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29日，早上七点半至晚上八点。
早上七点半，天刚亮透没多久，城郊货品仓库后门那条小路，那台送货小货车又开过来了，车子熄了火，司机按了两下短喇叭。
彭野本来就在后门边上等着，听见喇叭声，赶紧左右扫了一圈。前面仓库大厅里，杨茂正在整理拉链的货箱，沈梦婷和苏晚棠在打包零散的样衣，黄发刚到值班室，正在烧开水。没人往后门这边看。
彭野拉开后门侧边的小门走出去。
彭野：“货都齐了？”
司机推开车门跳下来，绕到货箱后面掀开篷布。
司机：“第二批，四个箱子，跟昨天一样，都是衬布。深哥交代，还是只交给你，别的人不能碰。明天一早送最后一批，送完这三批就齐了。”
彭野：“行，快点搬，别磨蹭，早搬完早走，免得大厅里面的人看见。”
司机跟跟车的两个人动作麻利，搬着纸箱往隔间那边走。彭野走在前面开门，把箱子一个个码在昨天那五个箱子旁边，堆得整整齐齐，箱子外表看着跟普通服装衬布包装箱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记。
全部搬进去之后，彭野锁好隔间的铁门，钥匙塞进自己裤兜里面。
彭野：“你们原路回去，路上避开检查站，不要走主干道。”
司机：“放心，这条线我们跑熟了，知道怎么走。”
司机两个人上车发动车子，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彭野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身往大厅走，手里拿着提前填好的入库单。
杨茂看见他走过来，抬头问。
杨茂：“又到货了？还是徐洛仪订单用的衬布？”
彭野：“对，第二批衬布入库，单子填好了，你签个字。”
杨茂伸手接过入库单，扫了一眼上面写的品名、数量，跟昨天那张格式差不多。
杨茂：“这批也不用开箱点？连续两批都不验货，铁深要是问起来，我不好回话。”
彭野脸上平平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彭野：“这批衬布供货商我们合作很久了，之前送过来的货从来没有缺数、残次的情况。现在大厅人手紧张，沈梦婷她们要打包发走一批现货样衣，你要是耗在这边开箱点货，耽误了别的订单发货，损失算谁的？深哥昨天特意跟我说，这批衬布优先赶徐洛仪的外贸单，不用重复查验，节省时间。”
杨茂一听是铁深交代的，心里那点犹豫就放下了。铁深是老板，老板都这么说了，他一个管台账的仓管没必要揪着不放。
杨茂拿起笔，在入库单右下角签上自己名字，把单子收好放进台账文件夹里面。
杨茂：“行，我登记入账，还是备注仅限彭野调配，其他人不能进隔间对吧。”
彭野：“没错，这话你再跟沈梦婷、苏晚棠说一声，别让她们好奇往那边凑。”
杨茂转头朝着沈梦婷和苏晚棠那边喊了一句。
杨茂：“你们两个注意点，最里面那个隔间放的是徐洛仪订单专用衬布，彭野单独管的，不要过去扒门看，不要碰。”
沈梦婷手上还拿着胶带，嘴上应了一声。
沈梦婷：“知道了杨茂哥。”
等杨茂转头回去整理台账，沈梦婷侧过头，压低声音跟苏晚棠说话。
沈梦婷：“听见没，又是不让我们靠近。昨天我就想问，一批普通衬布而已，至于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苏晚棠把打包好的样衣放到托盘上，眼神往隔间方向瞟了一眼。
苏晚棠：“我越想越不安。昨天下午彭野出去给货车指路的时候，隔间钥匙就放在值班室桌子上放了一小会儿，我当时想拿过去开一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但是我不敢。万一里面真有不能见光的东西，我们碰了钥匙，彭野回头查到，我们两个都要遭殃。”
沈梦婷：“我也想看看，但是风险太大。彭野这个人看着沉默，心思很深，真要是被他抓到我们私自开隔间，他不会跟我们客气。”
苏晚棠：“那我们怎么办？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沈梦婷：“先装作不知道，干活归干活，我们不主动去碰那批货。但是我们多留心，要是哪天彭野开箱，我们想办法远远看一眼箱子里面到底是什么衬布。要是真的只是普通布料，那就是我们瞎担心。要是不对劲，我们得提前想好退路。”
