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多，太阳晒在身上已经开始发烫。
许泰骑着共享单车停在徐洛仪家单元门口，车筐里塞着两本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还有一瓶冰矿泉水。她脚撑支住车子，仰起脸朝着楼上喊。
许泰：“洛仪！起来没？我把志愿书借来了，快点下来！”
没多大一会儿，单元门拉开，徐洛仪慢慢走出来。她穿一件简单白短袖，黑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色看着很差，眼皮还是肿的。
许泰一看见她，眉头立马皱起来。
许泰：“你昨晚又没睡踏实？”
徐洛仪走到她跟前，声音蔫蔫的，听着没什么力气。
徐洛仪：“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眯一小会儿。”
许泰把两本厚书从车筐拎出来，直接塞徐洛仪怀里。
许泰：“我昨天下午去书店排队买的，上面写着各个学校往年分数线和专业，咱们早点翻一翻，心里有数。你不是一直想考上海大学美术学服装设计方向吗，咱们先找找这个专业。”
徐洛仪抱着书，指尖蹭过封皮，轻轻嗯了一声。
徐洛仪：“嗯，我还是想报这个。”
许泰：“别站太阳底下晒，花坛那边有石凳子，有风，咱们过去坐。”
两个人走到花坛边上并排坐下，把志愿册子摊开搁腿上。许泰一页一页翻，手指头在专业名称上面划来划去。
许泰：“你看，就是这个，上海大学美术学服装设计，去年的分数线在这。咱们之前估分，你的分数应该够得上。陈易之前不是打算报上海大学金融学吗，你们俩要是都考上，还在一个学校。”
这话一说出口，徐洛仪捏书页的手顿住了，眼睛盯着纸上的字，半天没出声。
许泰马上反应过来，赶紧往回找补。
许泰：“哎呀，我忘了你们已经分手了。当我没说，咱们不提他，就说你的志愿。”
徐洛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平淡淡的。
徐洛仪：“没事，说就说了，跟我没关系了。”
许泰偷偷斜眼瞅她，心里清楚，嘴上说没关系，心里根本放不下。
许泰：“行，不说陈易了。说说咱们几个，我就认准汉语言文学，别的专业我没兴趣。刘燃打算报运动训练篮球专项，他一门心思打球。苏晚棠要去上戏，学古筝那个方向，她从小练琴，功底稳得很。”
徐洛仪：“沈梦婷呢，她是不是要考北京舞蹈学院？”
许泰：“对，她一直练舞蹈，目标就是北舞，全班都知道这事。”
徐洛仪点点头，接着低头翻书，可字就在眼前摆着，她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来陈易的样子。
徐洛仪想，他会不会真报上海大学金融？要是我考上了，在学校撞见他怎么办。
另一边陈易家里。
陈易坐在书桌跟前，面前摊着一模一样的志愿参考书，手里攥着笔，半天没在草稿纸上写下半个字。手机就放在书本旁边，隔两三分钟他就点开QQ，看一眼关联账号状态，徐洛仪头像显示在线。
陈易想，她在线，但是一句话都不肯发给我。
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陆承渊的声音传进来。
陆承渊：“陈易！开门！刘燃在楼下等着呢，喊咱们去球场打球！”
陈易放下笔走过去拉开门。
陆承渊一身球服球鞋，脸上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陆承渊：“赶紧的，别在家闷着，出来活动活动，总坐着容易瞎想。”
陈易：“我不太想去打球。”
陆承渊：“又不去？昨天打球你就全程走神，今天还躲家里。饭好好吃了吗？”
陈易：“吃了，早上我妈熬的粥。”
陆承渊往屋里瞟一眼，看见桌上摊开的志愿书。
陆承渊：“在看志愿呢？想好报哪了？还是上海大学金融？”
陈易：“嗯，不变。”
陆承渊：“那挺好，刘燃也打算报上海大□□动训练，咱们仨要是都录上，以后还能经常凑一块。”
陈易没接这句话。
陆承渊叹了口气。
陆承渊：“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洛仪，但是你总这么熬自己不是办法。要不我去找许泰问问情况？”
陈易立刻抬手拦住他。
陈易：“别去，我跟你说了，别去找许泰。洛仪不想说的事，谁问都没用，问多了只会让她更烦。”
陆承渊：“那你就这么干等着？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易：“我不知道，先等等看吧。”
陆承渊：“行，我不逼你。但是你跟我们出去一趟也行，不打球，陪我们去茉莉咖啡馆坐会儿，苏晚棠等下也过来。”
