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生?”风怀归眉毛一挑。
徐朗馥的脑袋从隔壁的马车钻出来,探出大半个身子向风怀归解释:“君上的生辰是四月十六,你来得巧,正赶上北域一年最热闹的日子,整个四月,整个善见城,日日歌舞升平,夜夜灯火不灭,为我们唯一的魔君庆生!”
徐朗馥在北域是张熟面孔,他一露面,沿街的男女老少皆驻足欢呼,爱慕他的女子甚至追着马车抛鲜花手绢,香风扑鼻。
“左君!是左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徐朗馥扬手大笑:“各位!好久不见,想没想我啊!”
“想!!!”
“左君去了哪里!”
“左君来去匆匆,这回回来可要多多光临我们喜春阁啊!”
“来秀楼!左君!奴家为您备下了一坛百年杏帘忘!您可一定要来尝尝!”
“左君!左君!”
眼见围堵的人越来越多,一只手伸出将徐朗馥一把拽了回去。
那只手青筋浅隐、骨秀神清,一枚碧色的指环松松套在食指之上,仅仅匆匆一瞥,便有眼尖的女郎发现:
“右君!啊啊啊啊!右君竟然也出楼了!”
“所以另一辆马车上,是君上?!”
“啊!!!!”
“啊啊啊啊啊!!!!!”
“让一让!别推了!有人昏倒啦!!!”
风怀归:“……”
一片啊声中,黑色劲装的男子飞出马车,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到那名昏倒的女子身侧,单手一震,一道无形的灵力骤然散开,人群立即噤声,纷纷退让。
俄而,风停。
有人理了下扑了一嘴的头发,悄悄问同伴:“这又是谁?”
同伴双手捧心,双目怔怔,口中喃喃:“不知道,但是好俊!”
“俊?哪里俊了?”
同伴白她一眼:“你不懂,是气质!”
人群窃窃私语,风怀归指了指仍旧昏迷的女子,扬声问道:“有谁认识这位姑娘?”
人群中,一个小孩儿站了出来:“我,她是我姐姐。”
风怀归蹲下身,与那小孩儿平视:“那便劳烦你将姐姐好好护送回家了。”
小男孩儿用力点点头,瘦小的肩膀吃力地将人扶起,有几个大娘看不过去,连忙走出来搭了把手。人潮自动分流出一条通路来。
风怀归环视一周,顺便悄悄给迦兰弥传音:“你们先走,我随后到。”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在人群将视线都集中在风怀归身上之时,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人潮后悄悄溜走。
风怀归拱手道:“在下如是门少君,第一次来善见城做客,有幸见识到诸位的热情,只是人潮涌动,难免受伤,还请诸位各自散开,千万保重。”
“如是门?是个什么门?”
围观的行人面面相觑。
这些人中,有心瘾难除误入魔道的魔修,恢复神志后亦无处可去,索性躲来北域;有连修道都不晓得却一念之差成为魔修而被迦兰弥几个捡来的;而这街上更多的却是慕名善见城之治而从其余三荒过来生活的凡民。这些人不晓得如是门之名,并不意外。
“听名字大概又是哪个仙门。”
“咱们不是从不与那些修仙老儿打交道吗?”
“你问我?我问谁!”
总而言之,因为如是门并不出名,人们八卦了几句,便真得慢慢散开了。风怀归松了口气,趁着人群散开之际,隐在人群中几步向马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车上,明镜正在教育徐朗馥。
“正是怕引起骚动,才找了两辆普通的车马,再有下次,你便自己回吧。”
徐朗馥自知闯祸,老老实实挨训,不敢吭声。度海楼将头扭到一边,不敢让徐朗馥瞧见自己嘴角的笑。
等风怀归追上马车,闪身跳进来时,车辆早已离开那座锦楼,风怀归朝那个方向张望了一会儿,心中难免遗憾,没有好好看看。
那可是为明月郎庆生的月亮啊。
迦兰弥瞥见他这幅模样,想了一会儿,忽然道:“师君,既望楼顶的那一轮才是善见城中最大最美最亮的。”
如迦兰弥的性格,能连说三个最字,已是罕见。风怀归顿生兴趣,“哦?那一轮是何人所置?”
想必不是徐朗馥,便是明镜,风怀归的心底难免有些酸溜溜。
迦兰弥眼睫低垂:“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这下,风怀归是切切实实地吃惊了。他从未见过有人自己为自己庆生,明明满城都在为他的诞辰庆贺,为何迦兰弥要自己独置一轮明月?
