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15日，周六。
外面阴天，风刮在脸上很冷。
徐洛仪想，今天是周六，本来安安稳稳的休息日，没想到会出事。
早上八点多，陈易单独开车子出门，打算去城郊那边看春季服装秀备选的户外场地。
这个选址之前他跟徐洛仪提过一嘴，只是周六不用徐洛仪跟着跑，陈易就自己一个人过去了。
陆承渊前一天晚上还跟陈易发消息，问要不要找人陪着一起。
陈易当时回，路程不远，自己一个人就行，看完场地中午就能回来。
车子开到城郊快速路的一个弯道，对面一辆货车避让别的小车，方向打偏，直接撞上陈易的车侧面。
撞击声很大，车窗碎了一地，陈易当场昏过去。货车司机慌得不行，第一时间打120报警。
救护车过来，把陈易抬上车送到附近的综合医院。急诊做完检查，脑袋受到撞击，颅内有轻微血肿，人醒过来之后，别的事情都记得，生意怎么做，朋友是谁，公司里面的事情全都清楚，唯独跟徐洛仪有关的全部空白。
顾诚是接诊的主治医生，四十来岁，说话稳稳当当。
顾诚拿着CT片子，站在病床旁边，跟守在旁边的沈梦婷解释情况。
“病人是创伤后的选择性失忆，近期的、和特定一个人的相关记忆丢失了，别的记忆都保留完好，这种情况临床上不少见，没有办法预判什么时候能记起来，有可能几天，有可能几个月，也有可能更久。”
沈梦婷是接到医院的通知赶过来的。医院联系不上陈易家里人，翻他手机通讯录，最近通话记录里面有沈梦婷，就先打给她。沈梦婷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往医院赶。
她到的时候陈易刚刚醒，睁着眼睛，意识清醒，就是看她的时候眼神平平，没什么异样。
沈梦婷听完医生的话，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机会摆在眼前，她不想放过。
沈梦婷对着顾诚开口：“医生，那平时我们跟他说话，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顾诚说：“尽量不要强行跟他提丢失的那部分记忆，反复刺激脑袋，不利于血肿吸收，顺其自然就好。”
“好，我记住了。”沈梦婷点点头。
顾诚交代完注意事项，转身先出去忙别的病人。
病房里面就剩下沈梦婷和刚醒过来的陈易两个人。
陈易靠在床头，脑袋还有点晕，看着沈梦婷。
“我怎么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沈梦婷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语气放得很软。
“你开车去看秀场场地，路上跟货车撞上了，被送到医院来了，你脑袋受了伤，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了。”
陈易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记得我出门看场地，记得公司的项目，记得江锦年、陆承渊他们，别的好像少一块。少了什么我自己说不上来。”
沈梦婷看着他，慢慢开口：“你不记得也正常，医生说了是撞了之后暂时忘的。之前我们两个走得很近，本来打算慢慢确定关系，你出事之前我们一直在商量后面的事情。”
陈易愣了一下，看着沈梦婷。
“是吗？我跟你在一块？”
“对啊。”沈梦婷点点头，眼底藏着一点紧张，继续往下说，“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愿意跟我好好走下去，等忙完服装秀这个项目，我们就定下来。”
陈易脑子里翻来翻去，一点跟这个有关的画面、对话都冒不出来。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跟沈梦婷说过这些话，但是医生说他有失忆，他就以为是自己忘掉了。
他没有反驳沈梦婷。
陈易说：“我记不清了，脑袋疼。”
“那你别多想，好好休息。”沈梦婷伸手，想碰一下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我在这里陪着你，公司那边我帮你盯着，有什么事情我帮你转告江锦年和陆承渊。”
“辛苦你了。”陈易说。
没过多久，江锦年接到消息，拉着陆承渊一起赶到医院。
两个人推开病房门进来，一眼看见沈梦婷坐在床边，心里一下子就不对劲。
江锦年先走到病床边上，看向陈易。
“陈易，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陈易看见江锦年，表情放松一点。