陈易犹豫半天，最后拿起手机跟着陆承渊下楼。
楼下，刘燃抱着篮球靠电动车边上等着。看见他俩出来，挥了挥手。
刘燃：“可算下来了，陆承渊跟我说劝你半天。陈易，你脸色看着还是不对劲，考完本来该放松的。”
陆承渊赶紧给刘燃递眼色，刘燃立马闭嘴，不再多问。
刘燃：“不说别的，先往球场那边走，打完球咱们去咖啡馆歇着。”
三个人刚准备动身，沈梦婷从旁边小路走过来。她穿舞蹈练功服，头发扎得紧紧的，一眼看见陈易，脚步加快凑上来。
沈梦婷：“陈易，陆承渊，刘燃，你们几个要去哪？”
陆承渊：“准备先打球，之后去茉莉咖啡馆坐一坐。”
沈梦婷：“这么巧，我正好没事，能不能跟你们一块去咖啡馆？”
刘燃看向陈易，没说话。
陈易淡淡回一句。
陈易：“随便你。”
沈梦婷笑着跟上队伍，一路走一路主动跟陈易搭话。
沈梦婷：“陈易，你的志愿定好了吗？是不是上海大学金融学？班里好多人都这么说。”
陈易：“嗯。”
沈梦婷：“上海挺好的，大城市。我去北舞，以后放假回来咱们还能碰面。对了，你高考估分估得怎么样？应该稳上吧？”
陈易：“还行。”
沈梦婷一个人叽叽喳喳说，陈易就简单嗯啊应付，心思根本不在聊天上，脑子里全是徐洛仪。
沈梦婷：“考完这几天我天天在家练舞，闷得慌，出来走走舒服多了。对了，你们最近跟徐洛仪联系过吗？我好久没看见她了。”
听见徐洛仪三个字，陈易脚步顿了一下，没出声。
陆承渊赶紧出来打圆场。
陆承渊：“我们也没碰见她，估计她在家歇着呢。”
沈梦婷悄悄瞟一眼陈易的侧脸，心里大概猜到一点，但是没接着往下说。
花坛这边，许泰和徐洛仪翻了大半本志愿书。
许泰：“差不多了，你的目标学校和专业都定死了，剩下就等出成绩看能不能稳上。别在太阳底下晒太久，走，咱们去茉莉咖啡馆，里面凉快，点两杯喝的慢慢翻。”
徐洛仪本来不想出门，可一个人待在家里更难受，只好点头。
徐洛仪：“行。”
两个人收好书本起身往茉莉咖啡馆走。
推开门一进去，徐洛仪一眼就看见靠窗那桌。陈易、陆承渊、刘燃、沈梦婷坐在一起，沈梦婷挨着陈易，侧着脸跟他说话。
徐洛仪脚步一下子停在门口，身子僵住。
许泰也看见了，伸手轻轻拉住徐洛仪胳膊，压低声音。
许泰：“要不咱们换一家店，或者先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
徐洛仪往那边看两秒，沈梦婷还在跟陈易说笑，陈易没笑，安安静静坐着。一股发酸发堵的感觉涌上来，她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
徐洛仪：“不用，咱们找里面的位置坐，离远一点就行。”
许泰没办法，陪着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跟靠窗那桌隔得老远。
店员走过来。
店员：“两位要点什么？”
许泰：“两杯柠檬水，再来一份提拉米苏。”
店员：“好的，请稍等。”
放下菜单，许泰转头看徐洛仪。
许泰：“你要是难受咱们随时走，不用硬撑。”
徐洛仪：“我没事，就是碰巧遇上了。”
嘴上这么说，她的眼睛总忍不住往靠窗那瞟。
沈梦婷从包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到陈易面前。
沈梦婷：“这个糖味道不错，你尝尝。”
陈易没伸手接，轻轻摇头。
陈易：“不用，谢谢。”
沈梦婷的手停在半空，有点尴尬，把糖收回来自己剥开吃了。
沈梦婷：“好吧。对了，等成绩出来，咱们班要不要组织毕业聚餐？我在群里问问大家。”
刘燃：“可以啊，我赞成，考完一起吃顿饭，也算给高中收尾。”
陆承渊：“也行，看看多少人愿意来。”
沈梦婷看向陈易。
沈梦婷：“陈易，你来不来？”
陈易：“再说吧，到时候看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扫过店里，一下子看见角落里的徐洛仪。
陈易动作一顿，目光牢牢落在徐洛仪身上。
徐洛仪刚好抬眼，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
徐洛仪心里猛地一慌，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手里的志愿册子，再也不敢往那边看。
陈易想，她来了，跟许泰一起来的。他心里想站起来走过去，可又想起梧桐巷那天她说出的狠话，脚抬不起来。
沈梦婷顺着陈易的目光往后看，看见了徐洛仪，嘴角悄悄往上勾了一点，面上不动声色，接着跟刘燃、陆承渊聊聚餐的事。
沈梦婷：“聚餐要是定下来，我就在班级群通知所有人。”
陆承渊：“行，你来张罗也行。”
角落这边，许泰看见了刚才对视那一下，小声跟徐洛仪说。