苏晚棠点了点头。
苏晚棠：“也好，我们多留个心眼就行，别主动惹事。”
彭野站在不远处货架边上，假装清点拉链，余光把她们两个小声说话的样子收进眼里。
彭野想，这两个小姑娘已经起疑心了，好在她们胆子不大，不敢直接硬闯隔间。只要她们不找到机会开箱，就坏不了大事，等这批衬布混进成衣打包，一切尘埃落定。
云锦东方小区徐洛仪的工作室，早上八点多，徐洛仪刚把早餐收拾好，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宋明远。
徐洛仪按下接听键。
徐洛仪：“喂，宋明远，面料那边怎么样了？是不是可以按时送过来？”
宋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
宋明远：“洛仪，跟你说个事，染色这边出了一点麻烦。这批面料染完之后，有一小片色差，调色师傅反复调了两次，还是达不到你样衣上面的颜色标准，只能整缸重新回染。返工最少还要多等一天，明天傍晚面料才能出厂送过来。”
徐洛仪心里咯噔一下。
徐洛仪：“又要往后拖一天？我好不容易才跟海外客户商量好延期三天，现在再拖，客户那边会不会直接取消订单？”
宋明远：“我也不想这样，染色车间这边机器排满了，出了瑕疵只能返工，我这边也没办法。我可以给你减免一部分面料款，算是补偿，但是出货时间真的赶不出来。”
徐洛仪：“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我这边再去跟客户沟通试试，能不能再多宽限一天。”
宋明远：“辛苦你了，要是客户不同意，你第一时间跟我说，我们再一起想别的办法。”
徐洛仪：“行，我先联系客户。”
挂断电话，徐洛仪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整理纸样的秦杉。
徐洛仪：“坏了，面料染色出瑕疵，还要再晚一天才能送过来。”
秦杉停下手里的活，皱起眉头。
秦杉：“又延期？这个客户本来就对交期卡得很严，上次延期三天人家勉强同意，现在再加一天，搞不好真的要生气。”
徐洛仪：“我现在给客户发消息解释情况，把重新染色的照片拍给对方看，尽量争取。实在不行，这个单子就麻烦了，不光我们这边损失，陈易那边的报关计划也要跟着往后调。”
秦杉：“你先跟客户好好说，态度诚恳一点。”
徐洛仪打开聊天窗口，打字把面料返工的事情讲清楚，附上宋明远刚刚发来的面料色差实拍图，跟客户申请再顺延一天交期。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马上拨通陈易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陈易：“洛仪，怎么了？”
徐洛仪：“宋明远那边面料染色出问题，要返工，还得再多等一天，我刚跟客户发消息申请延期。要是客户同意，我们成衣生产、打包、报关全部往后挪一天。”
陈易：“我知道了，我这边先跟物流和报关公司打个招呼，预留调整空间。客户那边沟通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后天质检去仓库抽查的计划不变，面料晚一天不影响辅料抽查，质检重点看衬布。”
徐洛仪：“好，我记住了，后天我跟着质检一起过去。”
陈易：“到时候你跟着老周、小吴两个人，多留意彭野的反应，他要是刻意阻拦开箱、找借口推脱，你悄悄记下来，事后跟我说。不要当场争执。”
徐洛仪：“我明白，我不会跟他起冲突。”
陈易：“那就先这样，等客户回复。”
挂断电话，徐洛仪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徐洛仪想，订单一波三折，面料一直拖，仓库辅料又藏着说不清的猫腻，我心里一直悬着，总觉得后面要出事。
美誉集团办公室，陈易放下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质检老周。
陈易：“后天上午九点，你跟小吴两个人去城郊货品仓库抽查徐洛仪这批外贸订单的辅料衬布。抽查流程按正常外贸质检来，不要一上来就盯着隔间那批货，先查外面货架上堆放的普通衬布。等彭野放松警惕，再随机提出要抽隔间里面的货。”
质检老周：“收到陈总，我们两个知道分寸，正常质检口吻，不暴露我们是特意去查问题的。”
