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阳升的晚，天色却亮的早，月亮明明还挂在天上，夜色却已在不知不觉间褪去了大半。
经历了彻夜激战的林间小路此时异常宁静。
泛白的天空终于能让人看清四周，原本人马踩踏形成的小路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地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凹坑，坑内不知是血还是水的液体以失真的色彩反射着天空，随处可见横七竖八、甚至四处飞散的人马尸身。
另一边，朝廷的先锋大营则非常热闹。。
大营尚未从昨晚的突袭中完全恢复过来，人马嘈杂之声不绝于耳，传令兵在营中来回奔波，斥候探马进进出出，修缮营房的大锤举起又落下，各种声音与身影交织在一起，更有热气向上蒸腾，远远看去仿佛水波一般在大营上方流动。
唯有大营东南方位显得非常不同。
只见一袋袋沙包堆出了约一人高的矮墙，将这里划成了单独的区域也将嘈杂与纷乱隔离在外。
一座高约三丈的瞭望塔耸立在中央位置，以瞭望塔为中心，座座军帐阵列排布整齐，大小道路通行无碍，帐篷前更有各色旗帜飘扬，以昭示其不同用途。
军帐阵列以外，沙包矮墙以内，堆场、伙房、厕所依次排布，隐约形成了第二道对外防线。
这里便是连夜赶来汇合的保**驻地，就像一块形状吻合图面错误的拼图，嵌入了先锋大营中。
此时靠近中央瞭望塔位置，一座毫不起眼的帐篷里，整个大乾朝堂权力核心中举足轻重两人，正相对而坐。
“此战我保**紧急出动三个斥候班组，牺牲十五人，可惜功败垂成，没能拦住摩尼教反贼，还请殿下责罚。”说话的人正是保**本次带队的将领凌回。
凌回须发皆白但面容并不沧桑，让人无法准确判断其年龄，一双不大的眼睛却总是只睁开一半，让人担心他是不是睡着了，可看久了却又觉得这张脸分外的镇定。
“凌老将军言重了，是孤手下反应不及，未能抓住保**创造的机会，此次牺牲的人，孤也要出一份抚恤，万望老将军不要推辞。”
赵炅心中略有忐忑，虽然凌回的态度格外恭敬，在他听来却是在兴师问罪。
让他无奈的是，凌回还真有对他兴师问罪的资格，毋论保**在朝中超然的地位，这次自己也确实托大了，先是轻视了摩尼教的强悍吃了个小亏，而后更是浪费了保**争取来的歼灭叛军重要人物的机会，赵炅作为主将难辞其咎。
“殿下厚赐，某便替牺牲的弟兄们谢过殿下了，然此次未能建功实非殿下之错，根据战后报告对方动用了‘热气球’，且使用相当熟练，便是殿下赶上了，恐怕也只是徒增伤亡尔……”凌回说道。
“孤也发觉了摩尼教此次叛乱非常不对劲，凌将军觉得，他们是不是……和海外……”赵炅问道。
凌回听到赵炅的话很给面子的接过话来：“自前朝崩亡后，历朝已锁国禁海延续逾三百年，然而实禁不住有心之人，海外插手华夏争斗并不罕见，只是自藩镇割据后便未见过这般成建制的军械资助出现了，还请殿下尽快向上位禀明利害，此次摩尼教起兵叛乱之凶险非常，当重视之。”
这么一番对话，便算是此地两大决策者达成共识了，既然“凶险非常”，那赵炅和保**这点兵力当先锋自然是不够看了，拟一封奏疏陈情，他们在原地等待赵匡胤御驾亲征的大部队便合情合理。
不同于先锋军的凝重，赵匡胤此刻的内心可是乐开了花。
大乾立国时日尚短局势刚见稳定，常年战乱所掩盖的种种“暗疾”便开始复苏，人口凋敝、土地抛荒，更有前朝余孽、世家大族、出山隐族等各路势力交织在一起，这局面令赵匡胤这个开国皇帝直觉得每天醒来眼前就是一团乱麻，想动一动却总是诸多掣肘，时刻感到危机重重。
如今他却有了再次清洗天下的机会，御驾亲征是为了讨伐摩尼教反贼，讨伐完反贼顺便将江南的豪族一起送走，回朝路上绕一绕挑几个世家软柿子捏一捏，回朝后再携大胜之威收拾一批不听话的人。
想到这种种好处，赵匡胤边恨不得大军立刻杀到杭州城下去，跟摩尼教直接决战。
此时日头高悬，赵匡胤站在天魁楼十八层的屋檐阴影中向南遥望，隐约可见下方旌旗招展延绵不绝，如一条红线延续至城外。
北方乌兰巴托防线的五支精锐边军共计五万人已经先后开拨南下，周边各地所聚禁军五万人、厢军二十万人也已在途中。
而截至昨日，朝中大小事宜终于算是安排妥当，定下了由丞相赵普、宋皇后以及齐王赵光美三人共同监国，随赵匡胤出征的一万精锐也集结完毕。