许泰：“他看见你了。”
徐洛仪攥紧书页，声音压得很低。
徐洛仪：“看见了就看见了，没什么。”
许泰：“你真不想过去打个招呼？就简单一句也行。”
徐洛仪：“不说，说了又能怎么样。”
许泰叹口气，不再劝。
柠檬水和蛋糕送上来，徐洛仪拿吸管一下一下戳杯子里的冰块，半天没喝几口。
许泰：“别戳杯子了，喝点水，天热。”
徐洛仪嗯一声，抿了一小口。
两个人安安静静翻志愿书，偶尔小声聊两句学校和专业，尽量不提靠窗那桌的人，可徐洛仪的心一直静不下来。
靠窗那边坐了一阵子，刘燃抬腕看表。
刘燃：“不早了，我得回家，我妈喊我回去吃饭。”
陆承渊：“我也差不多该走了。陈易，你呢？”
陈易看向角落，徐洛仪还低着头坐在那里。
陈易：“我再坐一会儿。”
沈梦婷眼睛一亮。
沈梦婷：“那我留下来陪你坐，他们走了清静。”
陆承渊跟刘燃对视一眼，没多说，跟陈易道别先走了。
店里剩下陈易、沈梦婷，还有角落里的许泰和徐洛仪。
沈梦婷：“他们俩走了，咱们聊点别的吧。你除了看书打球，平时还喜欢干什么？”
陈易根本没心思聊天，目光时不时飘向角落。
陈易：“没什么爱好。”
沈梦婷：“你话好少。对了，你跟徐洛仪是不是闹矛盾了？我看你们这段时间没在一块走。”
陈易抬眼看她，语气淡淡的。
陈易：“这事跟你没关系。”
沈梦婷被一句话堵回来，不敢再多问，乖乖坐在旁边不说话。
又过二十多分钟，许泰看徐洛仪脸色越来越差。
许泰：“咱们走吧，回家，在这也看不进去书。”
徐洛仪点点头。
徐洛仪：“好。”
两个人收好志愿册子起身往外走，经过靠窗这一桌的时候，徐洛仪把头扭向另一边，刻意不看陈易，脚步走得很快。
陈易看着她从身边走过去，没有开口叫她，手指紧紧攥住水杯。
等徐洛仪和许泰走出店门，沈梦婷才开口。
沈梦婷：“她走了。”
陈易没接话，盯着门口方向看了很久。
没过一会儿，陈易也站起身。
陈易：“我也走了。”
沈梦婷：“我跟你一块走？”
陈易：“不用，我自己回去。”
说完陈易直接出门，骑上自行车往家走，没等沈梦婷。
沈梦婷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许泰陪着徐洛仪往家走，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走到单元楼下。
许泰：“我就不上去了，你回家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晚上难受就给我发消息。”
徐洛仪：“知道了，谢谢你陪我。”
许泰：“跟我客气啥。”
许泰骑车子走了。
徐洛仪上楼开门，家里没人，爸妈还在上班。她把志愿册子放到书桌上，瘫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点开QQ。关联账号显示，陈易也是在线状态。
徐洛仪想，刚才在咖啡馆他看见我了，但是他没过来跟我说话。
她手指放在输入框上，差点打出一句你报哪个学校，最后还是全部删掉，退出对话框。
徐洛仪想，不能问，一问就破功了，分开就是分开了。
陈易骑车回到家，关上房门坐到书桌前。他也拿出手机点开QQ，看见徐洛仪头像依旧亮着。
陈易想，刚才离得那么近，我一句话都没跟她说。我想问她是不是真要报上海大学服装设计，想问她到底为什么分手，可我不敢，我怕她再说出那些扎心的话。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枚徐洛仪亲手打磨的银色书签，拿在手里来回摸。
陈易想，我再等等，我不信她真那么讨厌我。
天慢慢黑下来，吃过晚饭之后，两边屋子都安安静静。
徐洛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咖啡馆里的画面，沈梦婷挨着陈易坐着的样子，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
徐洛仪想，也好，说不定他慢慢愿意跟别人相处，慢慢忘掉我。
陈易坐在台灯底下翻志愿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隔几分钟就点开QQ看一眼关联状态。
陈易想，只要她不关掉QQ关联，我就还有一点盼头。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两个人隔着几条街，QQ关联一直绑着，头像同时在线，从傍晚熬到深夜，谁都没有发出去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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