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个生辰过得到底并不尽兴。
迦兰弥魔心方歇,身体仍难免虚弱,虽有度海楼帮他调理,但这一回的魔心发作似乎尤为剧烈,连徐朗馥都说,从未见过君上如此脆弱的模样,这让风怀归更不敢累着他。
还是明镜从城中请了几个厨子,摆了一场席,五个人围炉闲话,权做庆贺。
席上,徐朗馥喋喋不休:“君上,知道第一次见你我在想什么吗?”
迦兰弥抿了一口果酒,慢慢咽下,才开口道:“不知。”
徐朗馥一拍桌子,嘿了一声,“我在想,你这么个小白脸,如何做得了高高在上的魔君,不如让给我做一做!”
风怀归挑了挑眉,对迦兰弥的过去很感兴趣,问道:“然后呢?”
徐朗馥闷了一大口酒,自知失言,刚想岔开话题,却被明镜默默拆台:“然后他就被殿下吊在城门口,三天三夜。”
度海楼捡了个葡萄扔进嘴里,闻言淡定补充:“伤人以已甚,必反伤。活该。”
“嘿,你这小子,哪来的这么多大道理,酒都堵不住你的嘴!”徐朗馥扔了一粒花生米过去。
度海楼偏头躲过:“明镜哥哥教得好,还有,我是小孩子,不喝酒。”
这话不假,在场五人,只有度海楼一个少年,备席之时,明镜直接把他这一桌的酒全撤了。
徐朗馥一听,身子一歪揽着明镜嘀咕道:“不要被他样子骗了,明明全场这家伙年纪最大。”
明镜一指戳开他,嫌弃道:“醉鬼离我远些。”
徐朗馥便更不满了,嚷嚷道:“还说我醉鬼!你整日带着个酒葫芦,比我更甚!”
明镜淡淡道:“我那里又没装酒。”
“提起这个我就更来气了!”徐朗馥伸着手去抅明镜的腰间,“藏着什么好东西,不给我看!”
明镜哪里肯让他碰,两人推推搡搡,可怜明镜眼盲,又没一个醉鬼的力气大,很快被徐朗馥压在身下,缠做一团。
风怀归不忍直视,靠近迦兰弥,与他咬耳朵。
“明镜的酒葫芦里到底有什么?”
第一次见面,他就有些好奇,论理,一个不良于行的盲人不该是嗜酒之辈,但据他这几日的观察,明镜这个人,盲得不明显,嗜酒更是不见。虽是白绫遮眼,起卧行止只靠一根竹杖便与常人无异;腰间酒葫芦不离身,却从未见他饮过一口。
“不能说。”迦兰弥酡红着脸,摇摇头:“那是明镜的秘密。”
短短的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这副模样显然也是喝醉了。亏风怀归还顾念他的身体,严格控制着酒量,哪诚想只漏这么一点,也能把人灌倒。
顾不上好奇什么酒葫芦了,风怀归干脆移到迦兰弥的桌案前,拄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起醉酒的人来。
平常总是冷沉清明的眸子里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连视线都不能聚拢,红润的嘴唇却更添艳色,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汁水。没有喧哗、没有吵闹,迦兰弥只是安静地坐着,若不细看,几乎没人能发现这个人已经醉了。
“阿弥可有心仪的人?”风怀归低低地开口,诱哄道。
迦兰弥双眼失神,显见地思索了一会儿,然而已成浆糊的大脑实在不能理解“心仪之人”为何物,便摇摇头,“不知道。”
他摇头时,风怀归的笑容刚起,然而一句不知道直接打破期待,原来不是“没有”,是“不知道。”风怀归没有气馁,收拾好心情继续哄道:“心仪,就是有没有那种人,你见了便欢喜,不见又想得紧,在他面前,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思量,每一个动作都要小心翼翼,他笑你便想笑,他难过你却比他更难过,这样的人,阿弥可曾遇到过?”
迦兰弥又开始出神,就在风怀归以为他完全没有听到自己的那番话时,这人忽然低低开口:“有。”
捏着酒盏的手忽然一顿,说不好自己是什么表情,风怀归冷静问道:“谁?”
盈满着水色的眼睛看向风怀归,迦兰弥认真道:“你啊。”
“砰!”
一朵巨大的烟火忽然炸开,月夜中,流金溢彩,山下,万盏灯火、万盏明月次第亮起,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游向既望楼。
“君上!”
“殿下。”
“迦兰哥哥!”
“生辰快乐!!”