钦天监算好了明天便是吉日，大乾立国以来的首次御驾亲征便要正式开始了。
大乾皇帝赵匡胤觉得胸中已经有些冷却的热血开始再次沸腾，正如这冬日正午的日头一般。
可是大乾太子赵承乾胸中的一腔热血却快要冻住了。
自摩尼教水陆围城杭州已过了半月，城内却显得非常平静。
刚开始是混乱的，围城后仅仅三天，城内店铺纷纷关门，只剩牙行、粮行、典当行开门营业，一天便能赚到往常一年的利润，其身后豪族与勋贵的财富膨胀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围城对他们而言宛如一场盛宴，原本藏于民间的财富飞速的向着最有钱、最有权的一群人手里开始汇集。
而第四天这个过程就停下了，因为在赵承乾出手了。
城内最高主官江南东道观察使崔哲客客气气的给有头有脸的家族都递了帖子，多数人很识时务的将刚刚吃进去的财货、粮食吐了很大一部分出来，态度敷衍的人当晚就会见到太子少保崔灿那清秀俊俏而冷酷的脸庞，连同东宫六率的甲士一起出现在自家院子里。
赵承乾将财货收入囊中，粮食则进了常平仓，以坊为单元进行配给制。
城内的恐慌刚有苗头便被压灭了，多数人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至于没能撑过最初混乱的人，他们无从发声也就无人在意了。
在这种氛围中，城市开始飞快复苏，虽然晚间仍然宵禁，白天却恢复了些许生机，大小店铺开始营业，贩夫走卒开始上街，仿佛围城并未发生一般。
当财富又开始流动起来，人心便能安稳下来。
这份平稳却让赵承乾烦闷了起来。
外面的摩尼教大军围而不攻，形势也不允许自己出城接战，城内局势稳定后，大小事务由崔哲崔灿二人操持便已足够，这位大乾太子无可奈何的空闲了起来，每天除了十分自律的看看书听听汇报练练武，便是去陶然轩吃茶看街景。
陶然轩这时候已经是杭州城内最炙手可热的商户，围城到现在只有它家还能搞到新鲜果蔬肉食，全赖太子赵承乾的偏爱，待在陶然轩的时间比在府衙还长。
陶然轩的掌柜也够上道又够大胆，摸准了这位太子的脾气，将店铺房地契与股书当作一道菜直接端了上去，这般操作若是放在平时只能招来杀身之祸，现在却效果奇好：这是赵承乾到江南以来难得有人主动让他顺心一次。
赵承乾大手一挥只拿了六成干股，掌柜的可谓赢了又赢，店铺仍然在手又得了靠山，伺候的更殷勤了。
此时赵承乾坐在当日柳如烟与顾城的那间包厢里，盯着路上往来的行人怔怔出神，忽然一阵怪异的歌声传入他的耳中。
“世人笑我太疯癫~”
“我笑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
“无花无酒锄作田~~~~”
以往杭州城大街上有人唱歌只是平常风景，此时却无异于白日撞鬼了。
从赵承乾的角度看去，街道上本就不多的行人狼狈逃窜飞速消失，一抹耀眼的亮光与天上高悬的太阳交相辉映，由远及近边走边唱就到了眼前：那是一颗锃光瓦亮的光头，反射着冬日正午的暖阳，让本就不算寒冷的街道生出了一股燥热之意。
赵承乾眯眼仔细一看，这不是在蛤蜊村离他而去的慧拙嘛！
只见下方之人仿佛心有所感抬头一望，阳光被光头反射成了一道光晕，映衬着当中一张无悲无喜的脸庞，仿佛真是佛陀在世一般。
赵承乾的心此刻漏跳了半拍，甚至比当日见到柳如烟时还强烈，这让赵承乾明白眼前便是他想要的东西。
有眼力见的亲卫刚想上前请慧拙上楼，就见赵承乾如旋风一般已经冲出了陶然轩到了慧拙面前。
“太子殿下许久不见，可还好？”此刻的慧拙也就是三清山的乔道清再没有了先前的不安与彷徨，整个人散发着智慧与宁静的气息，只是若细细看那双眼睛，里面不知为何带着一丝疯狂。
“好好好！大师怎么又回了杭州？可是来寻孤的？”赵承乾开口询问。
“我知殿下当有疑惑，自是为了解惑而来。”慧拙沉稳答道。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走走走！！”
赵承乾拉着慧拙进了陶然轩，这一天陶然轩灯火通明直到半夜，崔哲与崔灿先后到来，各家先后有果蔬酒肉送至陶然轩，府衙的门房守到了后半夜。
朝廷的大军开拨了。
杭州城的局势似乎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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