“还好，就是有点晕，医生说我撞失忆了，有些事记不住。”
陆承渊开口问：“什么东西记不住？项目的事情还记得吗？”
“项目、门店加盟，公司里面所有人，我都记得。”陈易顿了顿，“就是有一段事情是空的，沈梦婷说，我之前跟她打算在一起。”
江锦年转头看向沈梦婷，眉头直接皱起来。
“梦婷，你跟他说这个？”
沈梦婷迎着江锦年的目光，语气平静：“医生不让强行刺激他的记忆，他现在想不起来徐洛仪，我总不能一上来就跟他讲一大堆，给他添负担。”
陆承渊叹了一口气，拉了一把江锦年，不想当场吵起来。
“医生都说不能刺激，咱们先不急。”
江锦年压着心里的火气，转回头跟陈易说话，避开徐洛仪的名字。
“你安心养伤，公司这边有我和陆承渊帮你盯着，秀场的进度不会耽误，你不用操心。”
“嗯，麻烦你们了。”陈易说。
江锦年和陆承渊又问了几句身体上的情况，跟顾诚医生单独在走廊聊了一会。
江锦年压低声音跟陆承渊说：“这叫什么事，陈易偏偏把洛仪忘了，沈梦婷刚好在边上，她这是抓住机会了。”
陆承渊说：“咱们现在没办法，医生说了不能硬提，硬提对陈易的脑子不好。咱们只能盯着，别让沈梦婷做得太出格。”
“我就怕她借着失忆哄陈易，搞出没办法收场的事情。”江锦年说。
“走一步看一步吧。”陆承渊摇摇头。
两个人商量完，重新回病房，又待了一小会儿，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就先走了。病房里面又只剩下沈梦婷陪着陈易。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许泰刷朋友圈，看见周扬发了一句，说老板车祸住院了。许泰心里咯噔一下，立马给周扬发消息确认。
周扬直接跟许泰说了，陈易早上在城郊出车祸，现在人在医院，脑袋受伤失忆。
许泰看完消息，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给徐洛仪打微信电话。
徐洛仪那会正在出租屋里面画图，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许泰，怎么了？”
许泰的声音听着有点急。
“洛仪，跟你说个事，你稳住，陈易今天早上开车出去，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脑袋撞失忆了。”
徐洛仪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画纸上。
她沉默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严重吗？有没有生命危险？”
“命保住了，医生说是选择性失忆，别的都记得，唯独跟你相关的那部分，他全都想不起来了。”许泰说，“周扬跟我说，现在是沈梦婷守在病房里面陪着他。”
徐洛仪的胸口闷闷的，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徐洛仪想，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怎么偏偏发生这种事。
徐洛仪对着手机话筒说：“我知道了，他没事就好。我就不去医院了，去了也不合适。”
许泰劝她一句：“你真不去看看？”
“不去。”徐洛仪轻轻摇头，“他现在已经不记得我了，我过去，沈梦婷在边上，场面只会尴尬，对他恢复也不好。我不去添乱。”
“行吧，你自己别想太多，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许泰说。
“我没事，你放心。”徐洛仪挂掉电话，弯腰捡起地上的铅笔，但是手里的图，她再也画不下去了。
另一边，医院病房里面，下午沈梦婷看着陈易精神好了一点，慢慢跟他聊。
“医生说你恢复起来应该不算慢，但是这段时间，我想好好陪着你。既然我们本来就要在一起，不如干脆把订婚的事情定下来，等你出院，我们就办订婚仪式好不好？”
陈易看着沈梦婷，脑子里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喜欢徐洛仪，不知道他们十年的过往，不知道当初分开的所有委屈。
在他现在仅有的记忆里面，沈梦婷说的就是真的。
陈易想了想，开口说：“可以，如果你愿意，那就订婚。”
沈梦婷的心脏猛地一跳，强压着狂喜，脸上还是安安静静的样子。
“那等你出院，我们就安排，戒指我之后挑。”
“好。”陈易应下来。
沈梦婷拿出手机，悄悄点开购物软件，开始看订婚戒指。她翻了好一会儿，挑了一款简约的素圈戒指，想着等下下单。
