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当天，傍晚到深夜。
傍晚的阵雨刚停，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裹着盛夏雨后的闷热。偶尔有晚风扫过街边的梧桐树，卷着几片半黄的落叶缓缓飘落。
徐洛仪盯着脚边的积水，指尖攥得发白，安静地站在巷口路灯底下。
她今年十八岁，刚结束高考，身形清瘦，眉眼温顺，性格敏感内敛。
身侧的陈易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气质清冷沉稳，待人向来温柔克制。他十八岁，和徐洛仪同班，两个人踏踏实实谈了整整半年恋爱，是整个高三最安稳、最般配的一对。
许泰站在不远处的巷边树下，单手插着口袋，安静等着两人说完话。她是徐洛仪高中最好的朋友，性格大大咧咧，通透仗义，一直看着他俩从相识相恋走到现在。
整条梧桐巷很安静，只有远处街边小店零星的喧闹声。
陈易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吓到面前的女孩。
“洛仪，高考结束了，接下来两个月长假，我们搬去一起住好不好？我找好了房子，离市区不远，环境很安静，适合我们好好放松一阵。”
陈易想，高三学业紧张，两个人只能趁着课间、晚自习短暂碰面，他早就盼着考完试，能日夜陪着徐洛仪，不用再受时间和校规的束缚。只要能和徐洛仪朝夕相伴，往后的日子都会是安稳圆满的。
徐洛仪的心脏猛地一揪，酸涩感瞬间灌满胸腔。
她也想。
这半年的恋爱，她比谁都认真，比谁都珍惜。她贪恋陈易的温柔，贪恋他眼底独独留给她的偏爱，无数个深夜，她都在期待高考结束，能光明正大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敢。
她腰上有一块八厘米左右、形状像荷叶的淡棕色胎记，从小到大，这块印记都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自卑。她怕亲密相处时被陈易看见，怕他嫌弃、觉得难看，怕这份小心翼翼守护的爱意，会毁在自己的不完美里。
十八岁的徐洛仪，敏感又怯懦，不懂直白坦诚，只会把所有委屈和不安都压在心底，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最爱的人。
她抬起头，刻意避开陈易温柔的目光，声音绷得僵硬，没有一丝温度。
“不用了，陈易，我们分手吧。”
空气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晚风还在吹，落叶落在两人脚边，却再也吹不散骤然凝固的氛围。
不远处的许泰瞬间愣住，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满眼不敢置信。她跟了徐洛仪这么久，最清楚徐洛仪有多喜欢陈易，怎么也想不到高考结束的这天，等来的会是分手。
陈易的身体微微一僵，清冷的眉眼瞬间染上错愕，温柔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洛仪，你说什么？别闹脾气，我没听错。”
“你没听错。”徐洛仪垂着眼，死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说出最伤人的话，“我说，我们分手。”
陈易依旧温柔，语气带着固执的迁就，还在耐心挽留。
“不分手。我们好好的，没有吵架，没有别扭，为什么要分？”
陈易想，这是他谈的第一段恋爱，也是唯一一段放在心上的感情。他认真规划了和徐洛仪的未来，从高三的盛夏，到大学的四季，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分开这两个字。
“我要分。”徐洛仪抬眼，眼底强装出冷漠，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水，重复了一遍，语气决绝到没有余地。
陈易盯着她冰冷的眼神，看了足足十几秒。
他熟悉徐洛仪的所有小情绪，她开心时会弯着眼睛，委屈时会抿着嘴，哪怕生气也会带着一点软意。可此刻的徐洛仪，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浓重的落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压垮了两个人的整个盛夏。
徐洛仪的心瞬间空了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脸上依旧维持着冷漠的模样，不敢有丝毫松动。
陈易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前几天晚自习结束，她还乖乖牵着自己的手，笑着说考完试要一起去奉贤海边看日落，怎么短短几天，就彻底变了态度。
许泰终于忍不住，快步走到两人身边，拉了拉徐洛仪的胳膊，压低声音着急劝说。
“洛仪，你疯了？你们好好的为什么分手！你明明那么喜欢他！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啊？”
徐洛仪甩开许泰的手，语气平淡无波。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不想谈了。”
她不敢看许泰担忧的眼神，更不敢看陈易落寞的模样，生怕自己一秒破功，忍不住坦白所有心事。
许泰看着她故作冷漠的侧脸，又看看身侧沉默不语、周身气压极低的陈易，满心无奈和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看得出来，徐洛仪眼底全是隐忍的难过，根本不是真心想分手。
许泰：“洛仪，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陈易哪里得罪你了？要是他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跟他理论。”
徐洛仪：“没有谁欺负我，就是我自己不想继续了，谈恋爱没意思。”
许泰：“没意思？前阵子你还拉着我去文具店挑笔，说要给陈易写毕业留言，转头就说没意思？你骗谁呢。”
徐洛仪：“人是会变的，我现在想法不一样了。”
许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陈易。
许泰：“陈易，你别太往心里去，洛仪今天可能是高考刚结束，情绪不稳，等过两天缓过来，说不定就好了。”
陈易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一直落在徐洛仪脸上。
陈易：“她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我不逼她。”
陈易想，我不想逼她，可我心里实在想不通，一点头绪都没有。
三人就这么静静站在梧桐巷口，没有人再说话。
晚风再次吹来，卷起满地落叶，簌簌作响，衬得气氛愈发酸涩压抑。
没过多久，三人各自散开。
许泰不放心徐洛仪，默默跟在她身后，陪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陈易独自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影立在路灯下，看着徐洛仪越走越远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潮湿的晚风拂过他的眉眼，带走了盛夏最后的温柔。
路上，许泰跟在徐洛仪旁边，一路不停劝她。
许泰：“洛仪，你真的想清楚了？陈易对你有多好，咱们全班都看在眼里。冬天给你带热奶茶，晚自习帮你整理错题，你发烧那天，他跑出去给你买药，这些你都忘了？”
徐洛仪低着头，脚步放得很慢，声音闷闷的。
