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16日，周日。
周日早上的天还是阴的，空气凉飕飕的。
徐洛仪想，今天我得去公司把秀场剩下的资料整理完，不管别的事，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早上七点半，护士温冉推着治疗车进病房，先给陈易量血压，测体温。
温冉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开口：“陈先生，等下八点，顾诚医生带你去CT室复查片子，早点做完，结果出来也安心。”
陈易靠在床上，慢慢点头：“知道了，辛苦你。”
沈梦婷一早就醒了，拎着早餐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面还装着昨天下单买回来的素圈戒指。她一晚上睡得很浅，脑子里反反复复琢磨，今天要把戒指拿出来，让陈易戴上。
等护士出去，病房里面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梦婷把豆浆包子递到陈易手里，笑着说：“先吃点东西，等下做完检查，我们再慢慢说订婚的事。戒指昨天到了，我带来了。”
陈易咬了一口包子，语气平平：“嗯，你安排就行。”
他现在脑子里面，没有任何可以反驳沈梦婷的记忆，他只相信沈梦婷跟他说的那些话，认定两个人本来就要在一起。
没过多久，顾诚过来，带着陈易去CT室拍片。沈梦婷跟在旁边，一步都不离开。
片子拍完，等了半个多小时结果出来。顾诚拿着报告单，跟他们两个人说。
“血肿没有继续变大，已经开始慢慢吸收了，情况比昨天要好很多。但是失忆这块，暂时看不出什么时候恢复，你们还是不要强行给他灌输陌生的人和事，慢慢来。”
沈梦婷连忙应声：“好医生，我们记住了，不会乱刺激他。”
陈易听完，轻轻“嗯”了一声：“我头还是有点沉，别的还好。”
“沉是正常现象，好好休养，少动脑，少操心工作。”顾诚交代完，转身走了。
回到病房，沈梦婷关上病房门，从包里拿出那个银色素圈戒指，递到陈易面前。
“戒指我取回来了，昨天挑的简单款，你戴着看看合不合适。既然我们说好订婚，这个戒指就先戴上，算是定下来。”
陈易低头看着戒指，伸手接过来，自己套到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他抬眼看沈梦婷：“合适。”
沈梦婷看着那枚戒指，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藏不住一点笑意：“那就好，等你出院，我们再挑日子办订婚宴，到时候通知圈子里面的朋友。”
陈易点点头：“听你的。”
刚好这个时候江锦年和陆承渊推门进来送东西，一眼就看见陈易手指上的戒指。
江锦年脚步顿住，眉头一下子拧起来。
“你们这是已经戴上戒指了？”
沈梦婷开口：“昨天陈易已经答应跟我订婚，戒指到了，今天就先戴上。”
陆承渊看向陈易：“陈易，你真的想清楚了？”
陈易看着陆承渊，语气很稳：“我想清楚了，梦婷说我们本来就要在一起，现在订婚没什么问题。”
江锦年压着火气，尽量把声音放低：“你现在是失忆状态，很多事情你根本不记得，这个决定不算稳妥，等你全部记起来再做决定不行吗？”
“医生说了不要刺激我，不要一直跟我说我记不住的东西。”陈易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能记得的事情里面，跟梦婷在一起是合理的，我愿意订婚。”
沈梦婷在边上补了一句：“江锦年，陆承渊，你们是陈易的朋友，应该祝福我们才对，不用一直反对。”
江锦年被堵得说不出话，他知道硬吵只会让陈易头疼，不利于恢复。他把手里的文件袋子放到床头柜上，不再继续争辩。
“行，我们不吵这个，公司这边的文件我送过来了，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放着，不用着急处理。”
陆承渊拉了一把江锦年，两个人走到走廊外面。
江锦年一出门就叹气：“这下麻烦了，戒指都戴上了，外面的人看见，都要以为他们真的定下来了。”
陆承渊脸色也不好看：“我们拦不住他，他自己现在认定沈梦婷说的是真话。我们只能留证据，后面万一他恢复记忆，有东西能说清楚，这是失忆的时候答应的。还有，别让沈梦婷借着这个名头去乱管公司的事情。”
“这个我盯着，公司的事不会让她插手。”江锦年说，“还有徐洛仪那边，我们要不要跟她说一声戒指的事？”
陆承渊摇了摇头：“先别主动说，洛仪本来就不好受，她愿意知道自然会从别的渠道听见，我们不要再额外给她添压力。”
两个人商量完，又回病房简单说了两句工作，就先走了。
另一边，徐洛仪八点出门，坐公交往公司去。她今天要把秀场的流程表、服装排布清单全部整理归档，下周要发给合作方。
公交站台人不算多，徐洛仪站在路边等车，手里捏着文件夹。
陈易这个时候刚好做完CT，沈梦婷去停车场开车，陈易一个人站在站台边上等她过来接。
陈易脑袋还有点晕，低着头看地面，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露在外面。徐洛仪就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去，看见了他的侧脸。
