住口!”
“亏得步城主重金请他,还不如请我,像我这般有男子气概的大丈夫一泡尿就能照的那妖吓得屁滚尿流。”
“臭不要脸!就你?都比不上至臻先生一根腿毛!”
我没忍住笑了下,意识到自己笑出来的那一刻,我抿紧嘴唇。
“疯了你这厮——”
“二位怕不是忘了这可是在城主府,大好的日子,刀剑无眼呐。”有人悠悠劝说。
争吵的那两人偃旗息鼓,颇为年轻的那道声音冷哼一声说:“狗屁的好日子,新郎娶新娘子有什么好看的?既然没有至臻先生,我便告退了。”
“且慢。”劝架的那人说,“少侠今夜最好留在这。”
我透过盖头,只能看见模糊的几道人影。
那两人附耳似乎说了什么,年轻的人抓了抓头显得焦灼,原本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
“送夫人回房吧。”步离愁的声音传来。
他不知何时来了,命人推我回去。
我算了下时辰,不出意外的话,花农此时应该拿到了我的剑。
“无苦今日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步离愁轻声在我耳边说。
丫鬟推着我转身。
就在这时,宾客们爆发出杂七杂八的声音。
“什么人?”
敞开的大门吹进来一阵狂风,掀开了我的盖头。
凌乱的碎发遮挡不住血红的一幕。
前厅外大雪纷飞,戏台上空无一人,一道浑身是血的人影踉踉跄跄走来。
我惊愕又发不出声音。
想睁大眼仔细看,迷乱的风雪让我看不清。
有宾客想上前查看情况,周围迅速围满了守卫。
为首的守卫挡住了宾客。
“我来吧。”步离愁推着我从重重宾客中走出,“无苦要看清楚些,想起来他是谁了么?”
随着他推动轮椅,我和花农只剩一步之遥。
“很可怕吧?贼人竟然和你在一个院子里朝夕相处,幸好没伤害你。”
无数把剑横在花农脖子上。
他被压得跪了下来,怀里还抱着我的剑鞘。
我张开颤抖的嘴唇,竭力也只能发出啊啊的音节。
“无苦很生气是正常的,这家伙拿了你的东西。”步离愁把我的佩剑放到了我的膝盖上。
“我给你拿回来了。”步离愁说。
花农嘴唇微张,也要说什么。
倏然他抽搐了下,倒在了我面前。
手指撞地,动了动。
我以为他还活着,却听见步离愁吩咐守卫说:“带去给兄长吧。”
不要。
不要!他还没有死!
我望向步离愁,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守卫们拖着花农的手腿走了几步,在雪地上拖拽出一道血痕。
步离愁注视着我。
“等等。”
他喊停了守卫们。
温暖的手指慢慢揩去我眼角的眼泪,院落里飘零的海棠花落在他的肩头。
清俊的眉眼本就柔和没什么攻击性,如同山林里最纯净的羊羔。
人人说面由心生,有这样的眼睛的人,怎么会天生就残忍冷酷呢?就像他总做噩梦那样,说不定也有他的苦衷,说不定他本性不坏,说不定还有挽留的余地……
“兄长不喜欢死掉的肉,埋了吧。”
……
佩剑回到了我手里,药效也已经过去,我木木摸着剑鞘,耳畔仿佛有人在唱着戏。
“夫人,你的戏唱的拍子错了。”
那天我和花农定下计划后,他笑着拿我唱的那一段,重新慢慢地唱了一遍。
我在旁鼓掌:“唱的真不错,等我出去了,便拜您为师。”
“夫人还是不要想此事了,你没这个天赋。”
花农说的对,我没有唱一出好戏的天赋。
我也不想演下去了。
浓夜白雪。
我在囍房里来回擦着剑,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听到下人们传话说,城外有变,今夜步离愁不会回来。
我仍从夜里坐到了天亮,一夜无眠的双眼异常清醒。
终于等到了有人推开门,裹挟着满身的风雪气进来。
我脑子里全是花农倒在雪里浑身被剑贯穿的样子,一刻犹豫也没有地拔剑,架在步离愁脖子上。
我大可以一剑捅进去,但这后果便是我就算死也走不出这座城主府。
步离愁伫立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轻轻合上了门。
“这是做什么?”他问。
“我要走,放我离开。”
“如果不呢会怎样?”
“鱼死网破。”
“无苦不是答应与我一直在一起么——”
“闭嘴。”我给了步离愁一巴掌,他脸上的面具掉了一半。
连带着面具后的绷带也倏然散落一部分。
绷带下是半张纵横交错疤痕的脸,看上去可怖得像志怪小说里的妖鬼。
他似乎愣的连脸都忘记挡了,眼睛近似迷离的茫然。
我咬牙切齿又微笑:“你不是蠢货,怎么会天真到信这些孩子都不会信的话。”
一边说着,我用剑砍碎他的画架,画摔在地上,我踩了上去狠狠碾了几脚。
步离愁攥紧了拳头,摇着头,眼睛紧紧盯着我。
“无苦……不要这样……”他蹲下身要捡画。
我踩住他的手,“你坐拥一座城又如何,你的一切一文不值。”
“长得丑如夜叉,令人发指。”我顿了下,深吸一口气,“就算我挡住眼捂住耳说不了话,也无法假装你有出彩之处。”
步离愁抬眼,我弯腰扯下他脸上剩余的绷带。
他急促的呼吸落在我脸上。
“可笑的是我竟然愚蠢到对你有一瞬的希望……我真是疯了,你就是我命里的劫难,一想到你会呼吸会说话,我就疯狂地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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