陈易：“重点检查衬布夹层，看看有没有封进去别的东西，取样的时候做好标记。一旦发现异常，不要声张，借口去外面打电话，单独通知我。”
质检老周：“放心，我们两个干质检很多年，知道怎么稳妥处理。”
陈易：“好，路上注意，不要提前跟仓库那边说我们要查夹层，只说常规抽检。”
消息发完没过十分钟，彭野的微信消息就发到铁深那边了。
彭野：“深哥，刚收到消息，美誉公司后天安排两个质检过来仓库抽查衬布辅料，徐洛仪也会跟着一起过来。”
铁深正在自己办公间抽烟，看见消息，指尖弹了弹烟灰，慢悠悠打字回复。
铁深：“我知道了，不用慌。你把隔间里面有问题的衬布箱子全部往里面堆严实，外面货架上单独摆一批一模一样外观的正常衬布箱子。质检过来抽查，你主动引导他们抽外面货架上这批正常货，多说几句这批是常用款，隔间里面的货还没整理打包，不方便开箱。”
彭野：“要是质检坚持要抽隔间里面的货怎么办？”
铁深：“你就说隔间里面的货还没拆外包装，等成衣裁片的时候才会拆，现在开箱容易弄脏布料，影响成衣品质。外贸订单对布料洁净度要求高，质检一般不想承担布料污染的责任。徐洛仪只是设计师，她优先关心布料能不能做出好看的衣服，不会硬逼着开箱。”
彭野：“这个理由说得过去。我现在就把正常衬布搬出来摆到显眼位置，分开堆放，做好区分，保证不会混在一起。”
铁深：“抓紧弄。只要质检抽查不到带东西的衬布，这一关就稳住了。等质检走了，再慢慢把问题衬布混进裁片里面。”
彭野：“明白，我现在就去安排。”
铁深把手机放到桌面。
铁深想，陈易倒是谨慎，还安排人过来抽查。但是只要我分开备货，用正常货应付检查，他的质检查不出任何毛病，只会白跑一趟。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上午九点半，林风坐在电脑前面，把昨天白玉书暗访拍下来的货车照片导入车辆信息系统比对。
白玉书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陆承渊和老邢也凑过来。
林风：“查到了，昨天后门送货那台小货车，登记车主叫王桂兰，是铁深一个远房姨妈，早就退休在家，根本不会开车，车子一直借给铁深这边的人在用。”
老邢：“等于说这车名义上跟铁深没关系，实际就是给他送货用的，专门用来避嫌。”
陆承渊：“铁深做事处处留后手，什么都不落在自己名下。”
白玉书：“我打算明天一早再去仓库外围蹲一会儿，看看第三批辅料送过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是这台车。如果三批货都是这台关联车辆送进去，那就更能说明这批衬布有问题。”
陆承渊：“可以，依旧便装，远距离观察，不要靠近。有情况随时发消息。”
老邢：“苏妄那边刚收到十三的消息，十三让他今天下午去城郊仓库附近随便转一转，找个理由，比如去附近买水买烟，不用进仓库，就在外围晃一圈。”
林风：“又是试探，十三还是不信苏妄，想看看苏妄会不会悄悄联系警方或者通知仓库里面的人。”
白玉书：“苏妄处境太难了，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陆承渊：“让苏妄按要求过去，正常闲逛，不要刻意张望，不要拍照，逛个十几分钟就走，跟普通人路过一样。路上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苏妄租住公寓，苏妄坐在沙发上，看完十三发来的消息，面无表情地敲字回复。
苏妄：“行，我下午没事，开车过去那边绕一圈。那边偏僻，没什么好玩的，逛完我就回来。”
发完这条消息，苏妄切换聊天框，悄悄给陆承渊发了一句简短消息。
苏妄：十三安排我下午去城郊仓库外围转悠试探，我正常过去，不做多余动作。
陆承渊很快回：收到，保护好自己，有尾巴立刻通知。
苏妄放下手机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苏妄想，十三试探一次又一次，就是想挑出我的破绽。我越是淡定普通，他才越不容易怀疑我。
下午一点多，知夏饮铺里面，许泰、余择、赵舟三个人已经到了，江锦年在吧台做饮品。徐洛仪推门走进店里，脸上带着一点愁容。
许泰看见她进来，招手。
许泰：“洛仪，这边坐，客户那边消息怎么样了？”
徐洛仪拉开椅子坐下，叹了一口气。
徐洛仪：“客户刚刚回消息了，勉强同意再多等一天，但是说如果这次再延期，订单直接取消，还要我们赔付违约金。”