徐洛仪脚步顿了一下，看向陈易。
陈易也抬了一下头，视线扫过徐洛仪的脸，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就像看见一个陌生路人一样，很快移开目光，继续等着沈梦婷的车。
两个人擦肩而过，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个招呼。
徐洛仪看着他手上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心里咯噔一下，但是她没有停下脚步，公交车刚好到站，她抬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徐洛仪想，他已经不认识我了，他手上的戒指，应该就是跟沈梦婷说好的订婚戒指。
车子慢慢开走，陈易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刚刚跟他擦肩而过的人，是他记了十年、丢了十年的徐洛仪。
没过两分钟，沈梦婷开车过来，陈易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往医院方向开回去。
九点，徐洛仪到公司办公区。
林知夏和周扬已经到了，看见徐洛仪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知夏走上前，小声开口：“洛仪，你来了。”
徐洛仪把文件夹放到工位上，语气跟平时一样：“嗯，过来整理秀场的资料，今天要弄完。”
周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陈总今天复查片子，情况稳定，就是……沈梦婷陪着他，戒指都戴上了。”
“我知道了。”徐洛仪淡淡的回了一句，打开电脑，开始敲文档，脸上看不出难过，也看不出生气，就跟听见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
林知夏和周扬看她不想多聊，就各自回到自己工位，不再提这件事。
差不多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沈梦婷在公司内部的工作大群里面发消息。
【跟大家说一声，我和陈易已经订婚了，等他出院之后，会选时间请大家吃饭，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帮忙照看公司。】
消息一发出来，整个群瞬间安静几秒，跟着就炸开锅，一堆同事开始发恭喜的表情，还有人私聊沈梦婷问细节。
办公区里面，不少人拿出手机看群消息，转头偷偷瞟徐洛仪的方向，小声交头接耳。
“我的天，真订婚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怪不得沈梦婷天天守在医院，原来是这个情况。”
“徐助理跟陈总之前走那么近，这下……”
这些话飘到徐洛仪耳朵里面，她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打字，好像完全没有看见群消息，也没有听见旁边人的小声议论。
徐洛仪想，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我把我该做的工作做完就行。
中午十二点，徐洛仪没有去食堂吃饭，给许泰发微信，问许泰有没有空，想找个地方坐一会。
许泰很快回消息，说她跟赵舟在一起，就在附近的茉莉咖啡馆，可以直接过去。
徐洛仪收拾好电脑，跟林知夏说了一声，出门往茉莉咖啡馆走。
推开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许泰和赵舟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上，桌子上放着三杯柠檬水。
许泰看见她进来，赶紧招手：“这边，快坐。”
徐洛仪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赵舟看着她，轻声开口：“我们听说沈梦婷在公司群官宣订婚的事了，你还好吗？”
徐洛仪扯了扯嘴角：“还好，就是刚才在站台，跟陈易碰到了，我们互相都没认出来。”
许泰一下子愣住：“你们擦肩而过？他真的一点都认不出你？”
“嗯。”徐洛仪点头，“他看我的眼神，就是看陌生人的样子，手上戴着戒指。”
许泰叹了一口气：“这个事真的太折腾人了，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
赵舟慢慢开口：“失忆不是永久的，谁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能想起来。只是现在这个局面，很难办。沈梦婷借着他记不住东西，把事情定得死死的。”
许泰看向徐洛仪：“你要不要做点什么？或者跟江锦年他们聊聊？”