没过一会儿，江锦年又过来送文件，一进门就听见他们聊订婚。江锦年脚步顿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锦年走到床边，看向陈易：“你跟我说，你答应跟沈梦婷订婚？”
陈易点点头：“嗯，她说我们本来打算在一起，等我出院订婚。”
江锦年转头瞪着沈梦婷：“沈梦婷，你明知道他记不清事情，你就趁着这个时候哄他，你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沈梦婷抬眼，语气不卑不亢：“江锦年，医生说了不能刺激他，他现在想不起来，我只是顺着现在的情况走。就算他之后恢复记忆，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他自己点头同意了。”
“那是他失忆状态下的同意，不算数！”江锦年压着声音。
“这个我不管。”沈梦婷说，“我不会伤害他，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
陈易看着两个人争执，脑袋又开始发疼，皱起眉头。
“别吵了，我有点难受。”
江锦年看见陈易不舒服，只能把话咽回去，不再继续争辩。他把带来的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跟陈易交代两句公司的事情，转身出去，找到陆承渊。
江锦年见到陆承渊，开口就说：“坏了，沈梦婷哄着陈易答应订婚了，陈易已经同意了。”
陆承渊听完，脸色沉下来。
“这下麻烦大了，等陈易哪天记忆回来，知道自己失忆的时候答应跟沈梦婷订婚，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拦不住，陈易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自己认可沈梦婷说的话。”江锦年叹气，“我们现在只能盯着，别让他们把证领了，订婚仪式能拖就拖。”
“也只能这样了。”陆承渊说。
傍晚，顾诚过来查房，检查陈易的情况，血肿暂时没有变大，情况稳定，可以留在病房继续观察。
顾诚跟他们交代，明天再复查CT，没有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休养。
病房里面，沈梦婷把刚下单戒指的截图藏起来，没拿给任何人看。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闭着眼睛休息的陈易，心里又期待，又有一点慌。
沈梦婷想，只要等订婚仪式办完，陈易就算之后想起徐洛仪，很多事情也回不去了。
陈易闭着眼躺着，脑袋里面空空的，没有徐洛仪的样子，没有高中放学路上的对话，没有那些年拉扯的画面。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隐隐有一个很淡的念头，好像有一个人，他本来是要娶她的，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抓不住，他以为是受伤之后的错觉。
陈易想，大概是我想多了，我现在只记得沈梦婷说的，我要跟她订婚。
许泰晚上下班之后，跟余择一起吃饭，跟余择说了陈易车祸失忆、答应沈梦婷订婚的全部事情。
余择听完，放下手里的筷子。
“这事情对徐洛仪来说，太难受了。洛仪不去医院，是她自己选的，咱们只能陪着她，不要逼她做任何决定。”
“我也是这么想的。”许泰点点头，“我刚刚还给洛仪发消息问她怎么样，她说她在家待着，没事。”
赵舟晚上也收到许泰的消息，知道整件事情。赵舟抱着吉他，坐在自己工作室里面，半天没弹响一根弦。
赵舟想，命运就是这么折腾人，好不容易安稳几天，一下子又翻出这么大一个坎。
徐洛仪在出租屋，晚饭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吃的时候味同嚼蜡。她打开手机，翻到之前做秀场方案里面，跟陈易对接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慢慢往下滑。
那些对话还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但是现在的陈易，已经不记得跟她说过这些话了。
徐洛仪想，算了，他忘了也好，至少他不用再陷在以前那些扯不清的事情里面。
夜色慢慢沉下来，医院病房的灯光惨白。
沈梦婷趴在床边，和医护人员陪着陈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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