赵舟往前挪了挪椅子。
赵舟：“面料厂那边也是没办法，染色出瑕疵属于意外，谁都不想。但是仓库那边的辅料，你还是要多当心，彭野遮遮掩掩的样子实在不对劲。”
余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余择：“我之前听锦年说，白玉书他们队里面也在盯着这个仓库。铁深跟刘虎是旧交情，刘虎刚判了重刑，铁深现在急于脱身，什么歪路子都有可能想出来。”
徐洛仪：“陈易后天安排质检过去抽查衬布，我跟着一起去，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看出一点问题。陈易特意叮嘱我，盯着彭野，看他会不会找理由阻拦开箱。”
江锦年把一杯柠檬茶放到徐洛仪面前。
江锦年：“白玉书今天早上还跟我说，送货的货车登记在铁深亲戚名下，摆明了就是为了避开调查。你们后天去仓库，千万不要冲动，就算觉得不对劲，也不要当场闹开。”
许泰：“对啊，我们都是普通人，手里没有证据，贸然挑明，吃亏的是你们。”
徐洛仪：“我知道，我就跟着质检正常走流程，不多说话。”
几个人坐在店里聊了一阵子，中间有客人进来点单，江锦年忙着接单做饮品。
下午三点，白玉书下班之后换了便装来到知夏饮铺。店里客人少了一点，白玉书走到江锦年身边。
江锦年：“今天队里忙不忙？”
白玉书：“一直在核对铁深相关的人员和车辆信息，疑点越来越多，但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抓他。现在所有线索都卡在仓库这批服装辅料上面。”
徐洛仪听见声音抬头看向白玉书。
徐洛仪：“白玉书，后天我们去仓库抽查，要是真查到不对劲的东西，我第一时间通知你这边。”
白玉书：“千万记住，优先保证你自己安全。彭野是铁深心腹，心思狠，一旦察觉到你们查到秘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徐洛仪：“我记牢了。”
下午四点左右，苏妄开车慢悠悠往城郊仓库方向走。车子开得不快，路过仓库大门那条马路的时候，他放慢车速，往路边便利店停了车，下车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便利店门口吹了两分钟风，随便往仓库大门方向扫了两眼，没有拿出手机拍照，也没有跟任何人搭话。
他扫了一眼四周，没有看见明显跟踪的人，上车掉头离开。回去之后，他给十三发消息。
苏妄：“到那边转了一圈，仓库看着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新鲜事，我回来了。”
十三隔了一会儿才回：“知道了，安分等着通知。”
苏妄想，这一关暂时混过去了，但是十三不会就此放下疑心。
仓库里面，彭野下午按照铁深交代的，把一批外观一模一样的正常衬布箱子搬到隔间外面的货架上，摆放整齐。他来回对比箱子外包装，保证外观看不出差别，又在心里记清楚，外面货架这批是安全的，隔间里面锁着的三批货才是藏东西的。
彭野走到沈梦婷旁边。
彭野：“后天美誉公司的质检过来抽查衬布，到时候你们两个正常干活，不要围着质检看，不要多嘴问质检查什么，少说话。”
沈梦婷：“知道了。”
苏晚棠低着头应了一声，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晚上七点半，徐洛仪回到家，秦杉已经先一步过来，两个人对着电脑核对成衣裁片图纸。
秦杉：“只要面料明天顺利送过来，我们就能连夜赶工裁布。”
徐洛仪：“但愿不要再出别的岔子。”
徐洛仪拿起手机，给陈易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客户已经同意最后一次延期。
陈易很快回复：收到，后天抽查我们见分晓。
晚上八点，彭野锁上仓库大厅的大门，检查一遍隔间门锁，确认没问题，才关灯离开仓库。
彭野想，明天最后一批货送进来，所有准备工作就全部做完。只要后天质检顺利被正常衬布糊弄过去，陈易的圈套，就只差最后一步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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