九曲回廊间,灯火明明灭灭,如月楼后,雪山银亮巍峨。然而万般辉光,风怀归的眼中却只剩下迦兰弥一种颜色。
“阿弥,生辰快乐。”
风怀归自然晓得,那一夜迦兰弥口中的喜欢与自己的喜欢绝不一样,但那夜的回答仍让风怀归的心如上云端,轻飘飘地荡了三日,直到四月二十。
他们要动身前往浮图窟了。
关于浮图窟,风怀归在善见城闲逛之时也曾听过几句。善见城位于北域,北域的人不比其余三荒,对浮图窟知之甚详。要在北域生活,自然要摸清当地的禁忌,这其中,浮图窟绝对为最最需要注意的一处。
北地苦寒,一年中的好日子并不多,只有春末至秋初那一段适宜普通凡民出行。
论理,浮图窟与善见城一东一西,相隔三千里之遥,便是群魔再如何翻腾,也不会影响到重重守卫的善见城。但偏偏浮图窟一年一开的日子正在五月初五,恰是北域一年中难得的好日子中。不少凡民在此期间探亲访友、走商买卖都要途径巴山所属山系,而浮图窟的影响范围正在其中。
北域人在善见城的庇护下,对魔修等同视之,并不以为异类,在他们心中,浮图窟中的天魔才是真正的魔。
每年五月初五,浮图窟开,虽只有短短一日,但以其结界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皆天地色变,哭嚎不断,一旦误入其中,绝无生路。
为此,善见城中还有一首广泛流传的童谣:
五月五,山门开,
魔王要娶新嫁娘。
小娃娃,泪汪汪,
低头上轿别爹娘。
过山岗,渡寒江,
雄鸡啼罢赴云堂。
风怀归听得饶有趣味。
哪怕现在坐在马车上,仍不忘与徐朗馥闲话:“这个多即真得是每年都要娶一个?”
徐朗馥挥挥手,“纯属民间瞎编。”
车上坐着风怀归、迦兰弥、徐朗馥与明镜。善见城中顶顶厉害的三位全出动了,只留着度海楼与几个统领、管事看家。
得知明镜与徐朗馥也要随行时,风怀归受宠若惊,却也立刻意识到,浮图窟这个魔窟不是那么好进的。否则哪里需要北域左君与右君同时前往。
徐朗馥的回答,风怀归并不全信,“空穴不来风,这么有鼻子有眼的,不能都是瞎编的吧?”
明镜挨个递过一个水囊,道:“多即这个人,暴怒好色,且男女不忌,传闻侍者三千,皆为尤物殊色,有此歌谣,并不奇怪。”
风怀归一挑眉,点出明镜的口误:“人?”
“啊,”明镜轻轻呀了一声,道:“习惯了,如多即这般可以修成人形的天魔,这里的人都惯用人来称呼。”
浮图窟天魔千万,并非个个都有人形,许多却是混沌一团,不辨形体。魔窟奉行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天魔们互相吞食,唯有修成人形的大魔才能盘踞一方,如这一代的魔王多即大概已统治浮图窟数千年之久。
这一类天魔为与普通天魔区别,多有固定形体和名姓,传出窟外,世人便惯于人称。
说着,明镜从怀中摸出一卷手札,铺在几上慢慢展开,只见素白的生绢上画着几个男女,迦兰弥指着最前面的一个男子道:“这个就是多即最常用的躯壳。”
传闻中的魔王并不如想象中狰狞可怖,反倒有一张极好的样貌。眉飞入鬓,唇角含情,一双桃花目眼波流转,端的是一副风流浪子的模样。
风怀归一一看过去,画中三男一女,不消说那唯一的女子便是西魔王赤六月,只是这画上的赤六月比起巴山中的岳依依又是另外一副模样,红唇烈焰,风情万种,完全没有岳依依那般温柔如水。
“东魔王斌巴元。”
这一位孔武有力,怒目圆睁,倒很符合世人眼中的魔王形象。
迦兰弥继续往下,手指划到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身上,道:“南魔王弗由肃。”
风怀归点点头,东南西中,看来这魔窟也与中州并无不同,亦是等级分明,强者为尊,各方势力纵横交错,普通天魔只能如蝼蚁一般仰人鼻息。
忽然,一团瞧不见面貌的黑雾状闯入视线,风怀归点点这团黑雾,好奇道:“这是北魔王?为何瞧不清模样?”
明镜解释道:“北魔王的形貌名号从未流出窟外,故无人可知。”
徐朗馥在一旁懒懒地接口:“我们这回去血池,虽经过西北两魔王的辖地,但北魔王的领地只占一点儿,或许无需打交道。”
浮图窟面积极广,既有千里沃野,亦有万谷千山、深溪广湖,不算极深之处的血池,四魔王的领土不下中州一荒,虽有耳目,也不能做到事事皆知,他们此行规划之线路只经过西魔王的腹地,北魔王的行宫却与其余三王不同,选在炎火之城,那地界儿莫说修士,便是天魔也很少见,确实很难碰上。
但风怀归仍隐隐担忧。
迦兰弥见了,安慰道:“师君放心,我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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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四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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