徐洛仪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做。他现在记不起我，我说再多，他也不会信，反而会被沈梦婷说成我故意去搅局。我不去掺和他们的事。”
“可是你心里难受，不用硬扛。”许泰说。
“难受肯定有一点，但是扛得住。”徐洛仪说，“我现在就好好做我的服装设计，把秀场项目做完，别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三个人坐在咖啡馆里面，没有多说伤感的话，后面就聊别的，聊许泰上班遇到的趣事，聊赵舟最近写新歌的进度，慢慢把沉重的话题放下来。
赵舟说他最近写了一首很平缓的曲子，等录好发给许泰和徐洛仪听。许泰说余择下午约她去球场，她打算过去，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着急给答复。
坐到下午两点，徐洛仪起身回公司继续干活。
“我先回去了，资料还没整理完，下班之前要交出去。”
许泰说：“晚上要是心里不舒服，记得给我发消息，我随时都在。”
“好。”徐洛仪跟他们道别，走回写字楼。
一下午，徐洛仪安安静静坐在工位上，核对每一页流程，调整服装出场顺序，把所有文档导出、打包、存档，一点差错都没有。旁边同事偶尔还在小声聊沈梦婷订婚的事，她全程不搭话，专心忙自己手里的活。
下午六点，到下班时间，徐洛仪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打卡离开。
林知夏追上来，小声跟她说：“洛仪，要是后面沈梦婷拿订婚的身份，在公司里面安排你做别的事，你扛不住就跟江锦年说。”
徐洛仪对着她笑了笑：“谢谢你，我知道了。”
走出写字楼，天色已经暗下来，晚风比早上更凉。徐洛仪没有坐公交，慢慢走路回出租屋。
路上她路过一家首饰店，橱窗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戒指，她只扫了一眼，就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徐洛仪想，那枚戒指是他自愿戴上的，就算是失忆的时候答应的，也是他自己点头的，我没有资格去打破。
走到出租屋楼道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许泰发来的消息，说她已经到篮球场了，余择在打球，赵舟也在边上。
徐洛仪回了一句，我到家楼下了，准备上楼，放心。
她收起手机，抬脚上楼，打开家门，开灯，把包放到桌子上。屋子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开灯太久，只开了书桌上面一盏小台灯，拿出速写本，想接着画之前没画完的稿子，但是笔尖落在纸上，半天画不出一笔。
徐洛仪想，原来有些东西，就算我逼着自己放下，心里还是会空一块。
医院那边，傍晚沈梦婷陪着陈易吃完晚饭，江锦年过来一趟，跟陈易说了一句，公司群里面沈梦婷已经官宣订婚。
陈易听完，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随她吧。”
江锦年看着他手上的戒指，心里又急又无奈，多说一句又怕刺激他的脑袋，只能简单交代两句注意休息，就走了。
沈梦婷坐在边上，看着陈易，心里踏实不少。
沈梦婷想，只要戒指戴着，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订婚了，等他出院，一切就稳了。
陈易靠在床头，闭着眼休息，脑子里面还是一片空白，没有徐洛仪的影子。但是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又冒出来，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约定，他好像本该和另一个人定下终身，抓不住来源，他只当是头部受伤带来的错觉。
陈易想，大概就是我想多了，我现在的未婚妻是沈梦婷。
另一边，篮球场灯光亮起来，余择在场上运球，时不时看向坐在长椅上的许泰。赵舟靠在栏杆上，慢慢弹吉他，歌声轻轻飘在晚风里面。
许泰看着场上的余择，心里平静很多，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慌张。
许泰想，不管最后能不能跟余择走到一起，现在这样舒服的相处，已经很好了。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里面各处的灯光一盏盏亮着。
有人满心欢喜攥住靠谎言换来的婚约，有人失去记忆顺着别人给的剧本往前走，有人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只能安安静静站在外面，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不能做。
擦肩而过的那一次碰面，成了他们两个这一段日子里面，唯一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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