压下吃惊,风怀归笑道:“那我待会儿可要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欣赏一下。”
马车晃晃悠悠驶过外城,进入内城。内城中大多为徐朗馥与明镜掌管的魔修亲卫,北域的治安、管理等大小事务都由这些人肩负,因此比不得外城的热闹。
主街上,除了巡逻的守卫,看不到半个人影,唯有一片安静、肃穆,唯一相似的便是那些各式各样的明月饰物,大大小小,妆点在沿街各处。
风怀归看了一会儿,失去新意,便缩回马车,瘫躺在迦兰弥身上,随着马车的节奏,险些睡去。
直到车停。
“刷”地一声,车帘被徐朗馥一把掀开,刺目的阳光洒进车内,风怀归眯了眯眼。
徐朗馥弯腰道:“榣山君,请吧。”
下了车,一整片恢弘的楼群闯入眼帘。
善见城依山势而建,外城尚处于平原及少许和缓的山脚地带。上行至内城,已入群山之中。连绵的楼群依山势层层迭起,回望身后,重檐斗拱错落相连。
而面前,却是这片横亘云海的楼群之中,最雄伟巍峨的一座。高耸入云的牌楼尚书三个大字:既望楼。
这便是迦兰弥口中的我们的家。
视线穿过牌楼,遥遥飘向楼顶,风怀归极目向上眺望,果然看见一轮巨大的明月。
那轮明月不知以何种材料制成,澄澈透明,远望如一捧碧水,水中光影流动,隐隐透出两个俊秀的身形。北域寒冷,山巅终年积雪,此时天色尚早,金日照耀雪山,金光、月光交相辉映,晃出一片迷离的幻色。
迦兰弥指着既望楼中最高最中间的那一座,道:“师君,那里就是我的居处。”
顺着迦兰弥的指向看过去,那座楼宇正正好好位于明月置处之后,站在楼上,正是观赏圆月的最佳位置。
风怀归笑得玩味:“怎么这回不是‘我们’了?”
迦兰弥露出一点赧色,“太冷清,怕你不喜。”
迦兰弥极爱静,居处虽是既望楼群中最高大华贵的一处,却是孤立于中后,周围少有廊桥曲径相连,不似别的琼楼横空相接,瞧着热闹。尤其那一座紧邻雪山,看起来更是分外寒凉孤寂。
风怀归搭上迦兰弥的肩膀,笑道:“有你在,就不冷清了。走,去瞧瞧新家。”
迦兰弥极少立规矩,风怀归赏月之时,徐朗馥早已推着明镜和度海楼径自回到各自居处,无人打扰,迦兰弥自己当起向导,向风怀归介绍沿途所见。
“如月。”风怀归抬头目视匾额上的题字,打趣迦兰弥:“阿弥,你是真爱月亮。”
善见城的主宫叫既望,庆生的物件是月亮,连居处也叫如月,迦兰弥不愧有明月郎这样的乳名。
“以前不曾见过,所以一见便欢喜。”
这句话风怀归没怎么听懂,疑问一声,迦兰弥却扯开话题,拉着人安排住出去了,风怀归只好作罢。
接下来,风怀归很是过了一段神仙日子。
无人打扰,每天日上三竿方起,善见城财大气粗,徐朗馥给的资金充足,白日里只管到处吃吃喝喝,晚上又有美人相伴,如果不是悬着入魔窟这把刀,风怀归简直要在这样的日子里长醉不起。
迦兰弥这个挂名魔君也无甚大事,内务有明镜操持,外事有徐朗馥奔波,善见城三个主事人中,唯有迦兰弥最闲。只是往日哪怕无事,他也极少出如月楼,这次托风怀归的福,倒是一起将善见城摸索了一遍。
玩闹到四月十五。
又一个月圆夜。
风怀归不解,迦兰弥的魔心为何偏偏要在这一夜发作。上一次武都王宫,见过他魔心发作时的痛苦,风怀归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任他自己挨过去。
明镜劝住了他。
站在单独开辟出来的寒室外,明镜淡淡道:“榣山君关心则乱,殊不知殿下已独自苦撑过两百年。以前的条件尚不如此,如今该准备的里面都有,榣山君可以放心。”
风怀归看着那面紧闭的门扇,喃喃道:“我不忍心。”
明镜看他一眼,“殿下更不忍心。”
风怀归握紧了双拳。
十五月圆。满月的银辉洒下大地,风怀归一动不动站在门外。
寒室周围布满了阵法,连带着一丝一毫的声音也不能流出,可他耳边却好像回荡着那夜梨花树下溢出的痛苦低吟。
明镜早已离开,唯有月色与雪色陪伴着风怀归,直到天光大亮。
紧闭一夜的门扉轻轻打开,脸色苍白的迦兰弥慢慢走了出来。
“师君,陪我过生辰。”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风怀归笑道:“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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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月满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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