“我没忘，但是忘了才好。”
许泰：“你这叫什么话，舍不得就别分啊，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聊聊，多大的坎过不去？”
徐洛仪：“没有坎，就是我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了。”
许泰：“你骗我都骗得不走心，你眼睛都红了。”
徐洛仪猛地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抬高一点。
“我就是热的，雨后闷得慌，跟别的没关系。许泰，你别再劝我了，这事我已经决定了，谁劝都没用。”
许泰见她态度硬，也不敢再多说，只能闭着嘴，安安静静陪她走到她家楼下。
许泰：“那我不上去了，你好好休息，要是难受了，随时给我发消息。”
徐洛仪点点头，没说话，转身上楼。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外夜色沉沉。
徐洛仪锁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再也绷不住情绪，滚烫的眼泪瞬间砸落下来，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抱住膝盖，肩膀不停颤抖。
没有人知道，她所谓的分手，从来不是不爱，而是太爱。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自卑，是怕被嫌弃的怯懦，是十八岁年少最笨拙的自我保护。
她宁愿让陈易恨她，也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不完美。
徐洛仪想，就这样吧。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日后被他嫌弃，不如现在彻底斩断所有牵绊。
与此同时，陈易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房间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台灯。
桌面干干净净，抽屉最深处，还放着半年前徐洛仪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枚简单的银色书签，是她亲手打磨的。
他拿起手机，指尖微微发颤，点开和徐洛仪的QQ对话框。
两人的QQ账号，从谈恋爱开始就一直关联着，他从未取消，也从未想过要取消。哪怕此刻被提了分手，他心底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她只是一时闹脾气，期待还有挽回的余地。
陈易盯着输入框，犹豫好半天，敲出一行字，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为什么突然要分手？给我一个理由。】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陈易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安静等待着回复。
屏幕的光映在他清冷的眉眼上，衬得眼底的落寞愈发浓重。
陈易想，只要她愿意说出原因，不管是什么难处，我都愿意陪着她一起扛。
另一边，哭到眼睛红肿的徐洛仪，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呼吸都发颤。
她对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她来回删改打好的文字，好几次想说实话，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徐洛仪想，不能说，绝对不能说。一旦说了，所有美好都会毁掉。
最终，她擦干眼泪，逼着自己敲出一段冰冷又伤人的假话。
【对不起，陈易。因为你自私，虚伪，又冷漠，我早就讨厌你了。现在高考结束了，没必要再继续凑合，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删除吧，以后别联系了，拜拜。】
发送完毕，徐洛仪立刻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捂住脸失声落泪。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每一句话都违心至极。
她从来没有一刻讨厌过陈易，半分都没有。在她的青春里，陈易是最温柔、最真诚、最干净的光。
可年少的自卑困住了她，让她只能用最愚蠢的方式，推开自己最爱的人。
陈易看着屏幕上弹出的两段话，瞳孔微微收缩，指尖瞬间冰凉。
自私？虚伪？冷漠？讨厌他了？
这几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冰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底，瞬间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掏心掏肺对待了半年、满心规划未来的女孩，最后给自己的评价，会是这几个冰冷的词语。
陈易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好几次想反驳，想问她自己哪里自私，哪里虚伪，可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争辩。
陈易：【好。】
简单一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温柔和期待。
陈易想，原来这半年的温柔陪伴、双向奔赴，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陆承渊刚好这个时候给他发消息，是约他明天出来打球。
【明天早上八点，老球场，去不去？考完放松一下。】
陈易看见消息，缓缓回复：【不去了，明天有事。】
陆承渊很快回过来：【咋了？考完不是说好一起打球吗，跟洛仪约好了？】
陈易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没有删除好友，也没有取消两人的QQ关联。
他固执地保留着所有联系方式，保留着这最后一丝牵连。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徐洛仪的分手太过突然，太过刻意，根本不像她的性子。
他不信短短几天的时间，半年的情深意笃，会彻底烟消云散。
哪怕被狠狠推开，哪怕被恶意揣测，他依旧舍不得放手，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执念。
夜色渐深，整座城市彻底安静下来。
徐洛仪哭了整整一夜，熬到双眼红肿，彻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易刚刚落寞的样子，一遍一遍回想巷口的对话，后悔和心疼来回撕扯她。
徐洛仪想，如果胎记不长在我身上就好了，如果我能不怕他看见就好了。
陈易在书桌前坐了一夜，台灯亮了一整晚。他拿出那枚银色书签，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书签边缘被徐洛仪打磨得很光滑，上面还有浅浅一道她刻的小星号。
陈易想，我等着，我不相信她真的这么讨厌我。
窗外的天慢慢泛出一点淡淡的灰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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